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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舟砚抬头望天,乌云密布,轻轻叹一口气,“去去去,你是祖宗。”
梁述犯犟不能杠,否则他会一直僵持,直至对方妥协。
霍舟砚陪同梁述回到岸边,盯着他背后,比人高出一截的枪管,质疑问:“上厕所需要背这些东西去吗?”
梁述眼珠子贼溜溜转,九颗大脑高速运作,脑力有限,他实在想不出合适措辞打消霍舟砚疑虑,心不甘情不愿摘下爱枪,递过去。
“那你先帮我拿着。”
“包呢?”
梁述护紧斜挎包,牢牢抱住小鲤鱼挂件,呆里呆气,像极了不愿分享的幼稚小孩,“这个不能给你,里面可都是我的宝物。”
霍舟砚有被他可爱到,莞尔一笑:“好,去吧。”
梁述撒丫子跑进Beta的公共厕所,霍舟砚在外边等他,目光紧盯门口。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梁述迟迟不出来,厕所里也没传出冲水的动静。
霍舟砚意识到不对劲,疾步进入厕所,“阿述?”
洗手台很干燥,隔间的门都关着,霍舟砚一扇一扇推开,却始终不见梁述踪影。
头顶一阵冷风拂过,霍舟砚寻着风源处,公厕后墙高处的窗户半敞,窗沿下方有一个不明显的脚印。
梁述跑了。
厕所左、右、后方三面是巍峨的山,只有前方是平坦路,梁述能在霍舟砚盲区视角消失,只有一种可能。
他逃到了山里。
沈行扯下人皮面具,别人的脸用着膈应。
山上灌木丛生,梁述踩着疏黄的枯草,如灵活的壁虎般攀爬,他要越过高山,去往海的那面,游回真正的霍舟砚身边。
沈行伫在山脚,远眺半山腰渐渐缩小的背影。
石头崴脚,梁述踉跄摔了个大跤,膝盖撞上锋利的荆棘,扎入薄薄的皮层。
一条蛇闻着血腥味窜出来,趁梁述不备,一圈又一圈缠绕他小腿,冰冷的蛇鳞磨破布料,尖锐的后沟牙刺进血管。
锥心蚀痛。
蛇无毒,梁述没有昏厥,他咬咬牙关,狠狠捏住蛇头,拔出蛇牙,另一只手握住蛇身,用力一拉,蛇首分离。
他丢掉蛇头,蛇身仍旧死死缠着,越缠越紧。
梁述捡起石头,劲劲地砸上蛇身,终于,小腿窒息感解除,同时也伤得更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俯瞰山下,沈行正朝他而来。
天边打响轰鸣雷声,紫光闪入梁述眼睛,海风猛烈侵席,仿若随时能吹走他这副羸弱的躯壳。
梁述脸色惨白,哆嗦着手,试了好几次才拉开斜挎包拉链,拿出葫芦兄弟按键手机,决定致电他唯一的电话联系人,机械女音无情播报:
【电话簿】
【拨打电话给准老公183xxxxxxxx】
响铃很久。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
他不厌其烦,一遍遍带着希冀拨打,落空重新打,重新打落空。
直到手机没电关机,梁述不得不放弃,他拖着累赘的伤腿,如蜥蜴那般,半走半爬继续攀峰。
梁述不知道沈行为什么要假冒霍舟砚,他只知道霍舟砚让他离沈行远一点,章鱼的直觉也告诉自己,沈行是个坏人类。
500米……
450米……
300米……
沈行距离愈来愈近,即将追上来。
梁述费力翻到山的另一边,可山的另一边还是山,他浑身乏力,无措抱着自己,蜷缩旁边的灌木丛里。
他才藏好,沈行便出现,四处张望。
梁述屏住呼吸,灌木戳到脆弱的眼角,蚂蚁蛰了一口又一口,他牢牢阖眼,一动也不敢动。
沈行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拨开灌木丛,失而复得,“宝宝,找到你了。”
梁述推开沈行,想跑。
一发麻醉枪射向他的伤腿,下一秒,意识开始混沌,不省人事。
沈行仔细检查梁述后哀声,“小笨蛋,怎么弄得一身伤,我有那么可怕吗?”
他简单给梁述清理完伤口,轻言轻语:“阿述,乖乖睡一觉吧。”
而后,沈行扔掉梁述所有东西,包、手环、手机,抱着人回去上了游艇,远走高飞。
在淮宁生日宴那晚,倘若不是霍舟砚从中作梗,拦截了沈行的快艇,或许沈行已经和梁述逍遥快活了好些日子。
梁述虚弱躺在大床上,医生为他进行了全面诊察,说其他地方没事,膝盖和腿伤得重,要好好休养,不然轻则瘸子,重则废人。
沈行谨记,随之问:“给他用药就会忘掉那个人?”
