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悸满羽看着她眉飞色舞地和朋友们斗嘴,看着她被烧烤摊的烟火气笼罩的侧脸,看着她偶尔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询问“要不要喝点热水”的细微关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她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柠檬糖,递了一颗给司淮霖。
司淮霖正说到兴头上,看到递到眼前的糖,愣了一下,随即接过,剥开糖纸,将黄色的糖块丢进嘴里,酸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她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但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丝。
冬夜的街头,一群少年人的欢声笑语飘出去很远。剧本杀的悬疑惊悚早已散去,只剩下朋友相聚的温暖和轻松。而对于某些人来说,那悄然滋长的情愫,也如同这柠檬糖的滋味,酸涩中,带着一丝隐秘的、回甘的甜。
第50章 新年快乐,悸满羽
高中生的假期像被用力挤压的海绵,看似有了形状,水分却流失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四,南方的小年。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若有若无的年味,巷口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那是胆子大的孩子偷偷放的。阿婆早早送来了年糕和糖果,絮絮叨叨地叮嘱两个女孩小年也要好好过。
司淮霖对此没什么概念,她过往的春节大多是在“拾光”酒吧更喧嚣的演出和更深的孤寂中度过的。但今年不一样,身边多了个人。她甚至学着阿婆的样子,笨拙地包了几个奇形怪状的饺子,煮出来一半破皮,馅料散在汤里,成了面片汤。
悸满羽看着那碗卖相凄惨却热气腾腾的“饺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安静地吃着,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司淮霖就坐在对面,抱着吉他,弹着一首不成调的、却莫名应景的旋律,算是给小年增添了点不一样的背景音。
“这样过年,也挺好。”悸满羽轻声说。
司淮霖拨弦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在小年后的第二天被打破了。
电话是姑姑葛春梅打来的,声音一反常态地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满羽啊,在哪儿呢?快过年了,你爸明天就回来了,要回老宅这边过年。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回来住几天,一家人总得团团圆圆不是?”
悸满羽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爷爷奶奶这半年来对她不闻不问,只有按时到账的生活费提醒着她那点微薄的联系。父亲更是音讯全无。此刻,因为父亲要回来,她才像一件被突然记起的旧物,需要摆回原位,装点门面。
她甚至荒谬地想,如果刚才接电话的不是司淮霖,而是她自己独自在某个角落,是不是就算她病发死在外面,这些人也不会知道,或者知道了,也只是皱皱眉觉得麻烦?
可她没办法。现在的她,还没有能力彻底斩断这令人窒息的血缘枷锁,至少在经济和情感完全独立之前,她还做不到决绝地转身离开。
挂了电话,她沉默了很久。司淮霖就坐在旁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我……”悸满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姑姑叫我回去过年。”
司淮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努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的那丝脆弱和无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放下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悸满羽,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嗯。什么时候走?”
“明天。”
“东西多吗?我帮你收拾。”
“不用,我自己来。”
第二天,悸满羽默默地收拾着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大部分属于她的痕迹早已渗透进这个临海小屋的角角落落。司淮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看着她把那个装着药的、自己特意换上的漂亮玻璃瓶小心地放进内侧口袋。
“外面冷,多穿点。”司淮霖忽然开口。
悸满羽动作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按时吃药。”司淮霖又说,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知道。”
没有过多的挽留,没有煽情的告别。司淮霖只是把她送到楼下,看着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一步步走向那个她并不情愿回去的“家”的方向。直到那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司淮霖才收回目光,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啧了一声。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气氛果然如预料般沉闷而尴尬。爷爷奶奶对她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仿佛她的存在只是多了一双筷子。姑姑葛春梅脸上堆着笑,话里话外却透着“你回来了就别添乱”的意味。最让悸满羽心寒的是父亲。
父亲确实是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打扮入时、小腹明显隆起的陌生女人。一家人,包括爷爷奶奶和姑姑姑父,全都围着那个女人转,嘘寒问暖,目光热切地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
“瞧这肚型,尖尖的,肯定是男孩!”
