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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想着这场散步应该会终止于学长走进校门——虽然不知道他这么早来学校要做什么——但慈安觉得到此为止就够了,他没有意愿窥探学长的隐私。但学长没有。他拐进了学校附近的商店街,敲开了一家机车修理店的门。
好奇怪。开门的人穿着黑色的帽衫,脸隐藏在棒球帽檐下面,很谨慎地四处打量。慈安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的巨型兔子摆件后面躲起来, 看见学长和开门的人争执了几句, 被那个人一把抓住胳膊拽紧了店里。
慈安在兔子摆件后面蹲下来,惴惴不安地等了好一会儿, 学长还是没有出来。虽然他听说过学长的共振能量很强,这代表他很难被武力胁迫去做什么违背他心意的事, 但万一呢?慈安又在这时候不恰当地想起有地下反政府组织在研制□□振制剂的流言, 一时间再也蹲不住了。
他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为了不让别人看见里边儿的睡衣), 捏紧了拳头走向机车维修店,走了一半又折回来, 在逐渐逝去的暮色里和表情模糊的巨型兔子对视了一会儿, 又下定决心去敲了敲紧闭的铁拉门。
门打开了, 还是刚才那个戴着棒球帽的人。
“干嘛?”开门的人皱着眉头问。
“我是——”慈安的牙齿们不听使唤地磕到了对方, “N大的——”
“噢。”开门的人表情舒缓了一些, 上下打量了慈安, “跟着野川来的?”
慈安紧张又急切地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其他的, 开门的人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就像他抓住学长的那样,把慈安往门里一拽,“你迟到了,”他说,“马上开始了。”
“什么——”慈安挣开他的手,一转头看见了满屋子的人,在简陋的塑料椅子上挤挤挨挨地坐着。
“自己找位置,”开门的人含含糊糊地说,慈安还没来得及拉住他问个明白,他就消失在人群里了。慈安只好照他说的做,在角落里找到一把空椅子坐下。
全场目光中心的主席台上——如果那能称作主席台的话——站着他的学长。慈安当然能从十米开外一眼就认出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学长。他的红头发从帽沿下面向四面八方翘起来,很明显是胡乱被扣上的。
“他们让我戴上口罩,”学长说,举起两只手做了引号的动作,“保护我的身份。但我相信在座的大部分都知道我是谁。”全场的人发出赞同的笑声,“但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可以称呼我4507,我的士兵号。”
有些坐着的人冲他发出了嘘声,他听到之后摊摊手,大家又都笑了。
“看到今天有一些新面孔,”学长说,“是做好准备进入我的世界了吗?那不要移开目光哦,知道吧?”
慈安彻底糊涂了。在场有人和学长一样戴着帽子和口罩,也有人穿着睡衣就来了。他们很明显完全明白这里在发生什么事,只有慈安一个人在疯狂地猜测学长是不是正在举办脱口秀巡回演出。
“像我们预告过的那样,今天我要给大家分享一些数据。”学长打开身后看起来不大灵光的显示屏,“一些只有得到当局信任的尖子生才有机会接触到的数据。”他冲大家眨眨眼,有人在笑,有人在骚动。
“这是一份七年前的数据,”学长拿红外线笔示意大家注意显示器上的表头——不是红外线笔,慈安发现了,小红点是直接从学长手指上冒出来的。也太方便了吧,慈安心想。“展示了当年服役完成的退伍士兵的身体状况。注意这份数据不是筛选过的,而是当时在编的军医私自保留下来的退伍身体检查初稿,记录了某团一千多退役士兵的详细检查结果。当然这位军医已经被过错开除了。”
接着学长的小红点在显示器上烧了一个小洞。大家又快活起来,“不好意思,”语气里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没有一位退役士兵,是‘完整’的。”
所有坐着的人们安静下来。“超过80%的士兵遭受心脏疾病的困扰,其中有超过三成的士兵在服役前后发生过心肌梗死。军队只对他们进行了保命的救治,并没有在梗死发生后解除或暂缓他们的服役。有至少一半的退役士兵,在退役一年内被确诊为癌症晚期。”
听众们窃窃私语起来。不是因为无聊或者骚乱而产生的窃窃私语,是一种表示听众们开始思考了的窃窃私语。“被大部分士兵身上发生了早衰的症状。”学长接着指出,“这些30出头的人,正在遭受高血压、骨头坏死、骨质疏松,和随时都有可能的脑卒中。嘿,”学长指了指另一个角落的某个方向,“把脑机接口摘下来,不准拍照。”
