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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绍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刚被一个宗派的药修长老看上,才跟着修炼了半年不久,偷偷用传音石跟弟弟联系时,恰好撞见了这场山洪。
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够抗衡的力量,狄绍这种半瓢水更是来不及去救,能救他们的,就只有法力高深的药尊长老了。
他向这位师尊求情,希望师尊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去救一救这个无辜的小村庄,药尊毫不犹豫拒绝了他,他说:“……他们不过是一群连修炼都搭不上边的普通蝼蚁而已,死了也好。”
药尊捋着自己的小山羊胡,看上去慈眉善目,说出来的话却冷酷无情,他甚至认为亲人的死亡对狄绍来说是好事,“你还能就此了却尘缘,专心修炼之事,也算是他们死前为你尽的最后一份心。你不如多替他们祈祷祈祷,也好让他们轮回投个能修炼的好胎罢——”
狄绍便明白了,普通人的命不是命,只有高高在上的修仙尊者,才能享受这世间最优越的环境,在这世道好好活下去。
可他就是被普通人养大的,天天形影不离、相依为命的弟弟与他年龄相仿,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上山修道的人而已。
所以他冲着药尊磕了三个头,说今后不能再侍奉师尊,拿出那件能日行千里却只能使用一次的保命法器,赶回了家中。
可惜天道不公,他只来得及救下夜里买蜡烛回来的阿嬤,可怜他的弟弟,却葬身在这片黑黢黢的洪水之中,尸骨无存。
这是狄绍心里永远的伤疤,此刻突然被翻出来,难免伤痛。
更何况……
这出不去的法阵是邪祟设下的,到处的门都关着,只有他家的门能开,就算他是再笨再迟钝的人,也该知道这阵眼是谁了。
可若是不破阵眼,他们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所以狄绍并不是想阻止靳言破阵出去,他只是希望这种结果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只要慢一点点就好了,不然……不然他没办法再看着小宁死去一次……
正此之时,江凛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呻吟一声,在美好到有几分诡异的幻境中,更显得格外清晰。
靳言低下头,却见江凛本来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此刻又变得苍白如纸。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却还习惯性咬着牙,说着违心的话:“我没事……“
靳言目光微顿。
出于剑修的警觉,就在江凛说话的这一瞬间,他感觉有一丝幽冷的怨气,正试图钻进从江凛体内,与周围幻境中弥漫的、被“灵气”掩盖的怨念隐隐类似。
靳言指尖浮现冷光,试图用自身温和的灵力直接吞噬掉这点碍眼的小东西,但那丝怨气却像是被什么吸引着,顽强地抵抗着他的灵力,还试图一次又一次钻进江凛断裂的筋脉。
偶尔尝到一丝魔气,就餍足地闪烁一下,再继续尝试钻进。
显然,龙族的血脉对任何邪祟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这里是那邪祟的地盘,几乎等同于某种被它掌控的场域,灵力再高深的修士也要谨慎应对,只有阵眼是安全的,这座老房子,也就非进不可了。
“不必担心,我暂时不会杀他,”靳言淡淡道,“这种阵法,并非只有一种解法。”
说罢,他抱着咬牙忍痛的江凛,踏入了那座破旧的院落。
院内景象与外面阳光明媚的“村庄”并无不同,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正站在竹林的小花坛旁,悠闲地给他的花浇着水。
如果不是年轻人身上还缠绕着丝丝鬼气,指尖时不时透出两点幽幽的绿芒,几乎要让人以为,他还活着。
察觉到他的房子有人进入,他连头都没有转,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一样,嘻嘻笑了两声:“我刚浇了花,你们怎么不过来?”
靳言对他并不熟悉,无法判断他是否有太多恶念,或者只是在重复执念里的画面,没有出声,只是后撤一步,露出了身后的狄绍。
那“人”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浇花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唇边笑容僵硬,盯着灰扑扑的狄绍,眼里幽冷的雾气丝丝缠绕过来,总让人觉得像是雨丝一样的冰凉。
年轻人并没有失去曾经的记忆,所以他笑不出来,默然半天才如同幽灵一样飘到狄绍身后,轻轻道:“哥,你怎么来了……?”
