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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淮霖皱着眉,听着电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身旁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她犹豫了。
“……行,我知道了。”她最终对着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后,眉头却锁得更紧。
“酒吧有点事,老板让我过去一趟。”她看着悸满羽,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放心,“我……推了吧。”
悸满羽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还红肿着,脸色苍白,却努力挤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事的,你去吧。工作要紧……我就在家待着,不乱跑。”她顿了顿,补充道,“真的,我保证。”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很差,也知道司淮霖的担心。但她更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司淮霖可能的重要机会。那份潜藏在心底的、不愿成为累赘的想法,此刻变得格外强烈。
司淮霖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她伸手,揉了揉悸满羽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安抚的意味:“我尽快回来。你锁好门,谁敲也别开。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嗯。”悸满羽乖巧地点头。
司淮霖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拿起吉他包,匆匆离开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风声和海浪声。悸满羽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司淮霖离开后,那强撑起来的镇定瞬间瓦解,巨大的无助和悲伤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那个女人恶毒的话语、同学们异样的目光、还有内心深处对母亲那个冰冷世界的恐惧……一切的一切,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打破了雨夜的寂静。是阿婆和一个苍老却尖锐的男声——那是她爷爷的声音。
“……都是你!引来个丧门星!连带那个没爹没妈的野丫头!现在好了,外面不三不四的人都找上门了!我们老悸家的脸都被丢尽了!”爷爷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刻薄,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耳朵。
“你胡说什么!满羽那孩子够可怜了!你怎么能这么说!”阿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努力维护着,“霖霖和满羽都是好孩子!是那些人不讲道理!”
“好孩子?好孩子会惹上这种破事?我告诉你,赶紧让那个病秧子滚蛋!看着就晦气!连带那只一天到晚叫个不停的死猫!”爷爷的骂声越发不堪入耳。
“吉他”似乎感知到了恶意,在某个角落发出了尖锐而警惕的“喵呜”声,像是在捍卫自己的小主人和这个临时的家。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伴随着器物碰撞的声响。悸满羽坐在楼上,听着楼下那些污言碎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她最脆弱的神经上。她浑身冰冷,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她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楼。昏暗的灯光下,阿婆正拦在暴怒的爷爷面前,脸上带着泪痕。“吉他”弓着背,毛发炸起,对着爷爷发出低吼。
爷爷一看到悸满羽,那混浊而充满厌弃的目光立刻像刀子一样甩了过来,所有的怒火仿佛找到了具体的宣泄口。
“你还有脸下来?!你看看你惹来的好事!我们老悸家祖辈清清白白,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更加恶毒、肮脏的诅咒和侮辱如同疾风暴雨般砸向悸满羽,其中夹杂着对她病弱的身体、被她父母“抛弃”的命运的极致贬低。
自从来到这个小镇后,所有积压的委屈、孤独、被遗弃的痛苦,以及刚刚在校门口承受的羞辱和恐惧,在这一刻,被至亲之人(尽管这亲情薄如纸)用最不堪的方式彻底引燃、崩塌。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碎得彻底。
“够了!”悸满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破碎,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的反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雨水敲打门窗的声音,显得格外凄凉。
就在这时,爷爷似乎被“吉他”持续的叫声激怒,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那只护主心切的小猫!
“喵——呜!”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吉他”瘦小的身体被踢得飞起,撞在旁边的杂物堆里,发出一声闷响,随后便没了声息,只有细微的、痛苦的呜咽从杂物后传来。
这一幕,成了压垮悸满羽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着那个因为保护她而遭受无妄之灾的小生命,看着爷爷那张写满厌恶和暴戾的脸,看着一旁无助哭泣的阿婆……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抽离时,一个身影如同撕裂雨幕的闪电,猛地冲了进来!
是司淮霖!