“想吃酸的?好好好,妈这就去给你腌酸梅!”
“辣的少吃点,对宝宝皮肤不好。”
他们其乐融融,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憧憬着“香火”的延续。悸满羽沉默地站在客厅角落,像个多余的影子,无人问津她这半年过得如何,身体怎么样,学习跟不跟得上。她甚至主动去厨房帮忙准备年夜饭,想融入一点,换来的也只是姑姑几句不痛不痒的“放着我来,别添乱”。
年夜饭桌上,这种隔阂达到了顶峰。菜肴丰盛,推杯换盏间,话题始终围绕着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悸满羽安静地吃着饭,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她那个读小学的表弟葛宇豪,趁大家不注意,溜到了她的行李箱旁,好奇地拉开了拉链,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装着药的漂亮玻璃瓶。小孩子以为是糖果,兴奋地拧开盖子,就要往嘴里倒。
“放下!”悸满羽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惊怒而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那是救命的药!
这一声呵斥,瞬间打破了饭桌上虚假的和乐。
葛春梅立刻冲过来,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瓶子,不满地瞪了悸满羽一眼:“吼什么吼?吓着孩子了!不就是几颗糖吗?吃一下怎么了?又不会怎么样!瞧你那小气吧啦的样子!”她用浓重的方言斥责着,“没心眼的家伙!”
姑父葛大勇也在一旁帮腔:“就是,豪豪还小,不懂事,你当姐姐的让着点怎么了?吃两颗糖还能掉块肉?”
就连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父亲,也皱着眉开口了,语气带着不耐烦:“满羽,大过年的,别闹得不愉快。一点小事,至于吗?”
委屈、愤怒、不被理解的酸楚,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悸满羽。她看着这一张张或指责、或冷漠、或事不关己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张了张嘴,想争辩那不是糖,是药,是维持她生命的东西!可看着他们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她也想说父亲会不会是真的忘了?那是她的药,从确诊那一天就没有少吃过一天的药,如果她是个男孩,会不会这个病会变成家里把她供起来的金疙瘩?很多话她想说,但当刺深入喉咙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选择了咽下,那再吐不吐出来都已无所谓。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推开椅子,在一片“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大过年甩脸子给谁看”的抱怨声中,冲回了那个临时安置她的小隔间,快速地、胡乱地将自己的东西塞进行李箱。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所谓的“家”。她拖着箱子,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那栋令人窒息的灰瓦院落。
外面寒风凛冽,夜色深沉。镇子上零零星星有烟花在夜空炸响,映照着别人家的团圆和温暖。她拼命地跑着,肺部因为寒冷和剧烈运动传来熟悉的压迫感,但她不敢停。明明就在同一个镇子上,明明她和司淮霖住的那个老小区,离这个“家”并不远,明明跑一会儿就能到……可为什么,感觉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哪那么多明明。
家,得有家人的温暖,才配叫家吧?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地跑上那栋熟悉的旧楼,用颤抖的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时,零点的钟声似乎还在远处隐隐回荡。
司淮霖正窝在客厅那张旧沙发里,旁边的矮几上摊着写了一半的乐谱,吉他随意地靠在一边。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如纸的悸满羽,瞳孔猛地一缩。
她几乎是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惯有的平静被慌乱取代,几步冲到柜子前,手忙脚乱地翻找常备的急救药,声音都变了调:“药呢?!你是不是又……”
“司淮霖……”悸满羽缓过一口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地打断了她。她看着司淮霖因为担心而略显仓惶的背影,看着她手中紧紧攥着的药瓶,一路强撑的坚强终于土崩瓦解,鼻尖一酸,却又努力扯出一个极其勉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司淮霖因为翻找药物而有些冰凉的手腕。
“新年快乐,司淮霖。”
司淮霖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悸满羽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却努力笑着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好笑——这人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说新年快乐。
她反手握住悸满羽那只冰冷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她知道,此刻任何关于“发生了什么”的追问,都只是在撕开对方血淋淋的伤口。她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轻轻将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委屈和寒气的少女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不是一个充满暧昧的拥抱,更像是一种带着笨拙却无比坚定的安抚,一种无声的“我在这里”。
然后,她在悸满羽的耳边,用她那一贯清朗、此刻却放得极轻极柔的声音,回应道:
“新年快乐,悸满羽。”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悸满羽一路奔波的惊惶和心底翻涌的酸涩。
司淮霖松开她,接过她手里冰冷的行李箱,像是无事发生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衣服才收进去两天,又得挂回来,麻烦。”她嘴上说着麻烦,动作却利落地帮她把行李箱放好,然后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手这么冷,外面风很大?”