“药的副作用大,一次剂量不能过大,口服分少量多次使用。”
第103章 狂躁症发作
祭祖结束,霍舟砚慢悠悠踱步后花园,转了一圈,没见梁述踪影。
他站在吊顶扶桑树下,召出暗处的保镖队长,“他人呢?”
保镖队长疑惑:“霍总,不是您之前带走的梁先生,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霍舟砚蹙眉,掏出手机,屏幕弹出备注51的68通未接电话,他回拨过去。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他打开定位追踪软件,绿色图标已经远离霁京市区,停滞在临海的一座山里。
霍舟砚神色愈冷,旋即驾车直奔海边。
午后下了一场暴雨,山路泥泞。
霍舟砚爬上那座高峰,入眼是泡水的手机、手环,被雨淋湿、裹着烂泥的锦鲤玩偶,棉絮从残缺的鱼肚破出。
梁述脱离掌控,他……
失踪了。
霍舟砚狭长黑眸掠过狠鸷,血液中暴戾因子蠢蠢欲动,阴恻恻朝程屿和众保镖发令:“掘地三尺,给我找到他!”
听说消息,颜䒭出动联合属,领着一批署员、警犬前来;慕嘉霖、陆池推掉行程,派了一批无人机搜山,搜寻队伍浩浩荡荡。
雨水冲散气味,大大增加了警犬工作难度。
程屿回檩园接来250,霍舟砚牵过牵引绳,发号它找梁述。
“汪汪汪——”
250拽着霍舟砚下山,冲海里狂叫。
“他去了海里?”
250停止犬吠,继续拖霍舟砚往前走,到达海边后港口坐着不动,这里是梁述气味最后消失的地方。
霍舟砚瞭望茫茫海面,海风卷浪,汹涌拍打礁岩,空气的潮湿压不下满腔怒火。
他第一次主动拨打那通熟悉的陌生号码,“你弄走的梁述?”
没有霍正郇首肯,旁人进不去霍家老宅。
他说呢,老东西怎么突然好心,为他讲话,原来是施障眼法,骗他放松警惕,再偷偷弄走梁述。
霍正郇装糊涂,“你说什么?梁述不见了?”
算算时间,梁述应该已经离开霁京,永远不会再回来。
霍舟砚攫得手机变形,朝着听筒歇斯底里,怒吼:“你把他还给我!”
“小砚,爷爷真不知道梁述去哪了,我派人替你找找。”
霍舟砚咬牙切齿,恶狠狠威胁:“如若找不回梁述,我回去便掘开柏昌枫的坟,扬了他的骨灰。”
霍正郇大斥:“混账!竟对你小爷爷出言不敬!”
“好一个正派君子,你当年和爱人得了圆满,如今却对我棒打鸳鸯,”
五十年前,柏昌枫是霍正郇资助的优秀贫困生,一来二去,暗生情愫。
霍正郇父亲——也就是霍舟砚太爷爷,不允许两人交往。
霍正郇假意分手,搞大柏昌枫肚子,偷偷生下霍钧晟,养在外边,太爷爷知道时,霍钧晟已经一岁,只得同意霍正郇迎娶柏昌枫。
霍舟砚稍顿,语气森寒:“倘若梁述真遭遇不测,我定让你偿命!”
说罢,霍舟砚撂断电话,驱车回私宅,将自己关进冷冰冰的房间。
他翻出床头柜的药片,干涩生吞下去,粗糙刮过喉咙,却丝毫不起作用,想冲出去杀霍正郇的念头更加强烈。
是霍正郇让梁述离开,让梁述抛弃自己,霍正郇该死!
不……
他不能杀人,梁述不会喜欢双手染血的人。
他要杀人,杀光所有阻碍他们在一起的人……
两种观点在脑内激烈竞争,折磨霍舟砚必须作出抉择。
他情绪高涨,全身起了痉挛,血脉逆流,高大的身躯,径直倒向床边的地毯,表情狰狞,四肢抽搐。
恍恍惚惚中,霍舟砚看见梁述站在身边,着急忙慌蹲下来,担忧朝他伸手。
“霍舟砚,不要躺地上,很冷的,我扶你起来。”
霍舟砚巍巍颤颤抬手,试图抓住他,低哑着声:“赵渔,赵渔……”
陡地,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带着几个人,强硬绑住梁述。
霍舟砚颤抖着身体,狼狈爬起来,对着空气叫吼:“放开他,放开他!”
