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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她被骗得团团转。
谁能料到,在相识相爱多年的女人和接触没多久的亲戚之间,竟然是后者更加为自己着想?
姜风眠抽出一支钢笔,塞到她的手里,有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神了。”
“嗯,我会如实记录会议的重点,请您放心。”
宁恋坐在摊开的笔记本前,望着真正的秘书所留下的隽永字迹,麻木地临时继承了本子、和本子主人的职务。
她本该把姜菱灯对姜乐的汇报,和本次姜乐牵头的深度合作联系起来。
满脑子的杂念却影响她的思考。
她有些笨拙地褪去笔帽,写出来的字因手的僵冷,而歪歪扭扭。
姜风眠喜欢纸制品,也喜欢一手漂亮的书法。
宁恋以为把字写丑了,会被严厉的目光批评,就无自觉地瞥了她一眼。
姑姑摸了摸她的后脖颈,安慰一般,令她不解其意。
她听到姑姑笑了笑,不知是在为她打掩护,还是真心这么觉得:
“小孩子,没见识。遇到稍大一点的场面就会紧张。”
*
沙沙,沙沙。
笔尖摩挲纸张。
除此之外的声响都远去了。
宁恋想要镇定,却难以做到。
眼前又出现了幻觉,耳朵听到了未出席的姜乐那道戏谑的嗓音。
也许疾病不完全是她的自欺欺人。她的PTSD急性发作了。
姜乐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围着她,佯装无事地刺激道:
“听说你老婆已经和群星的常总裁订好结婚日子了,广发请帖发到我手里,要我给你一份吗?”
宁恋捏紧钢笔,不理虚妄的假象;也不对姜风眠说明情况,要求提前退场。
她知晓自己病发,只强撑着,把身板挺得直直的。
姜乐将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很有年轻人的俏皮: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常娇在外面玩得花,不乐意回家,一直拖着没有结婚。这次能不能结也不好说。小三小四肯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她那人花心滥情,每个宝贝都要哄一哄,时间全花在小情人身上了。啧,烂人一个。”
因为是臆想出来的姜乐,所以也会说自己内心深处想听的话吗?
宁恋紧紧地抿着唇。
一旦应声,就露馅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意识到她在和不存在的人聊天。
姜乐弯下腰来,尽情地展示她恶劣的一面,——幻视的产物在还原宁恋印象中的堂姐,永远如反派般:
“哈哈我是在逗你的。你可别信以为真啊。不,不对,你肯定深信着,她们同居了,但是在分房睡,尽管那很不合情理。”
“够了。”
不想被她攻击,宁恋把抗拒的话含在口中,强忍着没有吐出去。
“你给枫蓝烟找理由,乱七八糟的理由,佐证她自称的清白。比如她作息不规律、爱睡懒觉,不会愿意被夜不归宿的未婚妻在凌晨吵醒,一定坚决不放对方进自己房间。”
“都说了,够了。”
捏着手中的笔杆,快要捏碎,宁恋突然生出愤怒,无与伦比的愤怒。
每个人遇到的最强大的敌人,永远是自己。
这个概念是哪位哲学家提出的?
混乱状态的她回想不起,却深以为然。
姜乐轻而易举地撩拨她的怒气,只因她就是她一部分的化身:
“你觉得她守了很久的空房,才会缠着你不放,吃一次两次都不解馋。但你是在一厢情愿。她可是偶像诶,最擅长贩卖人设的偶像,对你逢场作戏才哪儿到哪儿?小菜一碟。”
“……”
宁恋拧开矿泉水瓶,霍然灌了一大口水,咕咚咕咚。
有关前妻的往事,在头脑中一下鲜明一下又淡化,循环闪烁;
对应她的神思一下飘远一下又拉近,空洞朦胧。
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刻,她记起她的心理医生孟竹笙。
孟医生是对的,现在还不适合治疗。催眠治标不治本,只能抹去浅表层的记忆。
前妻在她心底扎根太深了,遗留的毒素化作姜乐的身影,不停地进攻她的弱点,显然是一次两次的催眠治疗抹除不了的。
“她不再是你的了。忘掉吧。别怪我,我也是想让你摆脱余毒的。”
姜乐在她耳边呵气。
宁恋猛地一仰头,抓住了对方的手,然后一怔,看到自己握住了姑姑的手。
姜风眠没有和她计较,反而格外优容地询问她:
“我要上台讲话了。你和我一起么?”
