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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爷子手里拿着一条柔软的薄毛毯,蹑手蹑脚地走到躺椅边。
他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孙子微蹙着眉心的睡颜,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浮动的光尘,更怕惊扰了孙儿或许并不安稳的梦境,将毛毯缓缓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苏秋池身上,从胸口一直到脚踝,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无声的呵护。
盖好后,他又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毯子边缘往苏秋池的肩膀底下掖了掖,确保不会有风吹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弯腰的姿势,静静地看了苏秋池片刻,目光慈祥而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叹,这才直起身,依旧放轻了脚步,悄悄地离开了。
苏老爷子刚走没两步,院门口便猛地响起一阵风风火火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几乎是半跑着闯了进来,呼吸也有些急促,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袋。
他一时没留意到躺椅上浅眠的苏秋池,人还没站稳,略带焦急的声音便已经拔高,打破了小院的宁静,“老爷——!”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带着不容错辩的急切。
躺椅上的苏秋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睫毛猛地一颤,眼皮微微掀开,露出一丝迷茫和初醒的朦胧。
苏老爷子立刻回头,眉头不赞同地蹙起,对着管家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严厉地示意他小声点,同时担忧地看向被吵醒的孙子。
老管家被老爷子一瞪,立刻缩了缩脖子,脸上懊悔的神色更重了。他赶忙蹑手蹑脚地凑近老爷子,几乎是贴着耳朵,用气声急促地低语,还下意识地用手半掩着嘴,生怕再惊扰到那边似乎又要陷入睡眠的苏秋池。
“老爷……”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为难和急切,同时将手里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微微提起示意,“是陆家那位少爷……他又来了,就在大门外候着呢,说什么都不肯走……”
管家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那纸袋,发出窸窣的轻响,脸上表情复杂,“喏,这……这是他非要塞过来的,说是……小少爷最喜欢的……”
苏老爷子听着管家的话,腮帮子肉眼可见地紧绷了一瞬,下颌线透出一股隐忍的力道。
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随即化为一种深沉带着冷意的了然。
他几乎是立刻抬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对着管家和那袋东西向外轻轻一挥,压低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短促而果决的命令,“扔出去。”
苏秋池缓缓睁开了眼睛,秋日的阳光有些晃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便先落在了近处。
老爷子神色不虞地侧身对着他,而老管家正躬身站着,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格外刺眼。
苏秋池抱着爷爷给他盖上的柔软毛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刚刚苏醒的慵懒瞬间被一种微妙的紧张所取代。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纸袋,目光像是被粘住了一般,嘴唇微微抿起,刚刚被阳光暖过来的脸颊似乎又慢慢褪去了些许血色。
“醒啦?”苏老爷子瞬间转过头,脸上所有的不虞和紧绷如同被风吹散般消失无踪,换上了一副再自然不过的和蔼笑容,仿佛刚才那低沉命令扔出去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笑呵呵地看着苏秋池,眼神慈爱。
然而,在他转身面向苏秋池的同时,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却冲着仍僵在原地的管家幅度极小却急促地挥了挥,无声地催促他立刻带着那个碍眼的纸袋消失。
老管家立刻会意,几乎是屏住呼吸,踮着脚尖,以与他年纪不符的敏捷,飞快而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院。
第67章 好好说清楚
夕阳早已收尽了最后一丝余晖,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在沥青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陆珩靠在车边,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寂。他从日头正盛等到华灯初上,苏家那扇紧闭的大门始终没有为他打开的意思,连之前传话的管家也再未露面。
初时的笃定和期盼早已被漫长的等待磨蚀殆尽,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狼狈的失望。
他揉了揉眉心,终于直起身,准备离开。
正当他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进去的时候,一道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精准地停在了他的车旁。
车门打开,一双踩着精致高跟鞋的脚稳稳落地。
苏诺从她那辆醒目的红色跑车里下来,随手甩上车门,一身剪裁利落的晚装裙,外披着西装外套,妆容比白天更加秾丽夺目。
她一眼就看到了车边形容略显憔悴的陆珩,红唇立刻勾起一抹了然而又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哟,”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傍晚微凉的空气,带着十足的戏谑,“这不是陆少爷吗?怎么,在我苏家大门口站岗呢?这都几点了,还没下班?”