她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前所未有的焦急。她一眼就看到了僵立在原地、面如死灰的悸满羽,也看到了杂物堆后微微颤动的猫尾巴,以及站在一旁、脸色难看的爷爷。
司淮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她甚至没有多看那老人一眼,径直走到悸满羽面前,一把将浑身冰冷、瑟瑟发抖的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回来了……”司淮霖的声音带着喘息,更多的是后悔和心疼,她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女孩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不该去的……对不起……我又没能在你身边……我怎么放心得下……”
她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室外的凉意和雨水的湿润,却奇异地成了悸满羽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热源。听着司淮霖带着颤音的自责,悸满羽崩溃的泪水更加汹涌。她贪恋这份温暖,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可与此同时,巨大的负罪感也如同海草般缠绕上来。
都是因为她……阿婆被骂,“吉他”受伤,连司淮霖也被卷入这场肮脏的闹剧,甚至可能耽误了正事……她果然是个麻烦,一个只会给人带来不幸的“玻璃罐子”。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几乎流干,身体因为脱力和情绪过度激动而微微抽搐。最终,她强行止住了哭泣,从司淮霖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我没事了。先……先带吉他去包扎一下吧,它好像伤到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强装的镇定脆弱得不堪一击。
司淮霖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但她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们在小区附近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宠物诊所。医生检查了“吉他”,好在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和一些惊吓,做了些处理,开了点药。
在诊所等待的时候,悸满羽一直很安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就在司淮霖去取药的间隙,她突然轻声对司淮霖说:“我头有点晕,想上去透透气,吃颗药。”
司淮霖不疑有他,只当她是情绪激动加上吹了风不舒服,点了点头:“好,我拿了药马上上来。”
悸满羽“嗯”了一声,转身慢慢地走上了诊所通往二楼的楼梯。
司淮霖取完药,又跟医生确认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提着装有“吉他”的航空箱,快步走上二楼。然而,二楼的休息区空无一人,只有一扇通往后面小巷的防火门虚掩着,外面的风雨声隐约传来。
司淮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悸满羽?”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她冲到那扇虚掩的防火门前,门外是漆黑湿滑的小巷,早已不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只有地上,靠近门边,掉落着一颗她熟悉的、悸满羽常吃的,用来缓解心脏不适的白色药片,已经被雨水微微浸湿。
司淮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她……离家出走了。
在这样一个冰冷的、下着雨的深秋夜晚。
“悸满羽——!”司淮霖对着空无一人的雨巷,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音里充满了恐慌、愤怒和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丢下航空箱,像一头发疯的困兽,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第35章 “如果你不敢活,那我就带你活”
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砸在柏油路上噼啪作响,汇聚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小镇夜晚的灯火。寒冷像无形的触手,钻进骨髓。
司淮霖冲出宠物诊所,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外套,但她感觉不到冷,心脏被一种名为恐惧的烈焰灼烧着。悸满羽不见了。在那个女人恶毒的诅咒、亲爷爷刻薄的辱骂、以及“吉他”受伤的刺激之后,在那个她最需要依靠的雨夜,自己却偏偏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消失了。
“悸满羽——!”司淮霖的嘶吼被风雨声吞没,显得如此无力。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诊所附近的小巷里狂奔,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灭顶的恐慌。
她猛地停下脚步,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操作起来异常困难。她第一个拨通了刘文的电话。
“刘文!悸满羽不见了!她可能……可能出事了!帮我找她!现在!”司淮霖的声音嘶哑急迫,几乎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的刘文显然被吓了一跳,但立刻反应过来:“不见了?怎么回事?淮霖你别急,说清楚点!你在哪儿?”
“我在宠物诊所这边……她刚才说头晕上来吃药,人就不见了!雨这么大……她身体那么差……”司淮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极致的恐惧和无助。
“我马上来!”刘文没有任何犹豫,“你等着,我通知许薇烊!”
几乎是同时,司淮霖又拨通了左叶的电话,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游戏特效声。
“左叶!别他妈打游戏了!悸满羽跑了!赶紧叫上李铭他们出来找人!”
