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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事情好办了。”
“跟你有仇的是我,是我四岁时,偷了你的供果。”
“如今还你个苹果,你肯定不干的,我也没带什么劳什子苹果。”
“要命的话,跟她无关,你要我的吧。”
“一点动静都不给,是让我自己动手是吧?”
程偃灵低下头,看着地上躺着张晞。
她看上去睡得很香甜,长发间挑出两绺,用红线编成了辫子,那是程偃灵在出发前亲手给她编的,她还说不喜欢,却也没抗拒。她的眉眼舒展着,睫毛服帖地落在眼睑上,鼻翼随着呼吸规律的微动,薄唇轻闭,红艳动人。
“不行啊,都没亲过,怎么就要死了呢?”程偃灵凑过去,跪在张晞身边,“先说好,要是我这把没死,这回是不算数的,总要你先主动才行。”
她俯下.身,一个不带一丝情.欲的,近乎虔诚的吻,轻轻地落在张晞的唇角,一触即离。
少女的呼吸错乱了几分,脸颊滚烫,抿着嘴笑,鼻腔里发出好听的气声:“好了。阿晞,我要干大事了,你最好在我的高光时刻醒过来哦。”
程偃灵不再犹豫,起身把刀从地上拔出来,而后伸出左手,亮出手腕,右手举刀,割了下去。
刀锋划过,最初的是一道冰冷的线,随即转为灼烧般的剧痛。伤口绽开,一点点渗血,随着心跳的一次次搏动,大股鲜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深处汩汩涌出,血滴落在地上,几滴圆润饱满的红点,逐渐连成一片,并迅速扩大,几乎是顷刻间,她感到整条左臂都麻木了,嘴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程偃灵使劲眨了眨眼,让自己尽可能镇定下来,用那只不断流血的手腕,凑近了壁画中空洞的右眼。
她脑海中,响起了师父当年的教诲声:“点睛之术,自古血脉相传,旁人只能窥其表,终不得其法。若想效法,唯有以活血为墨,以生身为笔,方能仿其一二,仍不能取而代之。”
手腕上的鲜血仿佛被睚眦的右眼感应到了,不再往地上流,而是汇聚成一小股红线,填充进了那块空洞,睚眦的右眼旋即显了色,和左眼一起,散发出了一道微弱的红光。
那睚眦却像是个填不尽的沟壑,仍旧不断从程偃灵的手腕伤口处汲取着鲜血,她的眼前开始模糊起来,头越来越重,身子发飘,快要站不住了,加速的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隆隆作响。
“阿晞,你快醒醒啊,高光时刻啊。”程偃灵的声音,连自己都快要听不清楚了。
第18章 邪雨
躺在地上的张晞忽然睁眼,借着丢在地上的手电光线,看到了眼前的程偃灵。
她立刻明白了程偃灵正在做什么,一个挺身站起来,几乎是飞身上前,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壁画上的双眼忽然黯然失色。
张晞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墨迹已干的毛笔,在睚眦的右眼处用力补了一笔,笔尖离开的刹那,异变陡生,色彩以那双刚刚点亮的眼睛为中心,轰然向整幅壁画蔓延开去……
原本单调的刻线,瞬间被赋予了生命,头颅上毛发根根必现,泛着冷硬的灰白光泽,背部的鳞片层层分明,呈现出深沉厚重的青黑,巨大的、尖锐的狼爪上,还残留着一抹不祥的暗红,如同干涸已久的血迹。
程偃灵身子一软,倒在张晞的怀中,虚弱得只剩下气声,还抱怨她:“你怎么才醒啊,我差点死了。”
张晞鼻子一酸,哑着喉咙道:“对不起。”
就在张晞点下右眼的同一时刻,正扑到半空、即将抓住徐琪的一只人魔,动作猛地一滞,整个扭曲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瞬间垮塌,化作一堆散落的白骨,“哗啦”散落在地。
紧接着,石室内所有正在攻击的人魔,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纷纷解体,前一秒还张牙舞爪的怪物,下一秒就变成了地上毫无生气的枯骨。
打斗声戛然而止。
程浩的上衣几乎都被扯破了,皮肤上好几处狰狞的口子,滴滴答答流着血,正撑着棍子,大口喘气。徐琪也没好到哪里去,右边膝盖以下的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开了,小腿上一道几近露.骨的口子。她没敢放松,仍旧握着匕首,警惕地看着满地的白骨,确认它们不再动弹后,才缓缓直起身,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对面,那里,正传来张晞和程偃灵的说话声。
是方才那个弧形缺口,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
徐琪还看见,壁画上的睚眦彻底活了过来,色彩饱满,凶煞之气几乎要冲破石壁。然而,这惊人的景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整个石室,连同那幅壁画,开始像水中的倒影一样剧烈晃动、扭曲。脚下的地面变得虚幻,他们感到有一种被强行剥离、抛掷的感觉,随后光芒一闪,刺得人紧闭双眼。
再睁开时,冰冷的石壁、诡异的壁画、满地的枯骨全都消失了。
潮湿闷热的空气、斑驳的树影、以及身后那座寂静的祖庙重新映入眼帘。他们四人,连同散落在地的背包,竟然就站在祖庙门外不远处的空地上,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只有程偃灵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手腕上那道伤口,证明着刚才发生的真实。
“偃灵!”徐琪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帮张晞一块托住程偃灵软绵绵的身体,让她小心地靠着自己坐下。“程浩!快把我的急救包拿来!”