陆珩听到那熟悉又带着刺的嗓音,动作顿住了。他缓缓从车内退出,关上车门,转过身来。
傍晚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些许阴影,能看出他眉宇间积压的疲惫与一丝被言语戳中的难堪。
若是往常,或是面对旁人,苏诺这般毫不留情的调侃或许早已激起他的不耐甚至火气。
但此刻,他眼底只是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随即又被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所覆盖。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反而微微挺直了背脊,朝着苏诺的方向,态度甚至称得上恭敬地颔首。
“苏诺姐。”他的声音因长时间等待而有些低哑,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语调,听不出半点怒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克制,“我只是……。”
苏诺看着他这副恭敬却难掩落魄的样子,挑了挑眉梢,眼底那点戏谑淡去,转而浮现一种近乎不耐烦的了然。
她抱着手臂,用下巴尖朝苏家大门的方向点了点,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当望夫石了。”她说着,干脆利落地一挥手,“跟我进来吧。”
她转身率先朝大门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话语随风飘到陆珩耳中,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有什么话,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一个两个的,都把事儿憋在心里烂着,指望着对方能掐会算还是怎么着?看着就让人着急。”
说着说着,她突然拐了个弯,没带陆珩走那扇沉重威严正式会面与礼节的正门,而是领着他绕到宅子侧面一扇更为隐蔽的偏门。
这里更靠近后院,少了前庭的规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她推开那扇略显古旧的木门,示意陆珩跟上。
然而,就在陆珩迈步踏入的瞬间,两人都猝不及防地顿住了脚步。
后院暖黄的地灯已经亮起,柔和地勾勒出一个小温室旁的景象,苏秋池正挽着袖子,怀里抱着一盆刚分株好沾着新鲜泥土的兰花,似乎正准备将它安置到架子上去。
他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劳作而泛着淡淡的红晕,专注的神情在听到门响时,抬眼望去,刹那瞬间凝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结。
苏秋池抱着花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中的愕然、慌乱、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痛楚清晰可见,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
陆珩也同样怔在门口,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半个多月的思念和歉疚几乎要破膛而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在前面的苏诺看着这堪比戏剧现场的一幕,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红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她抱臂往门框上一靠,凉凉地开口道,“啧,这巧的……省得我再去捞人了。”
苏秋池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视线,抱着那盆兰花果断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就要往屋内走。脚步仓促,带着明显的慌乱,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他窒息。
苏诺的声音清亮地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地钉住了他的脚步。
“你别跑啊。”
苏秋池的背影倏地僵住,脚步顿在原地,却固执地不肯回头,只留下一个紧绷而疏离的背影对着他们,怀里的花盆仿佛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屏障。
苏诺几步走上前,绕到他侧面,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低垂闪烁的眼睫,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躲能躲到什么时候去?话不说开,烂在肚子里,除了自己难受,还能有什么结果?”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仍站在偏门口神情复杂紧张的陆珩。
苏秋池被苏诺的话钉在原地,进退维谷,一阵熟悉带着冷冽松木气息的古龙水香味悄然靠近。
陆珩走上前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坚定,没有去看苏秋池骤然别开的脸,而是微微倾身,伸出手,温热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苏秋池因用力而发凉的手背。
苏秋池像是被这细微的触碰惊到,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陆珩趁机稳稳地接过了那盆沉甸甸的兰花,转身,将它轻轻放置在旁边空着的花架上,动作轻柔。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转过身,面对着依旧不肯看他的苏秋池。
苏诺见状,唇角微扬,伸手拍了拍苏秋池紧绷的肩膀,留下了一句低语,“好好聊聊,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转身,打算将这片空间留给两人。
然而,她刚回身,还没走出两步,就看见堂屋的后门那,苏老爷子手里盘着俩核桃,正踱步出来,大约是饭后消食,想来看看孙子的花弄好了没有。
