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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府和老道士的交集都是因为长生,若真的有重逢的机会的话,那只能说明长生又出事了。
泠母不希望那样。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神色多了点哀愁。
长生是她千求万拜才得来的孩子,是她费尽心血才强留下的孩子。
如果可以,她希望长生一辈子平平安安,再也不要遭受这些折磨。
泠父明白妻子的意思,他搂住妻子的肩膀:“不要为未发生的事情难过,长生现在不是很健康吗?”
“而且,就算以后真的出了事,道长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泠父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在泠府门口见到老道士的时候。
那时的老道士就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枯骨,干瘪得令人害怕,可他不但真的将长生留在了他们的身边,还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变越年轻……
“楼道长,他是真的有些本事的。”
泠父轻轻感叹着。
“所以,就算到了重逢的那天,咱们家也一定会万事大吉的。”
第88章 有选择地放弃
次年夏天,年仅四岁半的小长生被父母送进了泠家族学,系统地开始学习。
长生是族学里年纪最小的,加上那双异于常人的淡紫色眼睛和一些不祥的流言,族学里的小朋友们都很排斥长生,不愿意带长生一起玩。
不过长生也不大在意这些。
光是将课堂上先生教的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放进脑子里就已经很让小长生为难,他哪里还有时间去在意这些小屁孩们的想法。
长生现在真的很忙,不光要记先生教的新字,陪父母吃饭,还要被言叙白拎到院子里扎马步、学习要怎么修炼……
长生觉得自己小小的脑袋和弱弱的身板承受不了这么多,但言叙白有一个很神奇的法宝——一个黑色的小盒子,言叙白叫它“手机”。
很好玩,长生很喜欢。
每次长生不想干的时候,言叙白就拿那个诱惑长生,告诉长生只要再学亿点点,他就批准长生去保卫半个时辰的小萝卜。
长生根本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算算时间,又到了言叙白给他制定的“休息日”。
只要在学堂将先生教的东西全部都学会,回去写完功课后,可以不用修炼直接畅玩手机一个时辰!
长生捏了捏拳头,双目如星,板正地坐在第一排,死死地盯着正在教书的先生,生怕自己错过一点点。
先生虽然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但在那样求知若渴的眼神下,先生也不由得更加认真。
——于是,当天的功课足足翻了一倍。
长生蔫巴巴地背着小包去找自家小厮的时候,一直暗中陪着长生上学的言叙白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赶在长生前面回到了长生的小院。
然后在长生垂头丧气地回到屋子,推开门的时候,言叙白一边打着毛线,一边欢迎:“我们长生回来啦?今天在学堂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呀?”
……
类似的日子又过了好几个月,安静平和地让言叙白都产生了幻觉——或许自己可以一直这样陪着长生。
十二月初九,言叙白送给长高了一点的小长生一条大红色的毛线围巾。
说实话,围巾不太好看,像是一条丑陋的红色毛毛虫。
但长生很喜欢的,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收到生辰礼物。
看着兴冲冲地往自己脖子上戴的小长生,言叙白一边伸手帮他,一边问:“第一次收到?你爸爸妈妈没给过你吗?”
红色的围巾缠住了小长生的大半张脸,紫色的眼眸冲着言叙白笑眯眯地弯起:“之前不过生辰的,因为爹娘说不太好。”
他将蒙住自己嘴巴的围巾扒拉下来一点,一脸憧憬地继续说:“不过今年应该会过,因为我已经是个正常小孩了。”
可事实令长生失望了,没有生辰礼物,甚至连父母的陪伴都没有。
长生期期艾艾地趴在窗户前,睁大眼睛盯着院门。
直到太阳彻底落下,长生才顶着被冻红的鼻头吃了一点点东西。
“看不见鬼后,爹爹娘亲每天都要和我一起吃饭的。”长生坐在床上,闷闷地和言叙白讲话,“但是今天没有。”
“明明,今天还是我的生辰呢……”
长生忧愁地托住脸:“一定是发生很严重的事情了。”
言叙白坐在长生床对面的小榻上,手里捏着一根针,在准备长生明年的生辰礼物:“我觉得也是,所以你先睡觉好不好?”
“不!”长生严肃地拒绝了,“我要等消息。”
“消息?”