会场骚动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慈安隐隐约约明白这场聚会的目的和走向了。士兵系的尖子生学长,以后可能成为战士甚至将军的这个人,在举办反兵役演讲。而且看来不但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退役士兵的精神问题也很值得重视。”显示器上的演示文稿翻了新的一页,“超过四分之一的士兵甚至在服役期间就开始大量服用精神类药物,有百分之八的士兵在退役后住进了精神疗养院,自费,住进了疗养院。”
慈安开始慌了。他偶尔会在网上看见这样的信息,政府对服役的士兵进行了非人的榨取和虐待,在电暖炉面前舒适窝着的你就是助纣为虐的凶手——但他从来没有在意。这些信息也很快会被掩盖或冲走,屏幕上又充斥着和他从小受着的最正统的教育相通的平和内容。
“而我们的军队和政府做了些什么呢。”学长用两只手扶着主席台,目光灼灼地看着大家。“什么都没有。没有道歉,没有重新思考兵役制度,没有给退役老兵更多医疗帮助。相反他们用所谓‘荣誉’迷惑了大家,让一批又一批拥有共振的小孩投身火海。”
慈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而且我不认为没有人看到这个情况。”学长接着说,“他们只是觉得,噢,拥有共振的只是一部分很少的人。这一少部分人,拥有这样的天赋,拥有这么高的社会地位,让他们受点苦没有关系。”
慈安的心砰砰跳。“有关系,我现在说,有关系。”学长站直了,“如果说有人能让当局作出一些改变,这些人,就是在座的你和我。”
后面的内容慈安听不清也回忆不起来了。他的心跳声太大,其他什么他都听不见了。起初他觉得震惊,接着他觉得愤怒,后来他又觉得羞耻。他坐在角落里,脸白了又红,实在记不得后来是怎么离场的。
慈安以为他再也不会想要接近学长,可是在散会后他的脑子里全是集会里大家讨论的那些观点和事实。一开始他很生气,因为他觉得自己或许让一个危险的人,一个组织着邪教的危险的人入侵了自己的大脑。
但慈安不断地在网页和书本里深挖那些被他忽略过的信息,他痛苦地发现起码有一件事,学长的集会为他指明了:
在所谓“正统教育”里长大的他,分不清楚哪些想法是他自己的,而哪些是别人放进他脑子里的。
他又如约去了下一次集会,下下一次和之后所有的集会。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对不同的社会学和哲学理论感兴趣。如果你不确定一个观点是否正确,除了收集证据以外,锻炼自己的思辨能力也很重要。
于是慈安做出了他的选择:如果快乐之城里居民的快乐源自一个小男孩被关进笼子,那么即使放弃快乐,他也愿意拯救那个小男孩。
他简单的生活没有了。他不再心安理得地使用电气和能源,他开始为自己没有能力改变现状而痛苦。他甚至希望自己学的是更加“有用”的专业,任何可以改变现状、改变政策、减轻士兵们痛苦的专业。
慈安的生活不再简单了,但他从未感到如此自由过。
第5章
——此刻——
倪星河每一次看野川靠自己的力气吭哧吭哧地把铁卷门拉起来的时候都很不屑, “拜托,”他说,“你不是著名大反派吗?哪有大反派给自己开门的。”
野川指了指电玩城里面, “我在给整个店供电诶。”
倪星河翻了个白眼, “说得好像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一样。”
野川吐出烟屁股在地上踩灭了, “别想了,我不会给你们酒馆省电费的。”
“白野川!”倪星河哀嚎,“太小器了!”
“你能说动马明煦用他的共振,我就帮忙。”野川说,“他不用我就不用。”
倪星河跟着野川走进店里,拿自己的肩膀撞了撞他的, “那不行, ”倪星河说,“他是小甜心, 他不能用共振。”
野川伸手拍了一下倪星河的脑袋,“真行, ”他说, “那我是什么?我是没有人疼的小苦心?”
倪星河嘿嘿笑两声, 缩着脖子去找猫,“你多少岁了, 野川?是时候找个人来当小甜心了。”妹妹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对倪星河不友善地哈气, “谈恋爱真的好。”
“三十三岁了。三十四?不记得了。”野川掏出几块赤目岩啪啪丢在柜台面上, “听过我名字的人都去写评论骂我了, ”在靠背椅上坐下来伸了个懒腰, “谁要跟我谈恋爱。”
倪星河没有回答, 弓着背追着妹妹满屋子跑。估计他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野川心想, 拿食指无聊地拨拨眼前的石头,店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没有人在真的讨厌你。”倪星河的声音遥远地传过来,“他们只是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塞进来的。调查局的人已经不找你麻烦了,是不是?”
