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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表白,是需要时机的。
集会开始前和散会后当然不合适,因为学长那时候肯定没有心思想这些事情,还容易让自己参加集会这件事显得别有用心。慈安参加集会的原因,比起学长本身,更多地是因为他在这里获得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视野和视角。虽然妈妈一定会为此感到担心,不过没关系,妈妈不需要知道他现在已经是个反兵役分子。
在图书馆遇见也不合适,在知识的殿堂我们应该对知识专心。而且学长每一次从踏进图书馆的门到离开花费的时间都非常少,他习惯把书借走了读。慈安每次想到学长借走书可能是为了在机车维修店的旧沙发上和哲彦窝在一起读,他就泄气。
当然曾经也有过一些特别好的时机。慈安从公寓步行去学校准备上课,路过商店街的时候撞见了学长。学长明显是被两只小奶猫缠上了,他手里捧着一碗饭,白饭上面盖着烤好的多春鱼,他一边走,两只小奶猫一边跳,拿他们只有慈安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小爪子抓他的裤腿。
“我只是喂了你们一口——”学长看起来很头疼,“你们也没有吃——”一边试图往机车维修店的店门里面走,一边又要小心不要踩到小猫咪,“没有要当你们家长的意思!”
慈安不知道学长为什么这个时间在吃饭,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好好吃饭跑出来喂小猫,更加不知道怎么小猫咪都能比他表白得更轻松,他只是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他可以上去帮学长把小猫咪抱走,劝说学长看在小猫咪这么热情的份上把他们收养,顺便再问他要不要第三只小猫咪。
他指他自己,你知道吧,第三只小猫是指他自己。
但慈安没有过去。他躲在奶茶店门口巨大的兔子摆件后面,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回去,两只小猫跟着学长进了店门,他都没有勇气走出来。
后来慈安就明白了,没有完美的时机,与其等待一个完美的时机,不如自己创造一个时机。
他吃了一勺蜂蜜,接着哭着打电话给学长。学长果然立刻就到慈安家里来接他了,并且和上次一样,用最快的速度把慈安送进了急诊。在慈安吊完水回程的路上,慈安指了指跨江大桥的最高处,说想去那里坐坐。
每次慈安生病,学长都及其温柔。他不会拒绝刚吊完水的小孩的一个简单的要求。
他带着慈安到大桥顶上去坐着,并且在周围用一圈能量把他俩围住,防止慈安一不小心掉下去。红色的能量托得慈安暖洋洋的,城市的夜景璀璨,闪着的都是罪恶却美丽的士兵们的荣光。
“野川,”这是慈安第一次喊他的大名,“野川对恋爱的态度还是没有改变吗?”
学长歪过头来看他。慈安也歪过头去和他对视。学长的眼睛因为使用了共振而变成了诡谲的深红色,但红色里又兜着只有慈安才见过的温柔和爱怜。
“没有变。”学长说。慈安的心沉了一沉。“小安的心思我明白,”学长又说,“但我不可以,小安。”
“为什么不可以呢?”慈安不甘心地追问,“是因为我不是士兵,还是因为对学长来说我不够好?”
“怎么会呢?”学长笑了,眼睛里的深红变成亮红,“小安是个非常优秀的人,N大要为拥有这样的学子感到荣幸。”
“那么学长感到荣幸吗?”慈安问他,“这样的我,喜欢着学长,学长会因此感到荣幸吗?”
学长深深地看了慈安一样,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慈安的脸颊。慈安的脸颊很烫,高处凛冽的风也熄不灭的那种烫。“很荣幸,”学长说,声音低沉且温柔,“从小安说想和我交往的第一天开始,就深感荣幸。”
慈安的手抚上学长的,“那为什么我不能和学长交往呢?”
