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慈安坐在一群大学生中间, 给他们讲和弦的摁法。林景仪是第一个说手指疼的,慈安就和她说,弹琴一定要疼到长出茧子, 才能弹得好。林景仪半撒娇半抗议地, 把她崭新的吉他放下了。
“老师给我们讲点故事吧, ”她说,“之前给我们讲留学的故事我们都很爱听。讲讲小时候学音乐的故事?”大家听到这个提议很高兴,纷纷都把琴放下来怂恿慈安。
慈安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把琴放下来在轮椅边上靠着,“想听什么?我的故事都不太有趣,有趣的早就同你们讲过了。”
“想听老师的爱情故事。”一个同学提议到。大家开始附和的时候野川正倚在社团活动室的外墙上, 看着“音乐教室”的小牌牌发呆。
“老师的爱情故事很单薄, ”他听见慈安说,“不如你们先讲一个自己的?”慈安的语气很轻松, 怎么什么事儿到他那里都会显得这么轻松?
社团的同学们开始互相起哄,互相熟悉的朋友们就开始没脸没皮地爆料对方。被爆料的同学又开始反驳, 教室里一下子就是活泼泼的氛围。这期间慈安一直安静地听着, 野川也安静地听着, 他感觉他们俩应该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他们同样年轻时和朋友们在一起的稚嫩和热烈。
最后慈安打断了他们, “我说一个我大学时候的事情吧, ”野川的战士之耳立刻支棱起来, “当时追求一个学长的故事。”
同学们安静下来, 野川听见林景仪兴奋地笑了两声。
“大概在你们这个年纪, ”慈安说, “和从大一开始就喜欢的学长在一起了。”
野川脑子里“嗡”一声, 拿一只手遮着嘴, 冲手掌心偷偷笑了。
“学长是个士兵,”慈安说,这句话在同学们之间激起一阵羡慕的声音,“非常优秀的士兵。”
“我从小就很崇拜士兵,”慈安接着说,“在那个时候也是。我不知道你们的政治取向,无论你们是不是反兵役或是士兵自由主义,在这里我们不谈论这件事,但是那个时候我深受这位士兵的启发,明白了独立思考的意义。”
“我是士兵自由主义分子,”林景仪举手。
“好。”慈安笑了,“我也是。但是在遇见他之前,我受到的都是正统的士兵光荣教育,这也是我选择N大而不是其他音乐学院的原因,”同学们都知道慈安想说什么了,异口同声地接着他的话头说,“因为N大有最优秀的士兵学院。”
“当时我喜欢看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慈安说,“所以尤其喜欢学长。暗恋了他大概两三年的样子。”
野川放下手掌,两只手在胸前抱着,在门外止不住地微笑起来。
“后来我对兵役法开始有了一些个人意见——”慈安斟酌着词语,“也是因为这个学长的原因。在我还暗恋他的时候,我无意间听见了他的一些言论,这些言论给我的思维方式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这也是我第一次透过优秀士兵的外壳接触到他的内核。我第一次剥去他所谓最强战士的外壳,看见他作为一个人,一个独立的、孤独的人的核心。”
野川的心砰砰直跳,慈安声音里温柔的振幅让他这颗战士的心无所适从。爱慕自己的人很多,但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在爱慕他的强大。他觉得慈安的爱慕值得回应,是因为慈安真的明白野川在反抗和声援什么。慈安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而不是仅仅因为自己是什么。
“最强战士——”同学中有人发问,“老师说的是不是——”
林景仪嘘了这位同学,大家心照不宣地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其中有人知道我是谁,”慈安的声音里盈满了笑意,“知道我后来遇见了什么,为什么坐着轮椅,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也没有埋怨过他。当年我出现在能源大楼只是一个意外,他从来、也绝对不会对我有恶意,或者试图伤害我。这是我和他相处的短暂的日子里,我百分之百确信我能给他的信任。”
野川的心跳又不对劲了,他开始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继续听下去。“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也没有埋怨过他”,野川能确定慈安说的不后悔是真的不后悔,和自己说的不后悔不是同一个意思。慈安确实不后悔,慈安确实热烈地、真挚地爱过自己。
但这只会显得自己更加不堪。
“在我和学长在一起的日子里,”慈安接着说,“他几乎从来没有承认过他喜欢着我。那个时候虽然我并不知道他在计划着做什么事,但我知道他不敢说,是有他的原因的。他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了,他每天都在犹豫和挣扎,要不要把我也划进他沉重的生活里。”
大部分同学继续保持着凝重的沉默。有一两个不明就里的傻小孩小声地问身边的人老师究竟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回答他们。
