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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经脉论》也十分深奥,看书前他以为自己对经脉之说也算一知半解,可真正读进去才发现,知道的那些连九牛一毛都不算。书中还有十五络脉的详尽图解,单是想要记住这些,也要花些力气。
另外正如元念卿预料的那样,太后开始隔三差五召他进宫,不是陪着赏景就是陪着喝茶,听对方说些不知真假的陈年旧事。好在时间不长,他又无需说话,只要一路陪笑就能蒙混过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每次去见太后总能遇到太子。当然也不是什么正经见面,有时候是去的路上同行,有的时候是回去恰好同路,或者是陪太后在殿外走动的时候偶遇。
一次两次没什么,见得多了很难不让人生疑。
元念卿知道后只是嘱咐他小心应对,别的什么也没说。他一心想着早些把书背熟,好去找泰清学针灸,也无瑕琢磨这件事。
忙碌间,寒月悄然溜走,冬月正式到来。
初一这天京城阴云密布,白露却兴冲冲地早起,换上医官的衣服,准备和元念卿一起进宫。
“瞧把你高兴的,在药庐都没见你那么勤奋。”元念卿忍不住调侃,“师父知道了怕是要偷偷抹泪。”
他嗔一眼对方,将书册和看书时列出的问题带在身上。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要是早知道元念卿的身体会变差,他肯定会更努力。
“不过也挺好。”元念卿替他正了正头冠,“好久没见你男子扮相,我还真有点儿想。”
这和他想到一处,自己这么开心,也有能穿男装出门的原因。
两人收拾好了准备出门,刚走到院中就觉得有冰凉的东西吹在脸上,抬头细看,天上竟然飘起雪花。
白露赶紧去衣房找出裘衣披在元念卿身上。
元念卿嫌弃裘衣重:“只是下雪,不用穿吧?”
他瞪对方一眼,仔细帮忙穿好,连风帽一并戴上。
元念卿犟不过,乖乖穿了,但看白露的打扮又觉不妙:“遭了,没给你准备男穿的裘衣。”
他摆了摆手,翻出来一件加了絮的斗篷。
元念卿一眼认出是自己已经不合身的旧衣:“哪有让你穿我旧衣服的道理?”
他却执意披在身上,长度刚好合适。
急着出门也没更好的选择,元念卿只能答应:“也罢,暂且这么穿,回头也得想办法帮你多准备些男装。”
其实拿那些不合身的旧衣改改就挺好,反正大部分都很新,有些甚至没正经穿过。他暗自打定主意,准备回来找春玲帮忙。
因为要去的地方不便有人随行,两人没带侍女离开别苑。元念卿上车前告诉车夫一条新路,路程也比平时去宫里时长出许多。
白露还是第一次看到只有两人宽的宫门,之前走的宫门都是又高又宽,最矮也要三丈以上,这个宫门却比自己老家院子的后门还小。
不过就算是不起眼的小门依然有禁军把守,而且盘查更严,元念卿上前也要先亮腰牌才准过。
进门之后就能看到道路两旁有不少高大松树,最小的也要一个成年男子才能合抱,每一棵都用栅栏单围出来,看起来是有人精心养护。
“这是圣宗带人亲手种下的松林,本意是荫蔽元氏子孙,原本整片林子有现在的五倍大,百年间林子里的松树陆续死了不少,剩下的这些就越发显得金贵。”元念卿介绍道,“据说那个人登基那年原本好好的松树忽然接连枯朽的十几棵,在许多人眼里便成了大凶之兆。”
白露赶紧拉对方袖子,一边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这些提起皇帝话被人听去。
“没事的,这么几句话还不至于惹他生气。而且仔细算算就能知道,五倍大的松林变成如今稀稀落落的这些,一年死十几棵根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有些事就是这样,传起来有模有样骇人听闻,其实就是见识少的人自己吓自己。”
他也觉得一年死十几棵树不算大事,或是害病或是害虫,在山里十分常见。有一年巴陵山北坡有块地方死了上百棵树,就是因为害病。
他记得山民都十分紧张,生怕传到有庄稼果树的地方,为此还把师父拉去商量对策。最后大家决定把病树连根挖起,周围的地方也砍了和病树一起焚烧,前后折腾了小半年,也就此止住了病害。
闹病的地方虽然秃了些时日,但没过多久就开始有新树生根发芽。
