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海赫烜毫不犹豫地点头,“夫人愿意让我们见的人,肯定不会害我们。”
这话让洪夫人安心不少,向他们保证道:“你放心,在我这里没人能害你们。”
说完大家一起走进小路,穿过茂密树林,很快就看到一棵枯死的老树,老树中心已经空了,只剩一个偌大的树洞。
洪夫人对着树洞喊道:“祁素姑娘,我把他们带过来了。”
此语一出,海赫烜和瓜神都吃了一惊。只见有人应声探出树洞,但脸上布满暗色羽毛,根本看不清样貌。
海赫烜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祁素师姐?”
祁素点了点头,有些胆怯地遮住脸:“已经认不出来了吧?”
他顿时想到胡半仙提到过他们离开的那晚,有一只带魔气的怪鸟飞离闻家。
瓜神也和他想到一处:“你就是那只从闻家飞走的鸟?”
祁素又点头。
洪夫人十分惊奇:“莫非你们早就认识?”
“其实不算早。”海赫烜解释道,“之前在闻家为我看伤的正是祁素姑娘,只不过那时候她还是天机门弟子。”
洪夫人听到天机门脸色微变:“天机门的人不是经常滥杀精怪?”
祁素赶忙开口:“其中有些原因,改日我会向夫人说明。”
洪夫人明白此时不宜多问,于是点头道:“你们先慢慢聊,我去外面守住,免得其他人误入。”
大家一起谢过洪夫人,待对方离开却都陷入沉默。虽然瓜神之前就说过祁素身上有魔气,但海赫烜始终无法将本人和怪鸟联系到一起。
而祁素似是羞于以眼下的面目见人,重新缩回幽深树洞,只能看到一双哀伤的眼睛。
最终瓜神率先打破沉默:“你的魔气之前有好好收敛起来,为什么现在外溢得厉害?”
“之前……我有织羽用来伪装,但被烧掉了。”祁素的语气透露着不安,似乎仍对那晚发生的变故心有余悸。
“是谁烧掉的?”瓜神追问道。
“不知道。”祁素茫然地摇头,“我没有看到他的脸。”
海赫烜觉得想要弄清原委,有必要仔细梳理当晚的情况:“不如我们将那晚离开闻家前遇到的事情都说一遍,或许能有所发现。”
双方将当晚的经历都讲了一遍,海赫烜便猜到后续之事应该是瓜神的兄长所为,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染血的绑带能将对方伪装用的织羽烧毁。
“对不起……”瓜神也猜到迫使祁素显出原型的是自己的兄长,“把你们吹出去和烧掉织羽的是我兄长。”
祁素并未介意:“没关系,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忍不住问道:“不过在下有个疑问,为什么我换下的绑带,能将你的织羽烧毁?”
“这大概和你的伤有关。”
他越发不解:“我的伤?”
祁素没有直接说明,而是改问道:“离开闻家的这段日子,你的伤有没有什么变化?”
他抬起双手:“我的双臂已经活动自如,但是伤口仍然没有愈合迹象。”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就是遍布全身的烧灼感。一开始只是伤口附近,但随着手臂恢复,烧灼感如今已经侵入肺腑。”
“这就是了。”祁素缓缓点头,“我初次见你的伤口,就知道并不简单,它就像是灼热火焰,令我心生畏惧。而现在你只是站在我面前,我便难以直视。或许你看不出来,但是我的魔气四处外溢,却唯独近不了你的身。”
瓜神围着他转了一圈:“确实,你身边的魔气消失了。”
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四下,可惜肉眼凡胎看不出区别,更想不通其中缘由。
“闻家三当家曾说你的伤口是被人钉了透骨钉,而他看到伤口的时候钉子已经无故消失。如果真的不曾有人替你拔出钉子,那么它们就很可能已经化入你的骨血。只是它们材质特殊,并不能很好地与凡人血肉相融,因此伤口才会迟迟无法愈合。”
没想到祁素一早就看破伤口的怪异,他连忙追问:“莫非你已经知道这两颗钉子的来历?”