因为看过太多人情冷暖,所以靳言本能地觉得这句话很危险。
是暗藏在亲昵称呼下的危险。
他刚要说些什么,下一秒,看上去还悠然自得的年轻男鬼就瞬间掐住了狄绍的脖子。
因为见到了以为永远见不到的人,他平静的模样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被撕碎,他一只手亲近地搂着狄绍的腰,另一只手却狠狠掐着狄绍,尖锐的指甲刺进纤瘦的脖子,如同一个怨夫一样哀怨又愤怒:“为什么不来救我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你知不知道那河水有多冷,有多冷啊?!”
“我被冲到河里,是我们经常去的那片竹林插进了我的喉咙,我想喊又喊不出声,每天都在盼着你来救我……”
“可我的尸骨在河里冲刷了三天三夜,都没有人捞我……”
“为什么?哥,我好冷啊,我真的好冷啊……”
怨气太大,连环绕在江凛体内的那一丝怨气都被收了回去,靳言怕狄绍有什么危险,刚准备掐剑诀,这只男鬼却突然松开了手。
控诉到最后,他似乎并不是真的想杀了面前的人,他只是很委屈,又很怨恨,血泪从一滴一滴,突然变成了稀里,一直从那双幽暗的眼睛里往外流:“哥,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
“就像当初那个人突然把你带走一样……”说完这一句,他抱着狄绍,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你为什么舍得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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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走了一点剧情。
感谢江未眠的5瓶营养液,感谢桦华化木和黄鹤楼在山的1瓶营养液[亲亲],感恩[求你了]
第45章 双生
狄绍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因为小时候把营养都留给了弟弟, 所以虽然他比弟弟大上几岁,自己却长得很瘦小,男鬼早年间就死了, 又加上这浑身膨胀的怨气, 几乎把狄绍整个人都包裹在了里面。
“别哭,小宁,别哭……”
来不及去顾及脖子上的伤, 狄绍只能不断抹着弟弟的眼泪,弄得手上都是黏糊糊的血,本来还透着死气面色苍白的男鬼也被抹成小花猫,只是因为脸上的是血, 所以莫名显得有些古怪。
看着曾经只能在梦中相见的面容,此刻尽在咫尺, 狄绍自己的声音也十分艰涩。
他抱着男鬼的脑袋, 细瘦的胳膊被鬼气缠绕上,可他仿佛对此毫无知觉,仍旧悉心安慰着:“是哥的错,是哥错了,哥以后一定好好保护你……”
鬼气都偏阴郁, 很容易放大人心中的阴暗面,被纠缠上的话, 对还活着的人来说, 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靳言还是把剑收了回去,没有出声阻拦。
他虽不知这其中具体缘故,但通过他们的对话也能猜到一二,对狄绍来说,比起这点鬼气对他造成的影响, 他最深的噩梦,大概还是那个与弟弟错失的夜晚。
明明应该是十分凶险的情况,但因为狄绍这个变故,似乎突然就有了可商量的余地。
能不费神解决当然更好,靳言虽然不怕麻烦,但也并不想花费太大气力。
没有了那试图把江凛当做食物吞掉的一丝怨气,怀中的人脸色好上了许多,靳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升起了旁的心思。
等这两人从重逢当中缓过神,靳言便后退一步,重新操起剑阵,一副要当场把这邪祟斩于剑下的气势。
狄绍一回头就见此阵势,哆哆嗦嗦快要哭出来,可还是下意识挡在了男鬼面前:“仙长手下留情,仙长之前……之前说破阵有别的解法,不用杀我弟弟的……如今可有别的法子了吗?”
靳言瞥了他一眼,故作一幅冰冷无情的姿态,剑阵寒光流转,映着他那双如冰雪一般冷淡的眼眸:“可以不杀他,但他之前把江凛当做食物之事,总不能这么轻易掀过去。”
男鬼虽有神智,但明显是不久前才唤醒的,此刻的智商与几岁孩童无异,听见这近乎于威胁之语,顿时目露凶光。
层层绿光在他手中燃起,似是火焰,又比火焰多一层幽暗,噼里啪啦的,明显还有极强的攻击力。
这里始终还是属于这只恶鬼的场域,曾经美好的景象只因他心中情绪动荡,便开始扭曲撕裂,呈现出一种即将崩塌的姿态。
气氛一时之间剑拔弩张起来,靳言并不畏惧,他只是像逗小孩似的,让剑阵又逼近了一些。
这恶鬼果然凶巴巴地问:“你想做什么?!”