霍正郇一拐杖甩到他身上,“我绝不允许你和梁述在一起。”
说完,霍正郇当着霍舟砚的面,用拐杖活活打死梁述,爱人躺在深红血泊里,对着霍舟砚无怨无悔浅笑。
梁述死了。
梁述……死了!
留下他一个人。
霍舟砚眼尾猩红,心脏撕裂成一瓣一瓣,抽痛得喘不上气。
他冲过去,拎起年迈的老人。
霍正郇瞬时化为一道光消失,室内恢复安静。
霍舟砚眸底恢复短暂清亮,刚刚出现了幻觉。
他看到床头柜上的星星玻璃瓶,拔掉木塞,取出一颗橘子糖,含进嘴里又迅速吐出。
不是说糖果很甜吗?
为什么这颗却是苦的?
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哐当——”
霍舟砚扔掉星星瓶,玻璃重重撞击地面,碎开,橘子糖散落一地。
他不要糖。
要梁述,他只要梁述。
玻璃反光,映入霍舟砚眼睛,他才想起来糖果是梁述送的。
霍舟砚小心翼翼拾起碎片,玻璃划割肌肤,血淋淋的手一片一片拼凑,像对待稀罕宝藏般,可始终拼不回原样。
他逐渐失了耐心,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刚领证的配偶也留不住,活着还有什么用呢?
霍舟砚费力爬上床,静静躺到梁述昨晚睡的位置,鼻息萦绕淡淡海风味,思念的理智决堤,手里的玻璃,毫不犹豫往腕间一抹。
他安然阖眼,生命慢慢流失,暗红在他身下晕染出一张血床。
失去梁述,霍舟砚的世界没有乌托邦,只剩沉寂黑白。
中秋,美满时节,千里共婵娟,独独霍舟砚和爱人天各一方,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他们共亮。
“砰——”
程屿带着钱三乾破门而入,见到屋内情景,脸色大变。
钱三乾两步并作一步,赶忙去到霍舟砚跟前,给他的手腕止血。
“霍小子怎么会这样?”钱三乾问。
“应该是找不到梁先生,霍总情绪波动大,老毛病发作。”
霍舟砚患有狂躁症,容易控不住脾气,严重发病时情绪高涨,会产生幻觉,偏激,有暴力、轻生倾向,偶尔伴随痉挛抽搐现象。
钱三乾不解:“找不到梁述?”
程屿一五一十道出事情原委,最后说出霍舟砚的猜测:“此事或许跟霍老爷子有关。”
第104章 凄凄惨惨戚戚
钱三乾了然,给霍舟砚上过药,派人送回檩园,他和程屿去霍家老宅见霍正郇。
俩老人不对付,钱三乾跟霍正郇见面,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诘问:“你是不是想逼死小砚?”
霍正郇无端被扣罪名,脸色不怎么好,“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你弄走梁述,小砚怎么会发病割腕?”
霍正郇混浊老眼一愣,不明白对方云里雾里说些什么,“发病?割腕?”
钱三乾看霍正郇表情陌生,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会有一个爷爷,这么多年连自己孙子的情况都不了解。
“拜你偏心的大孙子所赐,小砚十岁患上了精神疾病——狂躁症,”
“他以前发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自残,我如果来得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当年如果不是赵家形式危急,我也不会将小砚托付于你,想着你们总归是亲爷孙,你能善待他,而你却放任霍舟行害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霍舟砚十岁那年,钱三乾将他送到霁京后,只身回港应付赵家恶势力。
十三岁的霍舟行不欢迎霍舟砚,经常背着霍正郇,带上几个狐朋狗友,将霍舟砚关进幽闭小黑屋,给他播放赵温眠生他时难产的视频。
视频中,医生们面目凝重,小婴儿从一片血糊糊里出生,病床上的貌美孕夫死了,陪产的丈夫和候在产房外的家人,个个表情沉重,没人对小婴儿降生露出喜色。
视频一边播放,几个十三、四岁的青少年包围霍舟砚,往他身上淬唾沫、谩骂。
“霍舟砚,霍舟砚,真讨嫌,真讨嫌……”
“扫把星,扫把星,害死自己小爸的扫把星……”
“去死吧,去死吧,这个世界人人都讨厌你……”
霍舟砚孤立无援,他紧紧捂住耳朵,堵得脑腔轰鸣,那些恶毒的声音依旧像魔咒般,透穿掌心,字字句句清晰地诅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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