“我就是十年前能源大楼事件的人质,”慈安轻声解释,“我的爱人就是反兵役行动的头目,炸毁能源大楼的最强士兵4507。”
不明就里的小孩儿们都明白了。整个教室的气氛更沉重了,只有林景仪偶尔发出一些试图让气氛缓和的搭话声,但即便是她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孩子们,”慈安笑了,“不需要这个反应。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而我也回来了。他也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附近,我知道他其实有在等我回来,”歪了歪脑袋,“但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野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一直不离开首都,一直不离开N大周围,确实是有偷偷等慈安回来。那件事发生以后,在慈安回来之前,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他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被警方控制住,而慈安被送往了急救病房。他从来没有机会问慈安恨不恨,慈安痛不痛,后不后悔。他只能在一个又一个无聊的纪录片里重新看见慈安,听慈安撒谎说他自己什么也不记得。
他不相信慈安什么也不记得。慈安一定和自己一样,对当年的事情像渗着血的掌纹一样,只要摊开手掌就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慈安用轻松的语气说,“现在坐在你们中间的可是一个有名人士。这几年我接受的采访可不算少,我对每一位记者都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但事实是,我记得清清楚楚。只要是和学长有关的事情,我一件也不会忘记。”
同学们之中估计有人开始后悔自己听到这一番论述了。最后是林景仪主动重新抱起吉他,继续生硬地拨她的G和弦。孩子们也都把吉他抱起来,七嘴八舌地让慈安纠正他们的指法。看来比起听慈安讲述可怕的过去,摁弦的疼痛完全算不上什么。
野川在活动教室外面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脑袋思考了好一会儿。他今天来这里是打算给慈安一个答复的,但他现在只想着自己能不能临阵脱逃。
他这辈子如果只是一个丢盔弃甲的小兵,他会快乐很多。
社团活动时间结束的时候野川已经坐在教学楼外边抽烟了,背着吉他的孩子们鱼贯而出,没有人在意他这个落魄的大叔。林景仪和她的小帮派推着慈安出来,一边走着一边兴高采烈地讨论接下来要去哪里玩。慈安看见了野川,示意林景仪让她停下来,然后就开始同她们说话和道别。
林景仪看了看野川,又看了看慈安,脸上的表情顿了顿,接着是一下全明白了的样子,非常得体地和野川打了招呼,接着和慈安道了别。
野川在地面上把烟头踩灭,一脸心虚地朝慈安走过来。
“学长,”慈安轻快地说,“听说你失踪了好几天呢。”
“没有失踪,”野川傻乎乎地笑了两声,“躲在家里睡觉罢了。”
慈安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两声,两个人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什么都不想地对视了一会儿。“我来?”野川走到慈安身后握住他的轮椅手柄,慈安点点头。野川推着慈安从无障碍通道走出教学楼,往学校干道上走去。
“N大换了护林员,”野川说,“这几年干道上的植物和花卉变化蛮大的。”
“在我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慈安说,“一切好像没有变过。”
初秋的阳光被树叶剪成碎花纸片落在他们的脑袋上,慈安的头发蓬松松的,被阳光一照好像里面藏着小精灵。野川深吸一口气,是刚剪过的草坪、脆生生的落叶和慈安的味道。一切好像没有变过。
“听见你和孩子们弹吉他了来着,”野川说,“感觉很有意思。你也变成大家的学长了,就好像我以前带着你们这帮小孩子玩一样。”
“你总是不务正业,”慈安懒洋洋地说,“因为战士不用报道所以总是跑出来和我们一起呆着。但我这是正当工作,我正当地和孩子们一块玩儿。”
“和孩子们呆在一起很有意思对不对?”野川说,“他们总有那么多新鲜的想法。”
“是我的新鲜想法让学长总乐意和我呆在一起吗?”慈安问他。
野川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他剪得整整齐齐的发尾。“不止的,”野川说,“以前愿意和慈安呆在一起,是有别的原因。”
“那学长会为了那些原因继续和我呆在一起吗?”
慈安的声音很平静,里面没有着急,没有胁迫,没有怨怼,甚至没有期待。他仿佛在问一个关于天气的问题,关于为什么主干道上的梧桐变成了香樟。
“学长愿意再一次以恋爱为前提,和我相处看看吗?”
