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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镇远侯和幽州官员有过节?”
“准确地说应该是和林家。”元念卿说顿了顿又道,“上次父亲过来曾暗中告诉我,当初你逃离京城之前的那段时间,有大批军士入京,其中就有镇远侯元震。不知道你对此还有没有印象?”
白露仔细回想了一番:“我只记得离家之前书院停课好长一段时间,母亲也不许我出门,只能闷在家里。街上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那就是了,因为当时林家不少人都在京中身居要职,他们的子嗣大部分进了博吟书院,那里自然会受到牵连。而且书院与京官过从甚密,想要查那里,京中军士反而难以调度。”
他顿时醒悟道:“这么说林家可能是镇远侯的人查抄的?!”
“确实有这个可能,这一点事关全局的判断,我必须想办法确认才行。如果真的证明林家是镇远侯负责查抄,或许我就能从镇远侯那里得到一些线索。”
白露不放心道:“可是元崇不是说侯爷和族亲关系不好,镇远侯会不会因此对你有成见?”
元念卿到不担心:“关系再不好也没到撕破脸的程度,总比被亲手查抄的那一家的关系好。如果我的猜测没错,当年那件谋逆案并没有彻查清楚,至少太后还稳居宫中,一旦林家势力暗中重聚,你觉得会先从谁下手?”
他明白过来,镇远侯元震与元锋就算不合也只是族内身份高低面子上的事,但与林家和太后已经是抄家之恨。
“不过镇远侯长守西北,想见一面也不那么容易,不能拿来解燃眉之急。”元念卿忖度道,“还是要先回京查一查卷宗记录,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白露不解:“既然你着急回京,现在我们这是去哪?”
元念卿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要带你回一趟老家,寻你父母?”
他不是忘了,而是觉得对方眼下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不该为这件事耽误:“这件事其实不急。”
“你可以不急,我不能不急。”元念卿躺进他怀里,“我就是不如你好看,你也得让我见公婆。”
他忍笑捏了捏元念卿的嘴:“说什么胡话!”
元念卿不服气道:“不是公婆,那就是岳丈岳母?”
白露失笑:“要是我娘还在,听见这话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那你可得护着我,不然我没了嘴,还怎么和你撒娇耍赖?”
心里莫名柔软起来,他将人搂住:“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一辈子都护着?”
“一辈子都护着。”
元念卿开心地回抱住他:“咱们说好了,你将来不许赖。”
“不会赖。”他说亲了亲对方脸颊的梨涡允诺道。
可元念卿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消失:“你不应该那么爽快地答应。”
白露知道对方又在想些有的没的:“怎么,你是在诓我?”
“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诓你?”元念卿枕在他心口,“但我也必须告诉,就算想护着我也别让自己受委屈。”
“我不是说过没觉得委屈?”
“怎么没觉得委屈?你明明不喜欢抛头露面,还必须跟在我身边。像贺延年那样的人,你将来恐怕还会遇到。”元念卿眉头深锁,“说实话,我想不到避免那种场面的办法。”
白露替对方揉了揉眉心:“就算不跟在你身边,那样的人我也不少见。”
他并非希望一辈子躲在深山老林不见人,他也喜欢到处多走多看,见识大千世界。只是碍于长相显眼又是戴罪之身,才会畏首畏尾,反倒是元念卿在身边给他许多勇气,让他能够摆脱心中桎梏。
“现在这样挺好,不单有你为我着想,府里上上下下都护着我,连那四个小丫头也为了我不顾自己的安危,我有什么可委屈的?”
提起那四个小侍女,元念卿也觉得意外:“那几个丫头确实比我想得可靠,竟能与贺延年周旋到元崇赶去。”
“其实……”他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道,“还多亏了那个叫采荷的优伶。”
“哦?”元念卿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他便将那日采荷叫住贺延年的事情说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贺延年好像有些怕采荷。”
元念卿若有所思道:“看来那个采荷不简单,贺相群想把他送入京城或许也不是只为献艺。”
“可采荷只是伶人,将来又做不了官?”