程浩也刚从恍惚中惊醒,手忙脚乱地翻找出徐琪的急救包递过去。徐琪动作麻利地取出止血带、纱布和消毒药水,眉头紧锁地处理着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失血不少,伤口需要缝合,但现在条件不行,先加压包扎止血。”
就在这时,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变色。
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压顶,天色瞬间暗如黑夜。紧接着,“咔嚓”一声巨响,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在他们头顶爆开。
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瞬间将四人淋得透湿。“回车里避雨!”程浩凑过来就要去抱程偃灵。
然而,张晞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呼。雨水打在她身上,并没有带来凉爽,反而像是无数根烧红的细针,狠狠地扎进她的皮肤,刺入她的骨髓。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一颤,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了泥泞的地上,双手撑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晞!”程偃灵见状,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徐琪按住,“你还有伤!程浩,先去车里取伞!”
程浩飞也似地跑去跑回,先递了把雨伞给徐琪,让她和程偃灵打着,自己就跑过去给张晞打伞。
可他手上的那把伞,一到了张晞头顶,就像是变成了虚无一般,完全不起作用,所有的雨滴直接穿过雨伞,仍旧落在张晞的身上,她正咬紧牙关,止不住从齿缝间泄露出痛苦的抽气声。
“怎么办啊琪姐,这雨不对啊,像是冲着阿晞姐来的!”程浩急得快掉眼泪了,恨不能替她受了。
徐琪也看出来了,却两头为难,程偃灵的伤口一沾上雨水,出血更一发不可收拾,不赶紧回车上避雨,怕是性命堪忧:“这雨不寻常,那总得有不寻常的东西遮雨吧!你再找找!我先带偃灵回车上包扎!”
“不。”程偃灵没力气多说话,只是轻推了一把徐琪的手,眼睛只盯着张晞看。
“听话,先回车里。”张晞咬牙忍着痛,抠得满手泥污的手,在她的脚踝处虚虚握了一把。
程浩顾不得其他,慌乱地四处张望,祖庙周围空荡荡的,除了杂草就是树木。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在祖庙那虚掩的大门门廊下——那里,不知何时,竟靠放着一把伞。
一把非常古旧的油纸伞,伞面是深沉的赭石色,上面用金线和彩墨描绘着一条在云海中盘旋的五爪金龙,龙睛炯炯,不怒自威。在这荒凉破败的苗寨祖庙前,这把伞的出现,显得如此突兀而又神秘。
“那里有把伞!”程浩指着祖庙门口喊道。
程偃灵也看到了那把伞,一种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一定是它。”
程浩赶紧取来撑在张晞头顶,却立刻否定:“不行,还是没用。”
程偃灵摇摇头,苦笑道:“不是不行,是不对。”
徐琪和程浩都没理解她的意思,正要问,她却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强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进雨幕,拿过了程浩手中的那把伞。
“偃灵……”徐琪担心地想劝,却不知道从何劝起,她说的“不对”,莫非是“人不对”?
程偃灵把伞举起来,遮在张晞的头顶,伞下的空间,终于成了一个独立的结界,将诡异的雨水隔绝在外,她终于欣慰地扬起唇角,对张晞道:“果然,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仇必报。偷供果的仇了结了,还得偿你这避雨之恩。”
张晞身上那如针扎般的剧痛瞬间消失了,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声响,张晞抬起头,看到的是程偃灵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以及她因为用力而颤抖不止的双臂。
那手臂像是举着千斤重的巨石,肌肉完全绷紧,手中的雨伞却还仍旧轻微地一点点下坠,张晞觉出不对劲,问到:“怎么回事?”
“这伞有点重啊,阿晞。”程偃灵抬头望着伞面,不知为何,她从程浩手里接过雨伞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把看似轻巧的油纸伞,在她手上变得重若千钧,仿佛伞骨都灌满了铅,她本就失血虚弱,全靠意志支撑,“可能是我太虚了,没事。”她对着张晞,挤出一个虚弱却灿烂的笑容。
程浩试图想办法帮忙:“姐,能跟阿晞姐一块走回车上吗?或者我去把车开过来?”
