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种真相对狄绍来说,就显得有些太过残忍了。
更何况,靳言这种人向来是不相信什么命运之言云云的。
就算有双生命格的牵引在,但故事当中的二人皆对此一无所知,另一人甚至是在死后才知晓此事,死都死了,跟山川河流一起陪了葬,另一个人如果没有今日,甚至要痛苦半生,又何尝不是一种因果轮回……
就算此事真的因他们而起,他们也已经以身入局,有了相应的报应,又何必把这所谓的真相说出,让如今唯一因为重逢而幸福喜悦的人继续痛苦烦恼?
所以很默契的,明显也知道双生命格为何物的江凛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闭上眼,从刚才就一直未曾发言,此刻却紧蹙着一对眉头,似是很不耐烦的模样:“你们还出不出去了?啰啰嗦嗦的,是想在这场幻境里面待一辈子吗?”
靳言微微一怔,垂眸看向怀中这人的眉眼,仍是冷厉得紧,配上如今苍白如纸的面颊,给人一种极其肃杀的感觉,又莫名让人觉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细腻。
是了,面前这个人既坐过高台十数年,养尊处优十数年,却也在曾经落魄伶仃十数年,他的生命坎坷,甚至连遇到的片刻温情都只是虚假的谎言,又怎会对他人的苦楚毫无所察呢?
或许有些不合宜,但靳言陡然记起来,在原本的剧情当中,狄绍为何成了江凛的下属。
原文的狄绍并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没有碰到靳言,没有被救下,被那几个混帐撕破衣服,轮番糟蹋羞辱了一番,手上的药也被尽数抢去。
毕竟就算是健壮的凡人男子也未必能打过一群筑基期修士,更何况是他这样一个瘦弱到一看就知道营养不良的小药修,就更没有反抗之力。
他甚至没有时间悲伤,只能强忍着下shen被撕裂的痛苦,冒雨去了山中,重新采摘草药,再匆匆跑回来煎熬,可惜半罐药喂下去,他衣不解带地照顾到天明,唯一的亲人依旧离他而去。
他这才后知后觉开始感觉到疼痛。
唯一一件不够合身的道袍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那些人只为羞辱发泄,根本没有任何预备措施,他的裤腿都已经浸满鲜血和……不知名的液体,就连雨水都冲刷不干净。
狄绍呆呆坐在那里,也不去清洗,他浑身发着抖,牙齿打着颤,心里有一种阴暗的情绪在滋生,与他柔软的性格大相径庭,在他永远软趴趴的心里翻腾。
可是那几个修士抢了东西便离开了,他要上哪里去找他们报仇?
像他这样修为弱小的药修,怎么打得过背靠剑宗的无妄天子弟?
两股情绪交织,在寂寞的长夜里,最后便只剩下了茫然。
他没有机会报仇,也没有能力报仇,白日里坐在院子里发呆,黑夜里被仇恨的情绪和羞辱的画面所折磨,浑浑噩噩过了一段日子,耳边的嗡鸣一天一天严重起来。
江凛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在一个如旧冰凉的夜里,意外获得机缘的江凛奔波太久,浑身散发着恶臭,黑着一张脸,在狄绍屋外敲门。
他已经接连问了许多人家,都因为他这副落魄的乞丐样子拒绝了他,终于问到了村子的最尽头,最靠里的一间老房。
狄绍先是被他幅煞神模样吓了一跳,应激似的抄起周边的东西想往他身上砸,都被江凛手脚利落地一一接住。
只是江凛连一句话都还没说呢,不明他这份行为的缘由,脸更黑了:“……我又不是个杂耍伙计,你往我身上砸东西做什么?”
见狄绍自己似乎也过得挺差劲,裤腿上沾着褐色血迹的裤子都还没换下来,跟他这个在路上逃跑的亡命之徒也大差不差了。
江凛止了声,有些烦躁地蹙了下眉,强迫把自己的声音放平和点:“那个,这么晚叨扰,在下意外偶然间遇到山匪,这才沦落到如此境地,能否借此处简单梳洗一番?我之后会付报酬的。”
说完这句话,不知怎的,狄绍竟然跌倒在了地上。
江凛倒被他吓了一跳,自顾自点燃屋内的蜡烛一看,这才发现狄绍眼眶通红,咬着嘴唇,竟然在无声落泪。
江凛沉默了。
就算他这副样子稍微吓人了点,也不至于直接把人吓哭吧?
