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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一眼,将他定格在了原地。
姜家的花园里有一棵巨大的紫藤树,在六月的风里长得极为茂盛,像一片巨大的花帘,淡淡的紫色,像哪个少女遗落在此处的梦。
而很快,有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手腕上戴着一串赤红的手链,轻轻地将这一片花帘掀了起来。
一个穿着淡蓝色衬衫的少年人,怀里抱着一只小猎犬,从这片淡紫色的花帘之后钻了出来。
他一抬头,正好跟楼上的薄昀对上了视线,那紫色的花屑黏在他的头发上,明亮的天光下,他的眼睛是琥珀色,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很疑惑楼上是谁。
那个时候,姜灼野还是一头乌黑柔软的短发。
所以后来婚礼的时候,薄昀带着一点私心,让姜灼野将头发染成了黑色。
什么要得体斯文,不能让外界看笑话,全都是疯话。
他只是存了一点难以启齿的私心。
而现在他的爱人,声嘶力竭地质问他,是不是因为讨厌自己才不愿意见面的。
薄昀一把抓住了姜灼野的手,他忍耐了这么多年,靠近姜灼野一点都觉得烈火焚身,因为姜灼野的“绯闻”寝食难安,驾驶跑车飞驰的时候也会希望底下就是悬崖,最好直接撞上去粉身碎骨,结束这种可悲的血脉。
“我怎么会是讨厌你,”他盯着姜灼野的眼睛,面色惨白,古怪地笑起来,“我是恨你。”
“我恨你为什么要在我眼前,恨你为什么让我爱上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对谁俯首帖耳,不想对谁摇尾乞怜,去奢求他的一点爱。我不想像我的父亲,我的爷爷那样可怜,不堪,我父亲像一只虫子一样凄惨地自杀,仅仅只是因为他的爱人离开了他。爱情就这样重要吗?值得一个人舍生忘死吗?”
他紧紧地盯着姜灼野苍白的脸,眼前却又出现那间被鲜血遍布的浴室。
他的父亲浑身透湿,手腕上千疮百孔,鲜血染红了肉眼可见的所有地方,只有握在他父亲手里的,母亲的小像是干净的。
“你不知道我多鄙夷我父亲,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憎恶我,他甚至讨厌我争夺走了我母亲的注意力。我瞧不起他,脆弱,情绪化,疯狂,不堪大用。我不会像他,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掌控我。”
薄昀喘着粗气,他握住姜灼野的手极重,重得姜灼野都觉得吃痛,可是他惊惶不定地看着薄昀,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薄昀在他面前一直是高傲冷静的,这个人像冰山一样没有丝毫温度,看向他的眼神也总是不带任何情绪,好像他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微尘。
所以他才这么讨厌薄昀——谁会喜欢一个总是无视自己的人?
可他现在听见了什么?
姜灼野迟钝地眨了眨眼,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薄昀疯了。
薄昀靠近姜灼野,他们贴得很近,近得他只要稍微低头,就能吻住姜灼野的嘴唇。
在姜灼野18岁那一年的圣诞晚会上,他们也曾贴得这么近。
可是他不能吻下去。
他知道面前是带毒的蜜糖,包裹着绫罗的匕首,一旦靠近,所有的一切都会崩塌,沦陷,功亏一篑。
所以他只能仓促地吻了姜灼野的脸颊。
薄昀望着姜灼野:“最恨你的时候,我想过你为什么要出生……”
他说:“你不该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不该有所谓的命中注定。这世界上没有比这可悲的诅咒了。可如果你不出生,我这一生……也许就毫无意义。”
他对着姜灼野笑了笑,笑得却极为苦涩,那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他不堪的妄想,在长期的压抑后,早就摇摇欲坠。
他一把攥紧了姜灼野的手,眼神里闪烁着疯狂:“你不是想要我解释吗?我给你。你发现的还是太少了,真正不该让你看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放在书房。”
他径直拉着姜灼野离开,姜灼野甚至有点跟不上他的脚步,走得跌跌撞撞。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书架,走到了书房的最边缘。
这里看着毫不起眼,但是薄昀一把推开了贴着墙的一面黑色的书架,那后面赫然还有一道铜色大门。
门上装着一个指纹锁,薄昀将姜灼野的手握在了手心里,一起贴了上去。
“你想看看吗?”他抱着姜灼野,像最亲密的情人在喁喁私语,“这是我真正的私密书房,我在这里度过了很多时间。”
他甚至轻轻吻了吻姜灼野的颈侧。
姜灼野却忍不住发抖。
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他总觉得会是他根本不想发现的秘密。
真是疯了。
他彬彬有礼,斯文得体,只是偶尔有点刻薄毒舌的爱人,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疯子。
他控制不住地往回缩回手:“你放开我,我不想看,你搞什么你……”
但薄昀根本没有打算听他的回答。
怎么不看呢?