言叙白刚一开口,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很快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门后,抬声对长生讲:“老爷下午高兴喝酒喝多了,早早地就和夫人一起歇下了,小少爷也快点休息吧。”
言叙白一顿,指尖传来刺痛。
殷红的血珠滴到言叙白从随身袋里拿出的布料上……望着一脸震惊、又慢慢变得落寞的长生,言叙白知道这并不是个好讯号。
……
初九过后,再过二十天便是泠父的生辰。
长生修炼比之前还要勤奋、刻苦,都不再需要言叙白用保卫萝卜诱惑了。
泠父生辰的当天,长生终于靠自己的灵力变出了两只鸡蛋大小的紫色小老虎。
看着双手捧着小老虎的小长生,言叙白心里堵得慌,他蹲下身看着已经被包裹得很严实的长生:“一定要去吗?”
长生沉闷地点点头。
言叙白抿抿唇,内心并不赞成长生去找泠父。
因为初九之后一直到现在,长生的父母一次都没来看过长生。
言叙白心中的不妙越来越重,可好几次夜里去翻泠父泠母的墙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长生很小,但却很执拗。
他望着言叙白,认真地说:“我答应过爹爹,今年会给他特别好的生辰礼。”
“而且,我今年都陪娘亲过生辰了,不陪爹爹,爹爹应该会很难过。”
长生一边说,一边用脸颊蹭了蹭手心里的小老虎:“它们不能放很久,得快点去给爹娘看。”
“那我……”言叙白刚想说自己陪着他,去拉长生的手却忽然顿住了。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慢慢变得透明的手掌,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长生迷茫地抬眼:“你要干什么?”
言叙白连忙将自己的手背到身后,白皙的脸上多了几分慌乱。
他蹲下身,看着长生:“哥哥教给你的攻击招式都记住了吗?”
长生眼睫颤了颤,小心地点了点头:“记住的。”
“那就好。”言叙白脸色渐渐发白,却还是强扯出一抹笑意,“哥哥可能……”
望着那双纯粹的眼睛,言叙白的声音渐渐发哑:“可能、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没看见我的话,不要害怕好不好?”
“你要去哪?”
长生猛地睁大眼睛,连小老虎都顾不上了,他抓住言叙白的衣服,急切道:“去哪?”
问完后,看着言叙白为难的神情,长生握着言叙白的手指慢慢地、一根根地分开:“那什么时候回来呢?”
言叙白看着长生,很久才说:“我们之后也许会再次见面的。”
长生张了张口,一副要哭的样子,但并没有哭:“好吧,我知道了……”
他从地上捡起两只小老虎,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迈着小碎步往外面走,走得很慢。
言叙白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右手的存在了,他看着长生的背影,很大声地说:“长生,要好好保护自己,要活着和我见面……”
……
长生浑浑噩噩地跟着小厮一起离开了自己的小院。
耳边传来人声喧哗时,长生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泠家的会客厅。
好多人呐,都是来给爹爹过生辰的……
长生袖子里藏着两只老虎,和小厮站在角落,孤零零的。
就在小厮怂恿他上去给泠父送礼物的时候,泠父满面红光地从主位上站起来。
他高高举着酒杯,坐在他身边的泠母温柔和婉。
长生听见自己的父亲说母亲怀孕了……
短暂的静默后,是十分热烈的祝贺声,泠父泠母依偎在一起,很幸福的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母亲身边的丫鬟看见了长生,惊讶道:“小少爷?!”
大家的幸福好像被长生打断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长生的身上,让长生有些紧张。
泠父看见长生也有些意外:“霙奴怎么来了?”
“我、我、我……”
心直口快的小厮喜气洋洋地替长生说话:“小少爷是来给老爷贺寿的呢,据说准备了很稀奇的东西。”
“哦……”泠父的表情有些奇怪,但还是招招手让长生过去,“你给爹爹准备了什么啊?”