他脸上的闲适在目光触及院中景象的瞬间骤然凝固,尤其是看到那个站在自己孙子身旁,相貌出众身材高挑的陆珩,老爷子花白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胸腔起伏,眼看就要爆发。
“爷……”苏秋池也看到了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慌乱。
就在老爷子即将怒吼出声的刹那,苏诺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挽住了老爷子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强硬地将他往堂屋里带。
“爷爷、爷爷!您来得正好!”苏诺声音又急又快,巧妙地打断了老爷子的怒火,“我正有件顶要紧的事要问您呢,关于公司明年的规划,非得您拿主意不可!”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将一脸怒容还想挣扎的老爷子往屋里推,同时回头飞快地给院中的两人递了一个抓紧时间的眼神。
堂屋的后门被苏诺利落地带上,隔绝了老爷子不满的嘟囔和即将爆发的雷霆。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相对无言的苏秋池和陆珩,以及那盆被妥善安置好的兰花,空气中弥漫着冷松香和未解的僵持。
陆珩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苏秋池,对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倔强的疏离。
堵在胸口的歉疚、思念、解释的欲望……无数话语翻滚,却一时失语,不知该从何说起,生怕哪一个字不对,就会让眼前的人彻底消失。
他喉结滚动,嘴唇微张,刚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秋……”
苏秋池却在这时猛地抬眸看向他。
那眼神很冷,像是浸透了秋夜的寒露,带着清晰的失望和被刺痛后的防御姿态,将他未出口的话瞬间冻在了原地。
然后,苏秋池一言不发,猛地转过身,径直走向角落的洗手池。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他双手伸到水流下,用力地搓洗着,仿佛要洗掉刚才那短暂触碰留下的所有痕迹,也仿佛要将身后那个人彻底隔绝在外。
水流声在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陆珩看着他近乎逃避的举动,心口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过。他几步跟到苏秋池身后,保持着一点距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小心翼翼,像怕惊飞了停歇的蝴蝶。
“秋池……”
水流声哗哗作响,几乎盖过了他这声低唤。
但那两个字,却清晰地穿透水声,带着沉甸甸的份量,落入了苏秋池耳中。
苏秋池关水龙头的动作猛地顿住,手指还按在冰冷的金属开关上。水流戛然而止,院子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对着陆珩,肩膀的线条绷得极紧。几秒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青石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抬起眼,看向陆珩,眼神里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疏离而决绝,再不见往日半分温软。
“还有什么事,”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锥一样刺人,“说吧。”
陆珩被他这冰冷的眼神刺得心口一缩,急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秋池,那天晚上你看到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看到苏秋池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诮,仿佛在说又是这套说辞,心下一沉,语气变得更加焦灼,甚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恳切,“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信……”
他猛地抬手,指向夜空,眼神灼灼地盯着苏秋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剖出,“我陆珩发誓!如果那天晚上我对他有半分越矩的心思,或者做了任何对不起你苏秋池的事,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秋池一直冰冷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毒誓像一根尖刺,猝不及防地扎破了苏秋池强筑的冰层。他眼底的决绝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一丝慌乱和不愿承认的心软迅速掠过。
他几乎是立刻猛地扭开了头,避开了陆珩那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烫伤的目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刻意维持着冷漠的姿态。
他不再看陆珩,也不再理会那悬在半空中的誓言,仿佛对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用侧脸和紧绷的沉默筑起一道新的屏障,将陆珩连同他的解释和急切,都彻底隔绝在外。
陆珩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沉默,眼底翻涌的急切和辩解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带着痛楚的温柔。
他不再试图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所有焦灼,只剩下一种近乎叹息的轻柔,像是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落在苏秋池的耳畔,“入秋了,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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