“到京城以来听到的许多传言比这个还可笑,然而不光说的人信,听的人也必须信。这些人未必都分辨不出传言真假,只是形势所逼,让他们不得不信。这大概就是三人成虎最真实的写照。”
他知道元念卿也在被那些传言所困,心里明明知道漏洞百出,但人前也要装作信以为真,藏在虚与委蛇的假面之后,艰难地抽丝剥茧寻找真相。
“你也要小心,别像信我一样信别人。”
他瞪一眼过去,别人怎么可能和元念卿一样?别人的话他听过就忘,元念卿的话他都有好好记在心里。
“我还没有大言不惭到自诩不说谎,不过我对你说谎的时候,你应该都知道。”
他点点头,对方每次在他面前说谎,或多或少会露出一点破绽让他察觉。这其中有两人相处多年的默契,同样也有元念卿对自己的信任。
元念卿知道他会懂,他也知道元念卿明白自己的懂。所谓知己,大抵如此。
雪落松林寂静无声,两人携手漫步亦别有一番情趣。
偶尔风起,落雪潇潇,古松涛涛。
第98章
到达时地上的积雪上没有脚印,两人还以为院内无人。正房里虽是暖的,但叫了几声也没有应答。
他们正犹豫要不要进,西侧的厢房忽然开门,泰清从里面探出头来:“王爷和娘娘请进屋稍等片刻,我准备些东西就过来。”
两人点头,这才抖落身上的积雪进入正房。
上次时间匆忙又有皇帝在,白露没来得细看,这次进屋来细细观察,才觉得布置十分特别。屋内只在书案前有一把椅子,其余全是蒲团和坐榻,屏风后除了书架外还有两张卧榻,一张是空的,一张上面躺了个铜铸的人像。
他站在卧榻前打量很久,和以前见过的铜像不同,这尊铜像没有任何衣服和雕饰,是按照男子的肉身铸造。
“这是练针灸的铜人。”元念卿看他对铜人好奇解释道,“之前泰清为我施针时,这东西就躺在这。”
原来元念卿就是在这边针灸,难怪另一张卧榻上面什么都没有,看着就不像是为睡觉准备的地方。
他不禁想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总不可能是专门为元念卿施针而准备。
元念卿也答不上来:“我只知道这里叫静思堂,目前只来过四次。第一次是那个人带我过来,第二次是泰清带我过来,第三次就是和你一起过来,现在是第四次。这里距离那个人的寝殿不远,除非有他准许,否则不可能过得来。”
难怪这小院附近的守卫如此森严,原来是在皇帝寝殿旁边。不过知道这个线索也无助于参透这里的真正用途,反而让他更觉得困惑。
此时泰清带着一个木匣进来,放到坐榻旁的矮几上:“王爷娘娘久等了。”
“不会,你愿意教他,我已经十分感激。”这话并不虚假,对方医术精湛,又身为御医,想要拜入门下绝非易事,就算有皇帝的意思在,泰清想要敷衍了事也相当容易。
“这本是我分内之事。”泰清打开木匣,先取出一块腰牌:“娘娘的腰牌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我不在这边,娘娘可凭它去太医院找我。”
白露感激接过,仔细看了看腰牌上的小字,上面有尚宫局太医院针部吏字样,而落款的名字竟然用的是他在外的化名“陆白”。
元念卿解释道:“之前泰大人问我用什么名字好,我说用这个。”
既然是元念卿的主意,他也便安心下来,把腰牌别在自己腰间。
“另外还有一事,望王爷准许。”泰清请示道,“为求交流精准方便,希望娘娘能开口说话。”
元念卿有些犹豫地看向白露。尽管对方已经间接亮明知道白露男子身份,可这仍然是个秘密,如果被附近的禁军和宫人听到……
“王爷和娘娘不必担心,院子里只有我们三个,除了陛下,不会有第五个人进来。”
既然如此,元念卿也不好继续置疑,对他点下头。
白露这才冲破声门,可仍对发出声音充满顾忌。
泰清知道他的担心:“娘娘可以放心开口,您的声音传不到陛下耳朵里。”
这话有两种意思,一种是泰清会对他说话的事保密,不会告诉皇帝;另一种是皇帝对他的声音不在乎,听到也会当做没听到。
结合之前的种种迹象,他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但无论是哪一种,都相当于泰清向他立下保证。
“泰大人……”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如今您是我的老师,也请您不要再用敬称,直呼我姓名就好。”
泰清也不推辞:“那我就不客气了。不知那本《经脉论》你看得如何?”