“我猜应该是赤繎血。”
海赫烜对赤繎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剑门圣物便是昔日神将赤繎的神剑。此剑非铁非钢,周身流焰且炽热无比,因此一直深埋禁地深处。剑门开宗立派九百余年,能够抵挡那份灼热,深入禁地者寥寥无几。
“我只知道剑门有一把赤繎剑,却不知道世上还有赤繎血。”
然而祁素接下来的话更令他意外:“赤繎以血为剑,赤繎血亦是赤繎剑。”
他不由得脸色大变:“难道我身上的钉子是剑门圣物?!”
“不,留存剑门中的是最大的一块赤繎血,能够轻易将你我烧蚀殆尽。你身上的钉子更可能是天机门丢失的两块碎血。”
“天机门也有赤繎血?”这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止天机门,以灵煜山为中心的八个方向都有,它们组成了一个血阵,压制住了阵内的魔气。因此即便像我这样无法自如驾驭自身魔气,也能维持清醒不遭反噬。”
“如此说来,这个血阵很重要?”
祁素点头:“但是这个血阵如今缺了一角。几个月前,封存在天机门玉珑山的赤繎血被人盗走。我会去闻家,正是带掌门书信请闻大当家代传剑门。”
他顿时明白这正是闻中清带人出现在客栈的理由:“为什么要请闻大侠代传?”
“因为一些陈年旧事,两派的关系并不好,尤其是天霞长老,从不与天机门来往。”
师父确实不喜欢天机门,虽然不曾在他面前说过什么,但每次提到语气都颇为不屑:“难道天机掌门想请师父调查此事?”
“没错,有传言说二十多年前赤繎剑也曾险些丢失,正是天霞长老及时出手才免除了剑门的一场灾祸。掌门和众位长老实在找不到偷盗者的线索,才想请天霞长老帮忙。”
海赫烜总算听懂了前因后果,先有天机门赤繎血被盗,而后祁素随闻中正去闻家托闻中清传信,闻中清得信后一路赶往剑门,中途遇到了带自己归家的闻中明。
前后关联,如果打在背上的两根钉子真是赤繎血所铸,苏枋对自己的怪异态度,以及闻家为找自己如此大费周章也变得合理起来。
想清楚这些,他转头看向瓜神,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第28章
“瓜神?”他连忙寻找,可别说真身,连绿珠都不见踪影,“祁素姑娘,你可曾见到和我在一起的人去哪了?”
“刚刚一直和你说话没有留意,会不会有事出去了?”
以瓜神的个性,有事也会弄些动静让他知道,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他不免担心起来:“祁素姑娘,可否容在下先去找人?”
“当然。”
他歉意地拱手告辞,快步走出小路。
洪夫人一直守在外面,见他神色不对赶紧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
“您看见瓜神没有?”
“瓜神?”洪夫人没听过这个称呼,疑惑地想了想才明白是指谁,“你是说跟着你的那个孩子吧?”
“对,就是他!忽然就不见了,我有些担心。”
洪夫人摇头:“我一直在这,也没看他出来。”
“那我去别处找找。”他也不再停留,转身去了别处。
然而在山中找到日暮,都一点儿踪影都没有。
反倒是洪夫人久等不见他们回去,又找了过来:“找得怎么样了?”
他苦笑着摇头。
“我也问过山中飞鸟走兽,没有见过他的。”
他过意不去道:“连番劳烦夫人,在下实在惭愧。”
洪夫人劝道:“你不需要和我讲究这些,而且你也不用心急,以我对他的了解,应该不会离你太远。”
这话不禁又让他想起之前的疑问:“夫人,我有一事不知能不能问。”
“你且问来听听。”
他犹豫片刻道:“您和我……以前是不是认识?”
洪夫人缓缓点下头:“我们曾有半年的母子缘分。”
这个回答着实出乎意料。
洪夫人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继续道:“那时候还我只是一只有些灵性雉鸡,你和几个兄弟姐妹是我的第三胎。”
原来自己很久以前曾是一只雉鸡,这确实有些难以想象。
回忆过往,洪夫人亦面露慈爱:“你是那一胎中最特别的一个,蛋壳又大又亮,而且还泛着红光,摸起来也比其他蛋光滑。”
一颗蛋也能如此夸赞,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的爱子之情。
“然后忽然有一天,那孩子就来了,躲在草丛后面偷看。我那时候虽然害怕,但见他一直没有凑近打扰的迹象,也就慢慢习惯。后来他学会鸡叫来跟我说话,我才知道他是为你而来。”
果然和自己想得没错,与瓜神的相识并非从今生开始:“他从那时候起就一直跟着我?”