不管怎么样,江凛还是烧了壶热水给自己擦洗了下,换了身衣服。
看上去不像是身材瘦弱的狄绍会穿的,他也不知道是谁的,反正在身上摸摸摸,最后好不容易摸出半锭银子,放到了狄绍面前,表示自己真的不是吃白食的。
狄绍却怔怔看着他,半晌才小声唤道:“小宁……”
这声音轻柔得把江凛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喊出来了,江凛一把把银子塞到狄绍手里,打断了他的情绪:“停,我才刚做完一个女人的替身,没兴趣再做一个男人的替身,怎么,当我是替身专业户……?”
后来通过自己的一件法器,江凛才知晓了狄绍的情况。
他本来准备暂时在这里休整两天就走,但看狄绍那个精神恍惚的模样,实在不放心,反正一个人走也是走,两个人走也是走,带着一起呗。
走的那天是一个难得的好晴天,江凛在这乡村养了两天,养得有点野,感觉比他那什么金砖玉砌的寝宫住着都舒服,他嘴里叼着一根草,在黎明里拍了下狄绍的肩:“想找那群龟孙报仇的话,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江凛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是最想有人带他逃离的,那些曾经边挣扎都挣扎不了的泥淖,让他永远都睡不安稳的噩梦,就算后来再度做到了魔尊这样高的位置,他也永远处在不安的状态中,还能支撑着活下去,只是因为心中焦灼的仇恨而已。
可他这样一个在尔虞我诈你活下的人,却愿意在另一个人的人生陷入绝境的时候,伸出一只援手。
江凛其人,连他自己都从未意识到,他似乎总是轻而易举就把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给了别人。
那个黎明究竟是怎么样的,后来成为四鬼之一的狄绍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终于把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袍换了下来,跟脾气不太好、浑身还环绕着魔气的古怪男人一起,踏上了一段新的路程。
时隔这么多天,他终于可以往前走了。
回忆收束也只有一瞬间。
江凛从来都没有变。
他是从勾心斗角里闯出来的一颗赤子之心,敌人恨他残酷狠辣,亲友爱他侠义道心。
靳言不知道江凛在那种时候是怎么腾出来的余力,还有心思去拉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把,若是他,复仇尚且自顾不暇,根本不曾在意旁人的生死。
末日的底层机制造就了靳言淡漠的性格,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因为无法确定你救下的人在明日会不会捅你一刀,或是把你推走当成他逃命的肉盾,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求生,求生,只要能成为最后生存下来的人,似乎什么手段都可算得光辉。
这就是靳言历经这么多世界,始终不变的底色。
但不知为何,碰上了江凛,靳言的这一层底色似乎偶尔会褪色一瞬,就好像那些都只是灰白的法则,那样冷漠、无趣,远远不及面前这人眼眸中的光亮鲜活。
对于这种可以称得上是道义与善良的东西,靳言还很陌生,但他更加坚定了,一定要牢牢抓紧面前的人,让他心甘情愿和自己绑死在一起,这样才能活下去。
靳言抱着江凛,总感觉自己好像是抱着好大一块稀世珍宝,他时不时垂眸,淡淡的目光扫过江凛腿上手上的镣铐,莫名觉得有点可惜。
获得机缘之后,这些沉甸甸的生锈铁链自然就没用,该解开扔掉了。
江凛的皮肤很白,是一种很斑驳肃杀的白,就像是生命里明显经历过许多波折所投射下来的光影,手上有薄茧,身上有新伤旧伤,许多伤疤虽然已经淡去,但留下的痕迹依稀。
但他浑身上下又都是冷硬的,硬邦邦的。
靳言的手指不动声色缠绕着江凛唯一柔软的发丝,心中不可抑制地想。
江凛戴上这些的样子也很漂亮。
要是就能这样锁住,他想在锁链的内侧,刻上他的名姓。
是他的。
是他的……
借着火点燃了灯芯,狄绍提着那盏青灯,还在前面引路。
被血泪抹成小花猫的恶鬼环绕在他身旁,时不时在他脸上蹭蹭,周身的怨气被安抚下去,变得越来越淡。
-----------------------
作者有话说:感谢倚雪归的5瓶营养液,感谢桦华化木的2瓶营养液,感谢真的吗(^V^)得1瓶营养液[求你了],感谢宝贝们[亲亲]
第46章 嘘
到家时, 雨水还在蔓延。
阿嬷已经到了老眼昏花的年纪,再加上又在病中,连面前两个曾经最熟悉的面孔也已经认不出:“你们是谁啊……”
狄绍捧着她的手, 放到自己脸颊旁, 小声喊她:“阿嬷,阿嬷,是我, 小绍……”
“我采药回来了,小绍回来了,喝了药,你的病就会好的……”
但床上的老人依旧认不出他们, 低声喃喃着:“好孩子……你是谁啊……”