对的,主干道上的梧桐变成了香樟,因为梧桐虽然优雅,但是桐絮让很多孩子们过敏。路边的花儿也从玫瑰变成了郁金香,因为郁金香看起来更得体,颜色也更丰富。十年前活泼泼的慈安现在平静地坐在轮椅上,阳光碎片在他的腿上落下去又爬上来,发着和十年前一样的问。
“不可以哦。”野川轻声说,“不可以哦,慈安。”
第11章
——回忆——
“和学长恋爱的第一天, ”慈安在他的日记里写到,“在学长的床上醒来了。”
慈安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和学长恋爱了。学长总是说“我不该这样”,但又忍不住要亲自己。慈安也不再去马明煦店里和后续的集会了, 他怕被这些人精们看出什么端倪来。
但他们又确确实实是恋爱了。他们做了所有恋人该做的事:拥抱, 亲吻, □□,十指紧扣。除了学长松口说一句“对我们就是在恋爱”以外,他们确确实实恋爱了。
后来慈安想起来,那段他自己觉得无比轻快和愉悦的时光,可能恰恰是学长二十几年来最沉重的日子。学长很喜欢自己,慈安知道的, 即使他还没有承认, 但是喜欢还是会从嘴唇、胸口、小腹和指尖涌出来。
有时候慈安早晨醒来,会看见学长在摇椅上自在地坐着看书, 即使他前一晚不在自己身边。有时候深夜睡着的时候,他偶尔会被学长吻醒, 即使他几个小时前已经离开了。如果对方不是学长的话, 这事儿其实还有点可怕, 要慈安说的话,他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自己的房间来。
慈安最喜欢的环节通常是, 学长抱着自己在城市上空兜风。他们第一次完全以“兜风”的名义出去兜风的时候, 慈安还是吓得不轻。这和上次生病的时候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慈安清醒得很, 所以吓得只能把大脑袋缩在野川的颈窝里。城市的灯光照得夜空是水彩一样五颜六色的, 野川忽上忽下地逗他, 慈安的“哇啊啊啊啊”和星星们串在了一起。
后来慈安就习惯了。他先是从学长的颈窝往外偷看, 后来就大大方方地看。城市的交通线和楼宇灯光交相辉映, 其间忙碌的人们留下一线鲜红的汽车尾灯,到达天空中相拥的两个人眼里,这一切喧嚣又寂静。
一般他们还会在城市建筑的顶端呆一会儿。两个人会靠在一起,在跨江大桥的顶端,在擎天大楼的顶层,在歇业摩天轮的顶舱,说一些学校和部队里面的事情,或者什么都不说,只交换一个或深或浅的亲吻。
慈安知道这样的日子很短暂,尽头也就在不远的地方。学长有很重的心事,他在能源大楼待的时间也越来越久。作为四星战士,学长不需要服役,他作为储备战力和未来的领导者,每天需要到能源大楼接受能源战略知识训练。
这正是学长所需要的。将国家能源战略作为敌人的他,需要的就是这一段知己知彼的时间。
这段时间哲彦和学长完全闹掰了。慈安在学长家里待着的时候,经常会听见哲彦和学长在门口低声争执的声音,通常以哲彦摔门而去作为结束。
“——过激的表达,”慈安偶尔能听见一些危险的词组,“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但人们需要的就是被这样过激地冒犯一次,”学长始终在坚持他的观点,“撕破美丽都市的幻像。”
学长在计划一件危险的事,他的反兵役组织的头目们没有一位赞同。但他们无法阻止学长,因为他太强了。他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来劝他,让他“回到现实”来,甚至让他“想想慈安”。
“我会让他的世界变得更好。”这是学长的答复。
那是一个深夜,学长以为慈安已经睡着了。慈安窝在卧室里听见了这句话,把自己埋进了被窝深处。如果未来的世界里没有学长,这怎么会是一个更好的世界呢?
那天晚上学长在客厅抽了很久的烟,浑身烟味地回到床上来的时候,慈安伸手抱住了他。“无论学长想要做什么事”,他轻声说,“请活下来。”
请活下来,这是慈安唯一的要求。
学长没有回应。
慈安知道尽头在不远的地方。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那一天气温和湿度都很合适,他坐地铁又转大巴,用学生证以研究为理由,到了能源大楼的天文图书馆去坐着。好多次他都在这里等学长结束训练,接着他们会一起回家。
“和学长一起回家”这件事是慈安能想到的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事。学长会很老实地和他一起巴士转地铁,一路上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拿广播里的每一句“请看护好您的老人和小孩”开玩笑。你知道吧,小孩说的是慈安,老人说的是学长,他们俩互相把对方看护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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