“偶尔还来,”野川说,“让调查局的新人们装作平民的样子到我店里来逛一圈。真希望他们不要再欺负这些小调查员了,他们不得不跟我说话的时候,看起来都像刚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他打了个呵欠,“说到底也不是不想找我麻烦,我太强了。”
倪星河夸张地笑了两声表示赞同。“其实已经有很多人发现你是对的了,”他抱着猫在游戏机之间站起来,“记得大学城上周的游行吗?年轻人在为你,好吧,至少是在为你的想法声援。”
野川轻轻哼了一声。
倪星河抱着猫沉默地看了野川一会儿,“你知道吗,”他说,“你是英雄。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野川躺在靠背椅上,让倪星河的话在他身体里沉了又沉。“好啊,”皱着眉点了支烟,“我们就姑且这么相信着吧。”
两个人都沉默了,倪星河那边时不时有妹妹老大不情愿的叫声传过来。“说起来,”野川问他,“你今天到我这来是干嘛来了?专门给我加油打气的?”
倪星河耸耸肩,“酒馆里太热了,我出来透透气。”
野川轻哼一声又不说话了,但他能感觉倪星河的目光还在他身上。“是倪倪。”倪星河说,“倪倪有点儿担心你,让我过来看看。他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站在你这边。”悬而未决地盯着野川看了一会儿,“发生什么事了,小野?”
野川也转过脸去看他。发生大事了,他想说,发生大事了。“没事儿,”他说,“碰见了以前服役的时候认识的人,心情不好了。”
“你随时都能跟我聊聊的。”倪星河说。
“我知道。”烟灰攒得老长,终于坚持不住了,落在野川大腿上,“谢谢你。”低下头把烟灰拂走,“我没事儿,真的。”
倪星河走了以后,终于自由了的妹妹跳到野川大腿上来,摇头晃脑地蹭他的手臂。“喔哟哟,”野川边哄她边挠她的猫尖儿,“被讨厌鬼抱了是不是?委屈是不是?”妹妹嗷呜一声算是回答他,野川用手臂把她环好,兀自想了一会儿心事,拉开柜台后面的抽屉,扒拉了半天把他的脑机接口扒拉出来,撩开太阳穴附近的头发贴上。
皮层投影嗡一声打开了,他睁开眼,在搜索框里输进“士兵4507”(搜索引擎问他,你是不是要搜索“士兵4507事件”、“士兵4507丑闻”和“士兵4507精神问题”),他随便地点开一篇讨论帖看,但看见上面写着“不负责任的自由主义士兵都应该被人道毁灭”,啪一声就把脑机接口摘了,咚一下扔回抽屉里。
如果你是个过于有名的士兵,野川又一次总结道,就不要随便在搜索引擎上搜自己的士兵号。
妹妹被他抱烦了,用脑袋怼开他的手跳下去。妹妹太胖,腿又短,从高处跳下去的时候屁股翻得太高,她在地上稳了一会儿才走开。野川一个人坐在店里如坐针毡了一会儿,坐得两个手掌都是汗,摊开了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把桌子上的石头都收进衣兜里,拉下电玩城的铁门离开了。
倪星河和马明煦的酒馆开在这条商店街的尽头,店面不大,但是很温馨,向小荣不在野川店里的时候,就在他们这里打工。说实话,这里明显更需要多几双手帮忙,因为经常有未成年的大学生混进来想要买酒喝。
向小荣总是能看穿这些人的意图,并且成功劝说他们下单酒精替代饮料。有啤酒味却不含酒精的碳酸果饮,或者更好,飘着棉花糖的热可可和榛仁咖啡。她有很多对付人们的办法,而且她一点也不为此感到负担,这是野川最羡慕她的地方。
现在她正举着托盘和一群穿着橄榄球队服的男孩儿们说话,如果向小荣还在学校,他们应该是她的学弟。她在给他们纠正某个英文单词的发音,男孩儿们高兴坏了,一个劲胡说,把向小荣逗得咯咯笑。野川绕过他们在吧台上坐下来,“倪倪,”他轻声喊柜台后面举着一瓶威士忌发呆的酒保,“倪和雅。”
倪和雅是倪星河的亲弟弟,他今年才二十出头,但和向小荣一样也过早地终止了学业。倪和雅大概会是你见过的最没有上进心的男孩。他出生之后不久爸妈就去世了,是跟着倪星河一路摸爬滚打长大的。在他十岁左右,两兄弟加入了野川的地下俱乐部,从此他就打定主意呆在这个小圈子里不要再离开了。
“野川哥。”他说,说着缓慢地转过身去把威士忌放回架子上,从厨房里端出一壶蛋奶酒,给野川倒了小半杯,搁在他眼前。野川举起来一饮而尽。酒是暖的,而且甜,就像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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