“岂止是从那时候,应该是从更早之前开始。日后熟识起来他曾提过,已经跟着你去了不少地方。”洪夫人感慨道,“那时候我还未开化,并不懂他的意思,现在想想,应该是一直追随不断轮回转世的你。”
他也身有同感,和瓜神对话时常能透露出与自己相处久远的感觉:“不过他从来没有仔细和我提过。”
“他应该是跟了太久,早就习以为常,并不认为值得说明。”洪夫人轻叹,“我也是活得久了,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渐渐对这些释然。年轻时一心想护孩子们周全,但随着时光流逝才发生死自有命数,并不能苛求。虽然我巧遇机缘活到现在,但孩子们却都没有慧根,到死也只是一只普通的雉鸡。哪怕是你这样特别的孩子,也难逃命中劫难。”
“我是怎么离开您的?”这话虽然问得奇怪,可他确实十分好奇。一般家鸡都能活个几年,洪夫人说他们只有半年母子之缘,说明自己当时并不是寿终正寝。
回想当时情形,洪夫人仍心疼不已:“你是为了救其他弟妹,被狼咬死的。我当时不在你们身边,那孩子赶来把你从狼嘴里夺下,可你的脖子已经断了,没能救回来。”
“您当时很难过吧?”
洪夫人点点头:“你是几个孩子里羽毛最丰满艳丽的,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方圆百里最威武的公鸡,小母鸡们肯定会争抢着跟你下蛋。”
他顿时后悔自己多嘴乱问。
“可是那个孩子却没有显露出伤心,只是帮我将你安葬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下一个地方。大约三百年前,我路过沧水沙洲的时候遇到过他,他当时跟着一只小鹿。几百年的光阴过去他一点都没变,仍是一副天真模样,还跟我说小鹿就是你,我才终于理解他当年的种种行为。”洪夫人说到这里仔细端详他的脸,“所以他今天带你来,我便立刻明白了你的身份。”
他听到这里也是感慨万千,瓜神口中的认识很久远比他料想的更加意义深重。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模样,都不离不弃地守在他身边。
“所以就算他因为某些事躲起来,肯定也不会离你太远。虽然他应该活得比我久,可几百年来始终保持着纯真心性,在我眼中也是个孩子。他一定会躲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偷偷看你,就像之前一样。”
听到这里,他忽然领悟道洪夫人对自己说这番话的意图:“多谢夫人指点。”
洪夫人含笑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海赫烜没有急着再去找人,而是来到一块陡峭斜坡,估算了一下距离和位置,装作脚滑滚了下去。
然而他只在地上滚了一圈就被一股力量托住,和之前马车坠落悬崖时一样,瓜神及时出现垫在了他的下面。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对方没有用灿若星辰的眼睛盯着自己,而是迅速捂住自己的脸低声抽泣。
他拭去从指缝中溢出的泪水:“我压疼你了?”
瓜神一个劲儿地摇头,紧捂着脸不肯看他。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瓜神更是摇头,哭声也变得越发清晰。
他怜爱地将对方揽入怀中安抚:“遇到伤心事或者难题可以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
良久他听到瓜神怯懦的声音:“对不起……”
他轻抚对方的后背:“你做了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吗?”
瓜神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是很严重的事吗?”
“玉珑山上的东西,是我拿走的。”
第29章
天机门的赤繎血竟然是瓜神拿的?!尽管心中震惊不已,海赫烜还是尽量维持平静。
“对不起……”瓜神趴在他怀里哭得更凶,“我偷了东西,还害你受伤好不了,都是我的错……”
他总算明白瓜神为什么在祁素讲述中途躲起来,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你是故意的吗?”
瓜神拼命摇头:“不是,如果我知道会害你受伤,一定不会去拿!”
“既然你不是故意的,就没有必要对我道歉。”
“你不生我的气?”
他摸了摸瓜神的头:“当然不生气,但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拿。”
“是兄长。”瓜神总算抬起头,眼睛里噙满泪水,“他说有了那两块东西你就能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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