“别小看了伶人,以声色侍人者最善蛊惑人心。尤其是那些色艺绝佳的名伶,常年来往达官显贵之间,只要有心,也能掀起不小的风浪。”元念卿谨慎道,“若不是彻底了解对方为人,还是不要走近为妙。”
第61章
清泉县确实离幽州不远,他们第二天下午便顺利到达县城。与之前到过的州府大县不同,清泉是个只有千余户的小县,不过附近盛产苎麻,故此城里有不少做麻布生意的人,常年车马往来也算热闹。
三人照旧先找地方落脚,元念卿和白露定好房间先进了屋,听剑将马车安置好也跟过来。
等人到齐,元念卿开口道:“你父母的尸身是被一个叫马祥禄的人领走,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白露仔细回想:“名字我没有印象,但是姓马的人家确实有。每次和爹娘回来清泉,都要到一位马爷爷家做客,他家几个兄弟都和父亲认识,但是谁叫什么名字就不知道了。”
元念卿喜出望外:“知道有这么一户就好打听,你还记得这人家是在城里还是城外吗?”
“应该在城里,因为祖父家在城外,从京城回去不必进县城,但是每次去他家都要过城门。”
元念卿点头:“那明天我和听剑在城里打听,你先留在客栈。”
白露不解:“为什么?”
“主要是怕有人认出你,你老家虽然在城外,但难保有亲戚在城内,这些人对你的态度还不好说。而且这一任的清泉县令是幽州籍贯,就算他和林家没关系,咱们也得谨慎应对。”
这话说得也有理,他本来觉得让人认出自己能省去一些找人的麻烦,可转念一想,就算马家人代为料理父母后事,也不意味着他们会接纳自己这个死里逃生的罪子。
商量完正好到饭口,元念卿看了看天色:“今天时间还早,可以正经吃一顿,来的路上我看到一间挺大的酒楼,咱们过去试试?”
白露跟着点头:“我记得老家这边有种脸上有花纹的猪特别好吃,不知道城里能不能吃到。”
“哦?怎么个好吃法?”
“这种猪个头长不了太大,皮也比一般的猪韧,多用来卤或是烤,吃起来皮弹肉嫩。小时候老家养着几头,每到过年都会杀一头。”
“好,去店里问问,有的话就吃它。”
三人戴上斗笠一起走出客栈,来到事先看好的酒楼,要了二楼一个雅间。
点菜的时候元念卿问伙计:“听说你们这有种花脸的猪特别好吃?”
“客官算是问着了,这猪在我们这叫麻花猪,因为不好上膘养的人少,卖得也比寻常猪贵许多,一般都是村里年节开席才吃。城里认的人也少,只有我们家做,每天固定两头,卖完就没了。您几位来得早,要是想吃正好有。”
“这猪怎么吃?”
“我们这里卤一头烤一头,酉时准时起锅,都是冷碟按斤卖,熟客大多买了带走。店里吃的话,另配一个小炭炉温肉。”
元念卿还是第一次听这种吃法:“卤过的肉也用炭火温?”
伙计笑道:“这正是麻花猪的好处,除非是火大烤焦了,否则不管温烤几次,入口也是皮弹柔嫩。”
元念卿觉得有趣,卤烤各要二斤,又配了几样店里的招牌菜。
不多时伙计来上菜,放下炭炉的时候嘱咐道:“各位一定别关窗,免得让炭烟熏着。”
三人点头应下,对方才退出去带上门。
白露先夹了一块卤肉,虽然和家里的调味不同,但口感和记忆里的一样,放一块放在炭炉上,烤出来的不止有肉香,还有一股卤香。
“这肉确实和平时吃的不一样。”元念卿先夹的烤肉,也觉得独特,“我还以为复烤的皮会硬,没想到一样是脆弹的。”
能重新吃到记忆里的东西,白露有些感慨:“小时候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新鲜,等到离家才发现别处没有,开始觉得想念。”
元念卿赞同道:“这倒是,我有时也会想念师父带着糊味的粥。”
提到师父,白露也跟着惆怅起来:“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
“就他那个记性,没有咱们俩盯着肯定天天喝糊粥吃锅巴。”元念卿叹气道,“不过我临走前给他多备了些银钱,应该足够撑到明年。”
白露倒不是担心师父吃穿:“锅烧干了不要紧,主要是秋天山里干燥容易走水,我怕他又专心干别的忘了火。药庐那三间茅草房根本不禁烧,有点儿火星就能燎着。”
“其实也不用太担心,你我都不在,他说不定连火都懒得开。隔几天去下山买点儿干粮,或者去熟识的山民家里借顿饭,只要饿不着就行。”
以师父不拘小节的个性,也确实可能这么干。
白露刚到山上那会才知道有人可以做饭不动刀,洗好的菜掰一掰撕一撕直接丢进锅里。
这么做不是因为没有刀,而是因为切药的铡刀拆开没装回去,菜刀被拿去切药了。而菜刀有了药味,再去切菜也会沾染味道,元念卿宁可饿着也不肯吃。
还有生好火才发现米面全无的时候,师父干脆带他们跑到附近猎户的家里去蹭饭。当然也不算白吃白拿,一来师父平时看诊不收诊金,二来也会带些跌打伤药送人。
总之类似的状况层出不穷,如今他在很多事上马马虎虎不讲究,也是跟师父学的。
他们边吃边聊,半天却不见听剑出声,再看盘里的肉,已经快要见底。
元念卿问道:“难得一起出来,你倒是说句话?”