可惜配上他那张被狄绍抹成血糊糊小花猫的脸,总让人感觉,这其中的威慑力似乎大打折扣了。
狄绍很怕他们真的打起来,连忙拉着自家弟弟,抱着他小声劝慰道:“仙长,仙长对你并无恶意,你不要这样和他说话……”
他说着说着,似乎是想起当时师尊的冷漠无情,又红了眼眶,“小宁,别惹恼了他……”
他已经承担不起再失去他一次的代价了……
恶鬼这才稍稍收回自己被威胁的怒意,勉强安静下来,他冲着这男人亮了亮自己的尖牙,因为对修士都有道貌岸然的印象,所以说起话来依旧带着一种警惕的语气:“那你说,你要什么?”
靳言道:“你如今已有神智,已经称得上是鬼修,用鬼修七窍之精血炼丹,可医死人、肉白骨,江凛如今筋脉尽断,正适合此种丹药,你若愿献出,方才把江凛血脉当零嘴一事,便可掀过。”
恶鬼眨了眨血泪未干的眼睛,前面文绉绉的几句没听懂,但最后一句他勉强听懂了,道:“不给你们这种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那些都是我的!”
说着说着,不知是想到什么还是迫于这剑阵的威势,他还是不情不愿的回答了,“我的精血不在我手里,与我的尸骨埋在一起,你们若要寻得,需要自己前去。”
靳言迅速在脑中回顾一下剧情,眼神微动。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或许就是江凛的第一道机缘……
下一秒,那吓死人的剑阵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快得像从来没出现过。
靳言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江凛柔软的发丝,仿佛刚才那个冷酷无情要取鬼命的人不是他一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你的骨灰在何处?”
这变脸速度,看得狄绍目瞪口呆,狄宁也忘了继续龇牙,手中的鬼火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噗”地一下,又灭了。
似乎没有想到这么轻易就会被放过,他又反复打量了靳言好几眼,轻飘飘在哥哥身后撒了个娇,方才道:“只要你不伤害我和哥,我带你们去就是了。”
明明他们才是被莫名其妙困在这里的人,却反而成了那恶贯满盈的混帐;明明对方才是恶鬼,倒成了身世凄惨的小可怜。
靳言:……
靳言一个成年人,不和小孩子计较。
靳言:“那这出不去的阵何解?”
恶鬼犹豫了一番,转身回去,从房子里拿出一盏青灯。
明明是很轻盈的一个物件,在他手里却总像沉甸甸的,移动一小段距离都费劲。
他舔了舔乌青的嘴唇,将此盏青灯放到狄绍手中,道:“我与哥虽不是亲生,却是双生命格,只要哥拎着这盏魂灯,引我回家,我心中最后一丝怨气消解,此阵再无怨气支撑,自然破开。”
这番话言辞清晰,比方才幼稚的话语又明显成熟了一些,靳言猜想大概是神智在逐渐恢复的原因。
不过这破解之法,也与他的猜想倒也不谋而合。
惟有狄绍依旧有些隐隐的不安,他接过这盏青灯,从里到外支持细细看了一遍,并无什么特别,只好小心问道:“……仙长,你知道,何为双生命格吗?”
靳言身体一顿,他就是故意没有提及此事,没想到还是让狄绍问了出来,眼中难得多了几丝复杂。
所谓双生命格,正如其名,既相生又相克,互相依附而生,纠缠不清,年少二人皆弱时,可互相滋润,共同成长;但其命运又互相克制,随着两人不断成长,命中注定只有一生一死,若一方想活,只需在面临死局之前相离,另一方自然会面临毁灭。
简而言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面前这只男鬼生前的死亡,其实正是狄绍离开家门所导致的。
甚至连这场山洪的牵引或许都……
可狄绍只是两个普通农户养大的孩子,根本不可能知道,他随便捡回来的一个孩子恰好就是与他相生相克的双生命格。
世间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呢?
他只是出于那一份善心,捡到了路边衣衫褴褛的小孩,捡回来养大了,做了弟弟,家里早前还因为他这份善心一点一点好起来了,他又怎么能想到,会因为所谓的命格,而发生如此之多的惨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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