学长沉默了很久。慈安看着他,他也看着慈安。“因为这是为你好。”最后学长说。
这不是慈安想要的答案,但足够让慈安泄气了。“告诉我你不喜欢我,”慈安把敬语都丢了,“告诉你你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我就放弃。”
野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不喜欢慈安,”他说,一边说着一边把手移到慈安耳后,“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慈安,”深深地吻了上去。
第9章
——此刻——
说“不”对野川来说本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自由的真谛就在于你可以自由地说“不”。野川想起来自己原来意气风发到了那样的程度:任何人都不能勉强他做任何他不愿意做的事, 整个世界似乎都顺从于他,自由得就像一个最强士兵应该有的样子。
虽然事实也不尽然如此。
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一个有名的士兵,二十多年前误闯能源大楼而把它夷为平地的小孩就是他。是他的存在让人们发现共振的。
必须为当时大楼里近千条在爆炸中灰飞烟灭的生命负责的人, 就是他。必须为后来政府对士兵惨无人道的压榨的人, 也是他。他从小就习惯了人们对他又恨又爱又害怕, 从小就习惯了背后多几双不必要的眼睛,这些眼睛盯得他无暇他顾,他只能拼命扮演好这个最强士兵,拼命假装这种天生的强大是祝福而不是诅咒。
但它就是诅咒。永远血淋淋地刻在野川背上的、从不愈合、不断裂开的诅咒。
慈安是少数几个他无法说“不”的人之一。野川很少去设想自己的爱情,因为他原本计划在十年前那件事里让自己牺牲。牺牲是最坏的情况;但更糟糕的是,在他仅有的对爱情那么一点点儿的崎岖幻想里, 慈安像泉水一样圆满地涌了进去。
快活地, 清凉地,温柔地, 澄澈又珍惜的泉水,涌进了野川心里那一小块他以为不曾存在的幽地。
野川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不知道是不是某一次聚会喝了太多的酒, 是不是某一次聊天掏了太久的心, 是不是某一个玩笑突然之间成真了。野川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只知道它确确实实发生了。
现在他对这个人的感觉可太复杂了。愧疚,爱, 怨怼, 愤懑, 恐惧和渴望, 这些感觉挠在心上就像妹妹挠猫抓板,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挠, 可是她就是在挠, 反反复复, 溃不成军。
“让我想想,”野川听见自己说,“想想再答复你。”
现在野川的人生哲学就是,问题逃着逃着可能就没有了。但他在家里蒙头大睡了几天才意识到,慈安这个问题是不会逃着逃着就没有的。他已经是N大的音乐老师了,他就住在附近。即使他现在坐着轮椅行动不便,慈安要抓自己的时候,是从来没有失过手的。
倪星河和马明煦的电话他也躲了很多天。他们见过慈安了,倪和雅也一定告诉他们了什么,他们很担心。就连调查局的人都开始担心了,担心他足不出户这么多天,是不是又在密谋什么大事。
谁都猜不到他只是在躲一个坐着轮椅的音乐老师而已。音乐老师行动不便,却威猛地在野川心上行军。而野川捂着耳朵,就像十年前一样,假装自己什么也听不见。听不见慈安在喊自己的名字,听不见自己不啻惊雷的心跳,听不见他们俩命运交错的时候发出的沙沙声响。
他太累了。不管是当英雄还是当反派,十年过去了他还没有缓过来。他现在只想当一个小兵,在冲锋陷阵之前就丢盔弃甲。
他仰面躺在床上,把赤目岩一颗一颗往半空中抛,又一颗一颗接住,接住的时候每一颗都在他手心撞出火花。如果没有遇到慈安就好了,有时候他会这么想,如果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慈安,他的人生就会在能源大楼的爆炸中开始,在能源大楼的爆炸中结束,像一个落棋无悔的宣言书。
这一生他交的朋友,他觉得他们都是他的战友。战友总要接受战友即将牺牲,所以他不害怕离开他们。但是慈安不一样。慈安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是图书馆里和他靠着脑袋一起看过书的人,是因为他训练的时候受伤会难过得流过泪的人,是他在跨江大桥的顶端亲吻过的人。
如果他是艘船,那么慈安就是他的锚。慈安是握着他那双无所畏惧的战士的手,让他停在港湾栖息的人。从来没有别人让他觉得这么安心过,也这么“活生生”过。
他无法对慈安说“不”。有时候你就是需要一个人让你觉得不自由,让你不能去牺牲,让你注定要停留。
野川还在那儿满脑子都是慈安的时候,他的脑机接口又响了。是哲彦的电话。
野川的世界还有另一条规则:谁的电话都可以不接,但是哲彦的不可以。说实话野川有点儿害怕哲彦,哲彦是将军的儿子,但是他的体内没有共振。他有种比共振更可怕的气场,总是把野川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教训得服服帖帖的。
“我在弗洛伦萨,”哲彦说,“快要被倪星河烦死了。”
野川不敢说话。
“说是你又不去开店了?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你好歹接一下人家的电话。”
“不想接,”野川说,“江慈安回来了。”
哲彦在电话那头哧了一声,“找你报仇来了?”