左叶愣了一下,随即骂了句脏话:“跑了?什么意思?……操!定位发我!马上到!”
司淮霖挂了电话,手指僵硬地将大概位置发到了他们几个人的小群里。她不敢停下来,一边沿着湿滑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寻找,一边不断重拨着悸满羽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绝望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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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放下电话,心脏砰砰直跳。那个总是安静微笑、在她为暗恋苦恼时轻声安慰、在舞台上用清澈声音打动所有人的女孩……出事了?她甚至来不及换掉睡衣,抓起一件外套和雨伞就冲出了家门,一边跑一边给许薇烊打电话。
“薇薇!满羽不见了!淮霖说可能出事了!快来诊所这边!”
许薇烊正准备敷面膜,听到消息猛地坐起:“什么?!我操!哪个王八蛋又欺负她了?!等着!姐马上到!”
两个女孩在雨夜的街口汇合,睡衣和单薄的外套很快被斜吹进来的雨水打湿,冷得直哆嗦,但她们谁也顾不上。
“分头找!你去海堤那边看看!我去老街那边!”刘文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发抖,但眼神坚定。
“好!保持联系!”许薇烊用力点头,握紧了雨伞,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仁眼里此刻燃着愤怒和担忧的火光。她想起悸满羽苍白的脸,想起她温和的声音,一股想要保护她的强烈愿望油然而生。凭什么?凭什么那么好的人要承受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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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煦的消息是从左叶那里辗转得知的。她刚整理完笔记,看到群里司淮霖几乎崩溃的语音和左叶言简意赅的“找人”,心下一沉。她立刻放下笔,穿上外套,拿起雨伞,先是给管翔和杨吴打了电话,然后直接去了李铭家楼下。
李铭正被他妈念叨着不准再出门,听到楼下的口哨声(他们约定的暗号),探头一看是李煦和后面赶来的管翔、杨吴。
“铭哥!快下来!满羽姐不见了!”管翔仰着头喊,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流进脖子里。
李铭眉头一拧,二话不说,抓起一件外套就往下冲,被他妈在后面骂“小炮子子又野到哪里去”也充耳不闻。
“怎么回事?我下午听街坊嚼舌根,说他妈那边……”李铭跑到几人面前,喘着气问。
“别听那些放屁的话!”左叶也赶到了,脸色阴沉,“满羽是什么人我们不清楚?他妈是他妈,她是她!现在人不见了,雨这么大,她心脏又不好,赶紧找!”
李铭重重啐了一口:“妈的!找!必须找到!”
四角洲的几个人,平时插科打诨,互相拆台,喊爹喊孙子,但此刻,一种无需言明的义气和担忧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他们分散开来,沿着不同的街道,钻进小巷,呼喊着悸满羽的名字。雨水淋湿了他们的衣服,泥泞弄脏了他们的鞋,没有人抱怨。
李煦则更加冷静,她一边寻找,一边试图分析悸满羽可能去的地方。海边?她会不会想去那里?还是……某个能藏身的、不被人发现的地方?她给司淮霖发了条信息:【淮霖,重点找找海边,还有那些废弃的老房子或者能避雨又隐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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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淮霖收到了李煦的信息。海边……她的心猛地一抽。那个他们无数次并肩走过的地方,那个承载着她们秘密和短暂快乐的地方,也会成为绝望的归宿吗?
她发疯似的朝海堤跑去。雨更大风更急,海浪在黑暗中咆哮,声音沉闷而骇人。长长的海堤上空无一人,只有疯狂拍打着礁石的黑色巨浪和肆虐的风雨。
“悸满羽——!你在哪里?回答我!”司淮霖沿着海堤奔跑,声音被风吹散,被浪吞没。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了悸满羽转学来时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了她在阳台夜晚无声的哭泣,想起了她收到吉他时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欣喜的样子,想起了她因为自己打架而露出的担忧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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