苍老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气,有气无力, 几乎只有贴着那苍老发皱的面颊, 才能听清她若游丝的话语,靳言虽然不专精于医术,但只这一眼,便知已经病入膏肓。
照理说,以老者身体腐败衰老的程度, 甚至两月之前或许就应该死去,但或许是心中遗憾未解, 到现在也迟迟不肯离去。
弥留之际, 只是强撑着病体留在这人间,心神已去大半,就算是世界上最好的天方神药,恐怕也无济于事。
但面对着两双期盼的眼睛,靳言还是把江凛放在一旁的木椅上, 上前几步,坐在床前为老人诊脉。
几息皆断,脉象微弱,尚不确定,有无回光返照。
不管是末世还是曾经经历过的无数个世界,旁观他者的死亡,对靳言来说只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已经激不起心中多少波澜。
他站起身,遵照着末世的习惯,把手放在胸口,对着床上的老人一拜,而后道:“她已没有多少时日,可能连今夜都熬不过去,若有肺腑之言,莫留遗憾。”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没有从和弟弟重逢的喜悦当中缓过神来,就又要面临一个亲人的离去,对狄绍来说,还是有些残忍。
狄绍沉默了一会儿,强忍着泪水,似乎又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亮了一点:“仙长你说过的,若用精血炼成丹药,可以医死人、肉白骨……”
“的确如此。”靳言知道他可能会动这种心思,但他未曾提及,也是因为有更深层的原因。
他看狄绍从听到精血开始一直都没有提及此事,只以为狄绍已经想通了,知道人死如灯灭,不可强留的道理,但或许在面临生死之时,情感总是大于理智,明知不可,仍要试探几次,方才死心。
他淡淡道,“你是药修,医术必定比我精通,总该知道,这鬼修精血是何物。”
“鬼修精血因其处于百阴之汇聚,蕴含着极其强大的能量,若炼成丹药,也的确能让死去不久的人死而复生,但大多数人肉胎凡身,等不到活过来之时,就已经被其中的怨、憎、苦、怒四者,撕成了碎片。”
“若非如此,鬼修精血如此难得,必遭到诸多修士哄抢,恐怕也不必等到我们去取,就已经毁在了一场场争夺厮杀之中。”
“江凛半只脚已踏进入魔之道,加之偏向嗜血暴虐的龙族血脉,可以克制其中阴气,精血方能有功效。”
话说到此处,靳言及时止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未尽之意,在场几人都知晓——
阿嬷身体衰老虚弱,别说一整滴精血炼成的丹药,就算只喂半颗,也不可能承受得了。
意识到这件事,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瞬间蔓延上狄绍瘦弱的身体,从脚底直冲头顶。
冬日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裤料直刺骨髓,他身体里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软得支撑不住,差点顺着粗糙的土墙滑坐下去。
但狄绍没有真的滑下去,他目光震动,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老人的手,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火烧火燎,半天才艰难地发出一点声音:“就没有……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靳言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一直一言不发江凛突然道:“靳言,你出去,我和他们说几句。”
这并不是他擅长的场合,靳言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外,轻轻阖上了门。
屋外雨幕淅淅沥沥,不知是不是靳言的错觉,这场降落在雨村的暴雨似乎更大了一些。
他伸出手,滴落在手上的雨滴滋滋作响,其中饱含的怨气与他的灵力争斗一番,最终被灵力所吞噬。
靳言大概也想清楚了。
如此强大的怨气,必定不可能只是那只鬼修一个人的。
在最初那场洪水里淹没的尸体皆无人收敛,哪怕每一具尸体只有一点怨气,千具万具堆叠在一起,必定会产生极重的阴气。
在雨村还是青溪村的时候,灵力那般丰沛,灵药的种类繁多又长得十分丰茂,其实也是因为此地的风水,几面环山,独把青溪村包围在其中,就连这条溪流也是环村而生,可以说是妥妥的“聚宝盆”。
38/73 首页 上一页 36 37 38 39 40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