宁恋摇摇头。
姜风眠摸着她的后颈皮,宽大而略显粗糙的手掌,把那块稚嫩的皮肤摸得热辣发烫。
*
两家龙头企业,准备拧成一股绳,在此进行郑重的洽谈。
姜风眠走到屏幕前,代表自家企业,背对着大幅的幻灯片。
姜氏集团的营业范围十分广泛,有多家子公司,自成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
下至日用品、机械制造、农业生产等日常生活所需,上至古董珠宝等奢侈品、买卖股票等金融业务,都有在做。
这次姜氏进军娱乐圈,和群星影娱强强联合。
姜风眠是不赞同的,是姜乐一意孤行非要涉足时尚前沿的领域。
姜乐却又不亲自来,专注处理她错误决策搞出来的麻烦事,把这边的摊子丢给明面上很久不管事的撒手掌柜。
姜风眠威风凛凛,说一不二,把协商的会议当成她的一言堂。
台下坐没坐相的常娇,正和未婚妻交头接耳,被她甩来毫不留情的眼刀,噔的一下坐直了。
宁恋几乎没有听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姜风眠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让人违背不了她的意志。
阅历甚至远超年龄,中年的女人饱经风霜,沧桑却不体现在面上,而是化作力量融汇在她的神情、语气、动作中。
她贯彻她的强大威势,绝不退步,也有足够的本事让放出来的狠话变成现实。
于是连无法无天的常娇,在这朵铿锵玫瑰面前也要规规矩矩的,堪称奇景了。
至于枫蓝烟……
合作方的一员,副总裁枫蓝烟,低头敲击键盘,收回笑容,不言不语态度暧昧。
她原先的红宝石胸针,改做成项链悬挂在胸前,那是常娇送她的订婚礼物。
而宁恋赠送的紫水晶项链,已不知去向了。这是不是常娇无形的警告,谁也不清楚。
会议结束,不出意外,宁恋交出的试卷大片空白。
好在她仅存的理智,让她打开了录音笔,还不算难以挽回。
姑姑没有责怪她:
“收拾收拾,带你见一位家世相当的女孩,看对了眼可以先定下婚约。”
宁恋想,自己前半生一事无成,没有值得留恋的人事物。
既然如此,后半生就作为家族的机器尽忠职守吧,也算不辜负长辈的一腔美意。
和姜乐的明捧暗踩不同,姜风眠对她好,她是看得出来的。
她没有和姜风眠作对的打算。
“好。”
她点头,昏昏沉沉地站起身。
下定决心之后,就算是连自由恋爱都被禁止的联姻工具,也没什么不可以担任的了。
第33章 车内谈心
宁恋是姜氏集团的现总裁,在总部工作,对董事会负责。
按理来说,和其他企业的合作,既然已经有高层插手,只要秘书事后把会议报告发给她过目即可,宁总是不用亲自到场的。
她却不但被带去了,还是以助手的身份旁听,什么也没有听进耳朵,就又被高深莫测的姑姑领着回家。
宁恋脚步发虚地向前走去。
走到车前,姜风眠体贴地为她把车门打开。
“谢谢。”
嘴唇动了动,宁恋嗫嚅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踉跄了一下,她想钻进去,肩膀磕到门框,热辣辣地疼,应该碰出了一块淤青。
“家人之间没必要客气。”
姜风眠就像拎起猫的后颈皮,大手一挥,轻轻松松地把她塞进车子。
然后把开车的任务交给司机,姜风眠陪宁恋坐在后排,让这只因情场落魄而昏头的小猫睡在她的腿上:
“她一直隐瞒你。她的职称很高,在群星影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开重要会议都是和常总并肩而坐的。”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就是“真面目”。
姜风眠将包裹着谎言的糖纸撕去,暴露内里的本相。
温顺的家猫栖息在她的膝盖,双目微阖,懒洋洋地享受她的顺毛。
宁恋没有睡着,只是躺着不想动。精神恍惚的状态,如在梦中,看待一切都很不真实。
她瘫平成一滩烂泥,脑子里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尽是一些没意义的东西。
被姑姑的话从似梦非梦中唤醒,她想到枫蓝烟从未告知她自己是副总裁。
她一直以为蓝是渐渐退出公众视野养病。因为对方就是这么对她说的。
殊不知,枫蓝烟深度参与公司事务,只是从偶像转型成管理者,把活动从台前换到了幕后。
胃里在翻涌着。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宁恋怀疑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受骗。她不是第一次有类似的感觉。
直到车辆驶出车库、离开会场,心头的阴影依然没有散去。
她直觉自己身处局中,是被扑朔迷离的雾淹没的一颗棋子。
姑姑姜风眠会不会也对她说一半藏一半?