“熟读了几遍,大部分都能记住,不过也有许多没看懂的地方。”他掏出自己列好的问题交给对方。
泰清读过他的问题后满意点点头:“确实用心,能问出这些说明你是真心想学,我也能放心教了。”
他听到这话欢喜地看向元念卿。
泰清却话锋一转:“不过王爷的身体是特例,和书上所说的并不完全一致,这也将是学起来的难点。”
他并不意外:“他的脉象也与常人不同,我都是单独记。”
这番反应令泰清十分欣慰:“看来存彦没选错人。”
没想到对方主动提起师父,他好奇地问:“您和师父很熟吗?”
“熟也不熟,认识得早但见面的机会不多。他本身对医术兴趣不高,早早就远离世俗喧嚣,到山上躲清静去了。”
师父对医术兴趣不高?白露对此有些怀疑,师父经常去找安陵城里的大夫讨教,有时钻研起药材更是废寝忘食。或许确实没有泰清医术高明,但说兴趣不高他是不信。
“不过他如今变了性子倒是真的。也亏有他,王爷才能安然长大。”
这话给他提了个醒,泰清说的兴趣不高也许是指师父更年轻的时候,后来变得勤奋,估计多少与捡到元念卿有关,这也足见师父为元念卿费了多少心血。
元念卿却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地听着,连插话的意思都没有。
他有些在意对方的态度,可在泰清面前不方便问。
闲聊也止步于此,泰清随即带入正题:“其实针灸一般都要配合角法、砭石等方式治疗效果最佳,但王爷的病况特殊,但凡会造成瘀斑的方法只会适得其反,因此只能用针和灸。”
之后泰清从木匣取出针包艾绒等用具一一摆在桌上讲解,不过种类实在太多,一遍下来白露只记下一半。
“不用心急,这些日后见得多了自然会记住。”泰清安慰道,“我今天打算为王爷施针,你正好可以看看详细过程,看明白了也方便记忆。”
他有些期待地点头。
“我要去先去外面的炉灶加些火,你帮王爷宽衣净背,过程他都知道。”
泰清说完出了屋子。
白露拘谨地看一眼元念卿:“接下来怎么办?”
“都告诉你了,宽衣净背。”
“都脱了?”
“不然呢?”
他从未在卧室之外的地方帮元念卿脱过衣服,总觉得有些害羞,踟蹰许久都不好意思下手。
“我自己脱就行。”元念卿知道他不习惯,指了指架子上的铜盆,“你去准备净背,火炉上有热水,旁边的缸里有冷水。”
等他把温水调好,沾湿手巾过来,元念卿已经脱得只剩一条亵裤。
大白天见到这幅光景,他的脸立刻红了,拼命垂着头不敢看。
这反应如同未经人事的少年,元念卿好笑道:“又不是没见过?”
“见过是见过,但不一样。”他放下水盆,装做拧手巾的样子避开对方的身体,“你快到榻上去,我好给你擦背。”
元念卿依言爬到榻上:“看来还是让你见得少,回去我得在你面前多脱一脱。”
他红着脸白过去一眼,将手巾丢到对方背上用力擦。
第99章
元念卿背上的肌肤平整光滑,靠近的话还能闻到淡淡药香。平时都是私密亲昵时才放肆抚摸这片背,因此当它暴露在眼前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些令他脸红心跳的情形。
他知道不应该,可喜欢的人在眼前,他没办法不想。
结果想得越多下手的力道越大,等回过神的时候有些地方都擦红了。
泰清回来说了句“轻轻擦拭即可”,便着手准备施针。
和在别处看到施针方式的不同,泰清先用细布沾药酒沿着脊骨涂抹,那药酒的味道并不陌生,正是之前在元念卿身上闻到过的。随后又点燃一根蜡烛放在榻边,每次从针包抽一根针出来,都先在烛火上撩一下,才刺进穴位中。
尽管多了一道过程,泰清施针的速度仍然非常快,而且不同的穴位的用针和手法也不近相同,有的斜插、有的竖插、有的横插,最后还用一根差不多七寸的长针刺进侧腹。
插针还不算完,泰清又从陶罐里取出一些细白之物堆撒在背中没有施针的地方,上面再放一柱点燃的艾绒静静燃烧。
白露接过陶罐仔细辨认,细白之物竟然是盐。
“一般是用盐隔灸,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比如阴寒入里可改附子,解散表寒可用生姜。长期调养还可以面调药制饼,但其中讲究更多,要等以后再细说。”泰清解释完点燃一根短小的线香,和寻常香火不同,这根香飘出的烟有浓重的椒味。
做完这些清泰才收拾用具起身,吹灭烛火又用屏风隔挡住卧榻,带白露出来详细讲解整个过程。
果然亲眼得见与只听讲解的感受大不相同,这一番下来他能记住的更多,也对各个步骤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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