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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两个刚刚成型的小木人被狠狠拍落在地,那根刺目的红线松散开来,无力地垂落。
晏时霖举着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他怔怔地看着地上散落的小木人,抿紧了唇。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只是默默地、固执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小木人捡起来。
然后,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拿起那根红线,用那双因长时间雕刻而布满细密伤痕的手,执拗地重新将两个小木人缠绕在一起,比之前缠得更紧,更密。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完成了一个无比重要的仪式,自顾自地、极轻地勾了勾唇角,笑容里带着令人心惊的偏执。
白奕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他沉默地捡拾,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手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看着他固执地重复着那无意义的捆绑……
一股比锁链加身更绝望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怎么会有人……
如此可恨,又如此……可怜。
第365章 他也抛弃了晏时霖
两天的时间,在死寂与内心煎熬中,一晃而过。
今夜,便是冥阎给出的最后期限。
这两日里,白奕一旦陷入沉睡,就会被光怪陆离的梦境反复折磨,不得安宁。
而今晚的梦境,格外清晰,也格外残忍。
他看到了一间漏雨阴冷的柴房。
豆大的雨点从破败的屋顶砸落,在地面积起浑浊的水洼,浸湿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瘦弱少年的单薄衣襟。
少年时期的晏时霖发着高烧,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意识已然不清。
他双眼涣散,浑身滚烫,狼狈地倒在湿冷的草堆上,却用颤抖的、冻得发青的手,紧紧攥着一支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秃了毛的破笔,蘸着雨水稀释的墨迹,在一张泛黄褶皱的纸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
白奕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纸页上,看清了那稚嫩却绝望的字迹:
“我看着这漏雨的屋子,看着地上肮脏的泥水,看着透不进一丝光亮、只有阴冷潮湿的四周。
我想,我的人生,大概就像我的名字一样。时霖。
不见天日、阴雨连绵的林。”
自哀自怜,字字泣血。
画面陡然一转,不再是阴冷的柴房,而是明亮些的、属于青年晏时霖的居所。
青年眉眼间带着一丝浅笑,正伏在案前,认真地在一本册子上写下“白奕”二字,笔触工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然后,这两道身影合二为一,将白奕拉回到那间漏雨的柴房。
高烧的少年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存在,挣扎着,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少年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胸膛,仰起脸,那双因高热而水润朦胧的暗红眼睛里,迸发出纯粹的信赖和欢喜,他笑着说:“师尊,你来救我了。”
白奕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在梦境中响起,不带一丝感情:“我从未想过要救你。”
少年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但很快,他又努力地扬起一个虚弱的笑,执拗地说:“可师尊对我很好。”
好?好在哪儿?
白奕在梦中扪心自问,他从未真正为这个少年付出过什么,所谓的“好”,不过是偶尔的指点,几句不痛不痒的关怀。
反倒是晏时霖,次次为他以命相搏。
他听见自己反驳:“我对你不好。”
少年却用力地摇头,眼神笃定得令人心碎:
“不,师尊是这个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
刹那间,沉重到极致的窒息感再次席卷了白奕,即便是在梦中,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尖锐的、几乎要将心脏撕裂的痛楚。
他想说你只是从未感受过真正的好,才会觉得他好。
可看着少年那双纯粹、满含孺慕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鲠在喉,刺痛心扉。
没人对晏时霖好,他也没对晏时霖好。
世界留给晏时霖一身苦难,他也没能为晏时霖带来救赎。
所有人都在抛弃晏时霖,他也如此。
白奕猛地从这场令人心力交瘁的梦境中惊醒,睁开了干涩无比的双眼。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向身边。
晏时霖正沉睡着,呼吸均匀,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意外的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褪去了白日的偏执与疯狂,此刻的他,眉宇间竟依稀还有几分梦中那个少年的轮廓。
白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临摹着晏时霖的眉眼,从凌厉的眉骨到紧闭的眼睫,再到挺直的鼻梁。
难以言喻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引得心脏阵阵抽痛。
可恨的晏时霖。
可怜的晏时霖。
他缓缓伸出了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极轻、极轻地划过晏时霖的眉骨,仿佛想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寸线条,都永远烙印在心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离开的瞬间,晏时霖浓密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暗红的眼眸在初醒的迷茫后,迅速聚焦,精准地捕捉到了白奕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
晏时霖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受宠若惊般的雀跃光芒。
他伸出手,轻柔地握住了白奕那只手,将其紧紧贴在自己唇畔,轻吻了吻白奕的指尖。
他抬起头,看向白奕,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起一个带着傻气的、满足的轻笑,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轻声问:
“师尊,怎么了?”