悸满羽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司淮霖也没再问,只是起身去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等着。”她说了一句,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她挂掉电话,对悸满羽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放烟花。”
司淮霖拉着悸满羽,一路跑向“蓝调”网吧。过年期间,街上行人稀少,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的灯火和偶尔炸响的烟花点缀着寒冷的夜空。
“蓝调”果然也冷清得很,只有柜台后亮着灯。奇鸢和岑寂都在,两人靠得很近,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岑寂手里还拿着速写本。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们同时抬起头。
司淮霖直接拉开网吧的门,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去,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近乎幼稚的兴奋:“奇老板,放烟花去啊!”
奇鸢挑了挑眉,脸上是惯有的嫌弃和玩世不恭:“幼稚鬼。一群小屁孩才爱玩的东西,都要成年的人了,还放烟花?”
司淮霖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又瞟了一眼旁边的岑寂。
岑寂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司淮霖和悸满羽交握的手上(司淮霖一路拉着悸满羽跑过来,忘了松开),又很快移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海边的烟花……是个不错的画画灵感。”
奇鸢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改口道:“……行吧行吧,看在阿寂想画画的份上。等着,我去后面仓库看看去年剩的那点‘库存’。”
最终,四个人提着几袋小小的、并不算绚丽的烟花,走到了离“蓝调”不远的那片熟悉的海堤。
冬夜的海风格外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但此刻,没人在意。
司淮霖熟练地用打火机点燃引线。
“咻——嘭!”
第一朵小小的烟花在墨色的海面上空炸开,金色的光芒像碎星般洒落,瞬间照亮了下方翻涌的黑色海浪,也照亮了堤坝上四张年轻的脸庞。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噼啪作响,色彩虽然简单,却在这寂寥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珍贵和温暖。
奇鸢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兜里,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却始终落在正仰头看着烟花、侧脸被光芒映亮的岑寂身上。
司淮霖和悸满羽并肩站在一起。司淮霖指着天空某一处稍纵即逝的光亮,侧头对悸满羽说着什么,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悸满羽仰着头,看着那些不断升起、炸开、又熄灭的光芒,感受着身边人传来的稳定体温和耳边带着笑意的声音,心里那片被冰冻的荒原,仿佛也被这微弱的、却固执燃烧的光亮点燃,渐渐回暖。
这一刻,没有家庭的冰冷,没有学业的压力,没有未来的迷茫。只有寒冷的夜,喧嚣的海,绽放的烟花,和身边这群……或许不算完美,却在此刻无比真实、温暖地陪伴着她的人。
新年快乐。
她在心里,又默默地说了一遍。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第51章 新年序曲
烟花燃尽后的碎屑带着硝石味散落在冰冷的海堤上,像一场短暂而热烈的梦留下的痕迹。回去的路上,四人都很沉默,只有脚步声和海浪声在夜色中交织。奇鸢把她们送到老小区楼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便和岑寂转身消失在巷口更深的黑暗里。
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屋,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寒气。阿婆竟然还没睡,听到动静从楼下探出头,看到是她们,尤其是看到悸满羽回来了,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了然,絮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赶紧端上来两碗一直温在灶上的甜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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