听剑只是开口说了句:“好肉。”
“能让你说好也不容易。”元念卿看出听剑确实喜欢,赶紧叫来伙计又一样添了一份。
伙计送肉的时候又带来热炭添进炉里,白露觉得屋里有些燥热,起身将掩着的两扇窗户也打开。窗外就是店外的街道,对面都是高门大院,应该是些家境殷实的人家。
他正转身准备回桌,却瞥见街上一个领着男童的妇人有些眼熟,认真辨了辨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婵姐姐?”
元念卿见状赶紧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妇人:“你认识那个妇人?”
“她是我娘的侍女,闺名金婵。小时候除了我娘,就是她带我最多。她的眉心痣长在正中间,十分好认。”
元念卿凝神细瞧,那妇人的眉心果然有一个痣,位置不偏不倚,就在正中间。再看打扮,一身翠色妆花缎,头上的首饰多是金玉。身边的男童大约六七岁,也是一身绸缎戴着金锁。两人身后还有下仆跟着,应该来自富贵人家。
白露有心下去相认:“你说她会不会知道我爹娘下落?”
元念卿将他按住:“不好说,先留神看看。”
那妇人并未走出多远,就带男童进了街对面的院子,看样子是回了家。
元念卿暗中记下位置,等到结账的时候问起掌柜:“我看街对面都是些高门大院,莫不是城里官员的宅子?”
“我们县太爷的宅子才没那么大,这边住的多是城内商贾,东边是做布料生意的何家,西边是做香料生意的郭家,中间是做官盐生意的马家。”
中间正是金婵进的院子,元念卿装作随口感叹:“这年头能做官盐生意,身家背景可不简单。”
“可不是。”掌柜悄声道,“马家也是这十几年才发达起来,据说是大老爷马祥禄有朋友在朝中做官,给的门路。”
元念卿转头看向宅子:“能有这样的朋友,还真让人羡慕。”
第62章
晚上回到客栈,元念卿一直站在窗边负手沉思,就连身旁有人走动都无动于衷。
眼看天色渐晚,白露过去拉住他的手:“先别想了,不如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婵姐姐以前对我很好,也知道我离家的事,应该不会害我。”
元念卿这才回神,忧心忡忡道:“她对你再好,如今也马府的人。”
白露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难道你觉得那个马祥禄有什么问题?”
“他若不是做官盐生意的,问题应该不大,但偏偏他就是做官盐生意并以此发家,这里面需要斟酌的可就多了。”他解释道,“朝廷的收支除了赋税,还有几样东西的官营贸易是财资的重要来源。盐、丝、瓷、铁器,这些大部分买卖都是在官府监营之下,其中又以官盐最严,贩售私盐者,除了没收家产,还有重达三十年的徭役。”
徭役之苦,三年都未必有人能撑过去,更何况三十年。
“盐价虽然不算贵,但一日三餐谁也离不开,积少成多也是利润颇丰。而且官售供货稳定,又由地方统一定价,基本上只赚不赔。因此做官盐买卖的人,多少都要有些官府背景,才能拿到贩盐的资格。”
白露这才明白:“所以马祥禄能够拿到贩卖官盐的资格,必定是在官府中有人?”
元念卿点头:“而且这个人大概是个京官。”
“难道是我爹?”
“不会是你父亲。贩盐资格每五年由州府核查,龚州的官盐商都要去京城审。如果马祥禄依靠的是你父亲的门路,那当年谋逆案事发后,他资格到期便不会再过审,能安然做官盐生意至今,背后肯定还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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