程偃灵却摇摇头:“我动不了了。看来……只能等雨停了。”她的双脚,正像是扎了根一样,嵌在泥泞的土壤里,动弹不得。
其实张晞也一样,她虽直起了身子,跪在地上的膝盖却完全不能挪动,她只能仰头看着程偃灵,看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看她绷到极致的手臂,看她满含着缱绻水光的眼睛。
徐琪已经跟过来,用最快的速度给程偃灵的伤口做了更牢固的包扎止血,其余再也帮不上忙,只能扶着她的后背,尽力给她一点支撑。
第19章 身世
雨势终于开始减弱,豆大的雨点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天空的乌云边缘透出些许微光。终于,最后一缕雨丝从天空飘落,夕阳刺破云层,照在了油纸伞面上,还未掉落的雨珠折射出金色的光。
程偃灵感觉手臂上的千斤重担骤然消失,“嗯……”她闷哼一声,一直对抗着的那股力量突然撤去,让她身体失控地向前栽过去。
一直紧盯着她的张晞眼疾手快,猛地起身,一把将脱力的程偃灵紧紧抱在怀里,连同那把变得轻巧如初的龙纹伞一起,跌坐在湿漉漉的地上。
程偃灵靠在张晞怀里,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浑身湿透,冰冷得像块石头,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阿晞……我是不是怪帅的?”
“帅……帅的。”张晞拦下了徐琪和程浩,咬牙起身,环过程偃灵的膝下和肩膀,将她抱起来,朝着停车的方向踉跄走去。
夏季天长,虽然已经傍晚五点多,天边的云彩上还挂着缕缕淡粉色的余晖。
程偃灵裹着厚厚的棉被,在车后座上睡得很沉。张晞和徐琪堆起篝火,上面架着一个壶,正腾腾冒着热气,里面煮着带来的陈年普洱,茶香四溢,带着故土的气息,令人心神安宁下来。
“偃灵的身体状况才刚稳定,不适合连夜赶回去,要不现在这里将就一晚上,明天再看情况?”徐琪征求张晞的意见。
张晞凝神望着壶底跃动的火苗,眼底闪烁着明灭的光影,沉着声音说了一句“好”,就有陷入长久的沉默。
程浩看了一眼徐琪和张晞,她们身上还穿着来时的衣服,好几块已经在石室里扯破了,此时正一人裹着一条毯子,脸上都被雨水淋的脏兮兮的。他一个男人,索性还能光着上半身,女孩爱干净,闹成这样,肯定很难受,便起身道:“来的路上,大概六七公里的地方,有个小寨子,那边还有人,我看琪姐后备箱里有个山地自行车,我骑车去买点新鲜的吃的,等我姐醒了,得补补身体。我走了,徐琪姐,阿晞姐,你们换换衣服,擦洗擦洗。”
程浩走远,徐琪指了指车顶,对张晞道:“没想到这附近都没水源,还好我们带了折叠集雨器,这会儿应该已经灌满沉淀好了,你要不先洗洗?”
“你先吧,我守着她。”张晞对徐琪笑了笑,笑容却一脸疲态,“偃灵特别累的时候,爱做噩梦,会喊我,我等她醒了,再洗也可以。”
徐琪没再客气,自己爬上车顶查看了一下集雨器,又跳下来从过滤水管里放出来一桶水,浸湿了毛巾洗了脸,擦了擦身上。长发太麻烦,她想洗一洗,总觉得不方便,于是作罢,只是重新盘了一下,利索了一些。
回来的时候,换了身衣服,拧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张晞,见她还在盯着篝火出神,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道:“我猜,你是不是想说,就到这儿吧,以后不要一起了?”
张晞正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对上徐琪的眼睛,没说话。
徐琪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拿着一个长棍子拨弄了两下篝火,打起了两个小火星,她本来就没期待张晞的回答,只是自顾自说:“程浩跟我说,他其实也是落水洞口捡来的孩子。”
张晞“嗯”了一声:“师父说,偃灵和耗子,可能是洞神的孩子。”
徐琪笑了:“我来之前,听说过你们西南一带有洞神的说法,有说洞神守护水源的,有说是辟邪的,还有个落洞女的传说,强抢民女的,倒没听说哪个洞神跟麒麟似的,送子的,还一前一后送两个。”
张晞也笑笑,问她:“你也不信?”
徐琪反问:“还谁不信?”
张晞:“压根没人信,连师父自己都不信。我想你应该知道,舞狮班的人,常年和傩戏接触,通灵的,会算的,都有,但是这么多年,大家根本没有找到和洞神有关的超自然力量,反而越来越科学的解释了这件事。”
徐琪饶有兴致:“那我猜猜。守护水源说,应该是让大家不要轻易下洞,污染水源;辟邪说,应该是洞口看着阴森,大家说个吉祥话,供奉点三牲贡品,祈福壮胆用,至于强抢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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