她相信,答案是肯定的。
但她已经放弃挣扎,那部分的疑点就不再介怀了。
“我也不是有意要刺激你。你太不长记性。我给过你自省的机会了。”
姑姑在她头顶舒缓地说道,显然就连她对自己心有芥蒂也预测到了。
“嗯。”
宁恋抬起手臂捂住脸。
姑姑的一双手落在她的肩头,帮她捏肩揉背,是安抚吗?
力道略大,捏出了嘎嘎的响声。
痛苦伴随着快乐一并袭来,宁恋被捏得想躲,不知道是该因紧张的肌肉被按开而觉得舒服,还是疲劳虽然褪去却有新的烦恼产生而抗拒。
姑姑的无情铁爪,把她的骨头都快要捏散架了,说是松筋动骨有点令人难以接受。
“疼。”
她握住了姑姑的手腕,就像在会场上那样,仰起脸看她。
以姑姑的性格,下手重了也未必会拉下脸道歉的。她想。
这种伺候人的活就不是养尊处优的老牌贵族干得了的。
此时,宁恋还只当姑姑是好心给她活血化瘀。
捏疼她纯粹是常年健身,对普通人的承受能力没有判断力。
很快,姑姑的笑声却让她意识到,对方是存心的:
“知道疼就好。出去乱飞的小鸟,撞疼了就会自己回来了。”
言下之意,你不知疼,我就只能手动逮捕,让你归巢。是你的错,不是我不体谅。
[刚才还说,不是有意刺激我的。果然,你也对我撒谎。]
宁恋禁不住想要顶嘴。
刚吃过亏,难免应激,她弓起背,警惕地抿着唇,把话闷在肚子里。
但不过是片刻,酸痛褪去,按摩见效。
血液循环加速,僵硬的肌肉放松下来,身体不自觉就想要舒展。
她脸颊红润,眸底闪过一丝迷惑不解。
如果她真的是一只猫,被撸毛毛撸爽了,会发出轻柔的呼噜声,露出肚皮在姑姑的手中打滚。
姑姑为什么要rua她,是对她好,还是捉弄她,是猫就可以置之不理。
可惜她不是没心没肺的猫,没法只考虑获得的愉悦,一定要根据结果反推原因,庸人自扰。
她侧躺着,抱着手臂蜷缩,脑袋里乱乱的,眼前也有些异样的模糊。
姜乐的幻影适时出现,借助姑姑的话茬,对她展开新一轮的心灵打击:
“你知道吗?你和姜家人很不同。活在自己浪漫的小世界,就像在编织的囚笼里婉转啼鸣的鸟雀。每个人都想伸出手逗逗你。但你最好不要傻乎乎地停留在某人的指尖。把你当玩意儿的人,对你做点什么,你是反抗不了的。”
“不要说了……”
来不及困惑了,宁恋挥拳去打散那团影子。
在会议上她就想这样做了。
在车里没有多余的眼睛注视,她终于可以释放压抑已久的怒气。
姜乐咯咯地笑着,化成一缕青烟,又重新凝聚成形,在她触及不到的阴暗角落。
病中潜在的孩童心性发作,宁恋半直起身,指着不存在的姜乐,幼稚地对姜风眠抗议:
“她总是缠着我。开会的时候,她就出现了。”
“谁?”
姜风眠耐心地问。
“姜乐。你看不到的。她只对我说一些怪话。”
宁恋皱眉。
她搬回阔别多年的姜家,跟笑里藏刀的姜乐姜族长共处一个屋檐下,想到不会很好过,事实也确实如此。
对方给她的心理阴影赋予形态,使其具象化,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
闻言姜风眠便了然了,把虚弱的她拎起来,扶正了,稳稳当当抱在怀里拍背:
“姜乐是很招人嫌。但她有她的考量,不是只为好玩。你不要把她当成梦魇。”
“什么考量?”
眉头皱得更深,宁恋盯着拉偏架的姑姑,只觉得她万分的不公正。
“姜家是她的财产了,她一举一动总归是为了姜家好。你也是姜家人,对她的恶趣味能忍则忍;忍不了来找我抱怨,我替你教训她。都是利益共同体,莫要生了嫌隙。”
“给我使绊子,也是轻飘飘的一句恶趣味可以概括的吗?端给我加了料的酒,又把我的前妻喊过来,她真的很……”
宁恋想说歹毒,嘴被轻轻地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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