“不是,”野川挠挠鼻子,“又喊我谈恋爱来着。”
“你不想谈拒绝人家就是了,”哲彦说,“拒绝人家然后买一张机票过来跟我谈。”
“不了不了,”野川说,“我喜欢人家,还不错喜欢那种喜欢。”
哲彦在那头不说话了,半晌又说,“我大概明白你的处境。但你躲下去也不是什么有用的事情。先跟倪星河他们联系上,让他们别来烦我,然后你自己再把自己前半辈子惹下的麻烦处理清楚。”
“明白了。”野川说。
“你要知道,”哲彦说,“你永远可以来找我。如果你想逃避的话,我身边永远有你的位置。但是,”顿了顿又说,“我不希望你是一个逃避问题的人,你明白吗?”
野川叹了口气。“谢谢你,彦子。”
“嗯哼,”哲彦说,“没什么事情那就这样了。跟倪星河说别再跟我大惊小怪的了,我正和一个金发碧眼的美人儿——”清了清嗓子,“我忙着呢。”
野川笑了。“好好好,”他说,“我去他们酒馆里看看。”
挂掉电话以后野川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把赤目岩在口袋里放好,抓起一件外套出门了。倪星河和马明煦知道怎么才能让野川有回应,他在逃避慈安,那就搬出一个他一直不会逃避的人出来。至少他会来酒馆里告诉倪星河别再冒险去联系哲彦了。
这几天电玩城都是向小荣在照顾,所以她今天没有到酒馆里来。野川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圈,除了吧台后面的倪和雅,酒馆里没有什么熟面孔。
“野川哥!”倪和雅喊他,他潦草地举了举手,关上酒馆的门向吧台走过去。“你哥呢?”野川问倪和雅。
倪和雅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他看了好几眼,转身就去酒架上拿酒。他给野川调了一杯朗姆热可可,隔着吧台把马克杯推给他,还是不说话。
野川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接着把整杯一饮而尽。热饮下肚他感觉好多了。“谢谢倪倪,”野川说。
倪和雅点点头。和倪和雅一起野川总是不用说太多的话,因为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不比倪和雅知道得多。“你哥和马明煦呢?”野川问他。
“江老师在音乐社团活动室。”倪和雅说。
野川垂下眼睛,弹了弹面前空的马克杯,“知道了,”他嘟囔,“跟你哥说一声我来了,如果他问起来的话。让他别联系彦子,怪吓人的。”
倪和雅笑了,“他们联系哲彦老师了吗?怪不得我总觉得他们做了什么亏心事。”
“也不全是坏事儿,”野川挠挠后脑勺,“哲彦的话我还是听的。这么躲下去也不是办法。”
“野川哥和江老师——”倪和雅伸出两只食指,指腹对在一起点了点,“是这个关系吗?”
野川拿手掌撑住脑袋,点了点头。
倪和雅也点点头。“小时候我就觉得了。你们俩这样很,”倪和雅把食指换成拇指,两只都竖起来给野川看,“很好。你们的振幅撞在一起的声音很好听。”
野川噗嗤一声笑了,“你还能给人算这个呢?”
“哥哥和马明煦哥的振幅撞在一起也很好听。”倪和雅说,“我觉得我也会有。我还在等。”
“你还年轻。”野川说,“你总会有的。”
倪和雅点点头,拿出一条热毛巾来擦桌子,擦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野川,“野川哥,后悔吗?”
“不后悔。”野川飞快地回答,“虽然当时只在一起了很短的时间,但那真的是我三十几年来最快乐的时候了。”
倪和雅深深地看他一眼,“野川哥,”他又低下头,“即使后悔也没有关系的。即使害怕也没有关系的。因为后悔和害怕都不应该是生活的出发点和理由,它们只是一些后遗症和附属品。所以野川哥多多承认这样的感觉,真的没有关系的。”
野川觉得这段对话似曾相识,但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后悔吗?后悔的。后悔小时候因为朋友的怂恿溜进能源大楼吗?后悔的。后悔公开自己的身份,接受超级士兵的头衔吗?后悔的。后悔在这样糟烂的人生中还要接受慈安的爱意吗?后悔的。后悔不听所有人的劝阻,做了十年前那件事吗?太后悔了。
但是他不能说,不能承认。后悔一旦说出口,就会有巨大的反噬力量,他形单影只地,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下。他远没有倪和雅想象得那么坚强。但这件事他也不会说出口,他不习惯像现在这样每一个人都在担心他。
他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和倪和雅道了别,离开酒馆往N大的方向走过去。路上经过了他的好运电玩城,往里边儿看了一眼,向小荣正坐在柜台后面和妹妹说话,店里零零星星有几个常客。这个景象让他微笑起来,起码他生活里还是有一些让他安心的东西。
除了慈安以外,他还能找到让他安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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