长生抿抿唇,走到父亲的身边,正要拿出袖子里的小老虎的时候,堂里突然起了一阵阴风。
伴随着,还有泠母的痛呼声。
长生一抬眼就看见有个长相恐怖的东西在往泠母的肚子里钻,他被吓了一跳,却本能地按照言叙白教自己的那样丢出去一道细小的闪电。
那东西惨叫一声,愤恨地瞪了长生一眼,捂着自己被打伤的肩膀狼狈地离开。
可长生还没有来得及因为自己打跑怪物而高兴,就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围人都在用惊恐的表情看着自己。
长生的脸一瞬间白了,尤其是发现扶着母亲的泠父也这样望着自己的时候:“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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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觉得自己和言叙白送给他的那条围巾一样。
因为除了围巾,长生再没有其他生辰礼物,所以就算那个围巾不算好看,也不是很柔软,长生依旧喜欢、珍爱。
如果长生有其他的、很好的礼物的话,如果长生也有选择的话,或许长生也会将这条围巾丢在一边。
言叙白忽然消失的第二年,长生有了一个健康的、长得很可爱,甚至一出生就引来飞鸟庆贺的弟弟。
于是不祥的、还很古怪的长生被有选择的泠家放弃了。
长生踩在郊外别院的雪地上,身边跟着唯一一个愿意照顾长生的小厮。
呼出的热气模糊了长生稚嫩的脸,散开后就只剩下一个更加孤僻、更加古怪的少年。
第89章 你是在想我吗?
“长生少爷!”爽快的笑声由远及近,伴随而来的还有淡淡的清甜香气。
泠长生刚写完先生布置的课业,才一放下毛笔就看见周吉兴冲冲地捧着一大束荷花闯进他的书房。
“荷花池里的荷花这段时间开得特别好,我经过顺道就采了点。”周吉一边说,一边将满怀的荷花递到泠长生的眼前,“瞧,是不是特别好看?”
荷花白里透粉,绽开的花瓣上还点缀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泠长生看了一会儿,唇角带起浅淡的笑意:“好看。”
周吉乐呵呵地笑起来,抱着荷花继续说:“待会找个花瓶,舀了水,将荷花插进去,能开不短的时间呢。”
“你决定就好,我……”泠长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轻轻地咳嗽起来,连带着白玉般的脸庞都泛起了淡淡的、病态的红晕。
周吉慌忙将荷花放到一边,倒了茶水递给泠长生,又轻抚他后背好一会儿,泠长生才渐渐恢复平静。
从出现开始就一直维持着笑意的周吉终于变得忧愁起来,他看着小口小口抿着茶水的泠长生,眼睛里满是心疼。
“开春惹下的风寒,断断续续的,怎么到现在还没好?”
周吉顿了顿,忍不住露出怀疑的表情:“长生少爷,您该不会趁着我晚上不在,偷偷地将晚上的药全部倒掉了吧?”
长生捏着茶杯的手一僵,表情略带无语:“怎么会……”
“怎么不会!”周吉直接打断了泠长生的话,掰着手指开始数落泠长生这么多年来干的“好事”。
不喝药已经算是小事里的小事了。
七岁绝食,八岁往水里跳,九岁在床上藏刀,十岁拎着一条红围巾往房梁上甩……除了刚来别院的那一年和这几年比较乖,其余的时候泠长生都让周吉十分头疼。
最恐怖的时候,周吉甚至不敢闭眼,生怕自己打个盹的时间,自己家粉雕玉琢的小少爷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听见周吉说起往事,泠长生垂下头,摸着杯身,低低道:“抱歉,那时候不懂事让你为难了。”
“长生少爷,我说这些不是让您道歉的。”
周吉轻轻地叹气。
他其实是能够理解那几年的长生少爷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情。
忽然被敬爱的父母亲丟到偏远的别院,发现自己再乖、再听话也没办法被重新接回家后,年纪很小的长生少爷只能走向另一个极端。
每次闹完,将自己折腾到床上躺着的时候,长生少爷总是会问周吉:“爹爹娘亲有没有来看我?他们有没有很生气?”
周吉不忍心回答,也没办法回答。
就这样闹了几年,长生少爷渐渐变得懂事……
与其说是“懂事”,不如说是认清现实,认清自己是真的被父母放弃,认清父母真的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在乎自己的死活。
虽然那几年的长生少爷真的让自己做了不少噩梦,但如今的长生少爷却更让周吉担心。
周吉抿唇,迟疑很久,还是摁着泠长生的肩膀说道:“少爷,你要好好吃饭、喝药,你得清楚……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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