白奕猛地闭上了双眼,仿佛被那笑容和问话刺痛。
再次睁开时,他眼中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和平静。
用没有任何波澜的语调,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晏时霖,你性命垂危。”
第366章 就当我咎由自取好了
白奕的话音在寂静的石殿中落下,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打破了虚假的平静。
晏时霖握着他手的动作顿了顿,那双暗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无太多意外,反而因为白奕此刻的“提醒”,眉眼染上了雀跃。
他没有追问白奕是如何知道的,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对自身处境的恐惧,反而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赏,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白奕的手,动作快得有些匆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灵光流转,毫不犹豫地开始将那段吞噬血脉的禁忌功法复刻进去。
不过片刻,功法复刻完成。
晏时霖拉过白奕那只尚残留着他亲吻温度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那枚尚带余温的玉简塞进了白奕的掌心,紧紧合拢他的手指,让他握住。
“师尊,给你。”他仰着脸,笑容纯粹得刺眼,仿佛献出的不是什么珍贵功法,而是一件讨师尊欢心的小玩意。
白奕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承载着晏时霖最大秘密和力量的玉简,再抬头看向晏时霖那张因为自己的“坦白”而欣喜、却对自己的性命却漠不关心的脸,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刺痛。
傻子。无可救药的傻子。
他猛地加重了语气,试图唤醒这个沉浸在自己扭曲爱意中的人:“你听不懂话吗?!你知不知道明日你会是什么下场?冥煞是渡劫后期!你甚至会……死无全尸!”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带着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恐惧。
然而,晏时霖却还是笑着,甚至伸出手,再次轻轻握住了白奕攥着玉简的手,用指尖讨好地、轻柔地蹭着白奕紧绷的掌心,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明天的天气:“我知道。”
我知道。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白奕的心口,堵得他气血翻涌,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整张脸都因这极致的憋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而微微泛白。
看着他这副模样,晏时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而染上一丝真实的担忧。
他握紧白奕的手,急急地补充道:“师尊,我担心冥阎不会遵守约定,即便拿到功法也不会放过你。所以我在功法上留下了禁制,一旦他试图对你起歹心,或是修炼时心存恶念,禁制就会立刻生效,反噬其身……”
他絮絮地说着,细致地交代着后手,字字句句,全都是在为他白奕铺路,为他争取生机。
白奕听着他明明自己危在旦夕,却还在为他这个“背叛者”殚精竭虑地谋划,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北陆秘境中挡在他身前的少年,无尽海畔为他承受致命一击、坠入深渊的青年……
一次次,一次次,他总是这样,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却视自己的性命轻如草芥。
一股混杂着心痛、愤怒、无力与某种深沉悲哀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白奕。
他想大声质问,想厉声斥责,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颤抖的、如同叹息又如同指责般的诘问:
“你为什么……总这样?”
为什么总是挡在我身前?
为什么总是把我看得比你自己更重要?
仅仅是因为那区区的“爱”吗?
白奕不懂爱,他只觉得这个字眼沉重得让他背负不起。
晏时霖听懂了白奕未尽的潜台词。
他脸上的担忧散去,重新漾开一个温柔而满足的笑容,那双暗红的眼睛亮得惊人,清晰地倒映着白奕痛苦而苍白的脸。
“因为,”他声音很轻,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师尊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想让师尊好好的。”
又是这句话。
如同最锋利的回旋镖,再次精准地命中白奕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眉眼间瞬间染上了难以掩饰的痛意,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对你不好,我要抛弃你了。”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出。
晏时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随即,他并没有如同白奕预想的那样崩溃或愤怒,反而伸出双臂,更紧、更用力地搂住了白奕的腰身,将头深深地埋进白奕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他安心的冷香。
他闭上了双眼,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带着无限眷恋却又异常平静的语调,轻声说:
“没关系。”
“师尊活着就好。”
“……”
白奕彻底僵住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冰凉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无语凝噎,他泪流满面。
颈间传来湿热的触感,晏时霖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到白奕脸上未干的泪痕,那双总是清冷或盛怒的眼眸此刻被水光浸透,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破碎的痛苦。
晏时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扭曲的满足感。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拭去白奕眼角的泪珠,暗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光亮。
他凑近白奕,声音低哑,带着掩藏不住的雀跃和心满意足:“师尊……你为我流泪了。”
“能看到师尊为我流泪,我就心满意足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值得?用性命换他几滴眼泪,这叫值得?
白奕看着他这副沉浸在自我感动中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邪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酸直冲头顶。
他猛地偏开头,避开晏时霖的触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蠢货。”
晏时霖被他骂了,却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点傻气,又有点得意。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白奕的耳朵,用带着隐隐期待的语气,轻声问:
“那我死了之后,师尊会记我这个蠢货多久?”
白奕身体一僵,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
他不想回答,不想理会这个疯子临死前无聊的试探,他紧紧闭上眼,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和泪水都逼回去。
可晏时霖却不依不饶,像块牛皮糖一样缠着他,手臂环着他的腰,脑袋在他颈窝蹭着,执拗地追问:
“师尊,会记多久?一年?十年?还是……”
“我不会记得你!”白奕猛地睁开眼,泪水因为激动的情绪再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与他冰冷彻骨的语气形成了极其矛盾的对比。
他盯着晏时霖,一字一句,仿佛要将这些字如同钉子般砸进对方心里,“你做的这一切,都是白费,我很快就会忘了你,忘了所有。”
他以为这样残忍的话,总能刺伤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疯子。
然而,晏时霖眼中的光芒只是微微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到令人窒息的笑容。
他伸出手,再次轻轻捧住白奕的脸,不顾他的躲闪,固执地、温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泪痕,那咸涩的滋味在他唇间化开。
他凝视着白奕通红的双眼,笑着,用一种近乎纵容的、带着无尽眷恋的语气,轻声说:“没关系。”
“就当我咎由自取好了。”
第367章 墙倒众人推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晏时霖便被族长冥煞以商议要事为由传唤离去。
他离开前,亲昵地在白奕唇畔落下一吻,轻笑道:“师尊,再见。”
他平静的神情,仿佛只是出门处理一件寻常事务。
白奕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听着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他摊开手掌,那枚温热的玉简静静躺在掌心,仿佛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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