姜灼野折磨他的这些年。
姜灼野对他冷眼相待的这些年。
他这么渴望,却不能靠近的这些年。
他早就想要姜灼野来看一看,他恨不得将心脏从胸口里剖出来,鲜血淋漓地放在姜灼野掌心里。
好祈求姜灼野怜悯地施舍他一眼。
滴的一声,薄昀的食指贴在了指纹锁上,房门被打开了。
大门应声打开,里面的灯光自动照亮。
这是一间,不足四十平的密室,拱形的天花板,上面是花卉浮雕,四面是乳白色的墙面,像一间供人冥想的修行之所。
可是姜灼野在这里却看见了无数的自己。
16岁时候参加足球比赛的自己。
17在夏令营拿到了第一棋手的自己。
18岁站在高中学校的后门口,举着一杯奶茶跟朋友聊天,笑得眉眼弯弯的自己。
坐在图书馆里,一只手撑着脸,百无聊赖地跟朋友对答案的自己。
刚去了大学报道,激动地跟方臣抱着一起的自己。
去年参加了社团活动,与学长学姐一起拉着横幅,大笑着站在操场的自己。
………
无数个他,无数个或嗔或笑,不同时期的他,从四面八方一起看着他。
而在最中心的墙上,则潦草地钉着一张地图,上面有好几个被圈起来的地方,旁边还有一页一页的照片,似乎是个私人的岛屿,十分空旷,幽静。
被自己上千张脸注视着,姜灼野在一瞬间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却撞上了薄昀的胸膛。
薄昀低着头看着他,高大的影子倒映下来,像天罗地网,一张皎如霜雪的脸在森白的灯光下,让人只觉得心底里发凉。
咔哒一声,大门被关上了。
松子茶
【本来想两章都更掉,but周一可能休息,如果把存稿都用掉,就要空两天了……所以还是老老实实一天更一章,如果周一有空就加更】
ps:其实窝从后台可以看见有些宝宝跳章了比较多,一到接吻啥的订阅率会蹭得窜上来(人之常情,毕竟我也想搞瑟瑟)
但是有些揭示薄昀内心的章节跳掉了,不知道再看会不会有点不连贯捏……
不过也有宝宝猜得也八九不离十了,只是薄昀更bt罢了~
第62章 命运的捉弄
姜灼野这次是真的从心底里生出一丝恐惧。
他转过身,面对着薄昀,一步步往后倒退,拉开了与薄昀的距离。
他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人一样,看着薄昀。
在今天之前,他以为他跟薄昀拿的是嬉笑怒骂,欢喜冤家的剧本,他仓促地进入婚姻,却爱上了自己的死对头。
在今天发现那数封书信的时候,他也只是陷入了巨大的伤心与愤怒,愤怒于薄昀的欺骗,恼火于薄昀的隐瞒,但他还想听一听薄昀的解释。
如果薄昀愿意好好道歉,愿意安抚他,发誓再也不欺骗他。
他会原谅薄昀的。
可他现在看着薄昀,却莫名觉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自己枕边的丈夫,而是一只盯着他咽喉的野兽。
这成千上万张照片,像一个隐晦的鬼故事,让他本能地喘不过气。
薄昀没有动,就任由姜灼野慢慢远离自己。
其实逃又能逃到哪里去,这只是一间不足四十平的狭窄密室,只有他的指纹可以解开。
他看着姜灼野,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只是瞳孔一片漆黑,似乎没有丝毫光亮。
他对姜灼野说:“你不是想听我解释吗,我可以一条一条解释给你听。”
他看着姜灼野慌乱的脸,心底那个被重重锁链锁住的野兽似乎又在咆哮,可是却又流下悲痛的眼泪。
他不知道这样难堪吗?
他不知道暴露出自己真实的这一面,姜灼野会不喜欢吗?
可他身不由己了。
“让我想想从哪里跟你解释起,”薄昀抱着手臂,靠在门上,长发散乱地贴着脸侧,眼神很飘忽地看着姜灼野,“这事情说起来真的有点麻烦,可能要从我父亲和我爷爷讲起才行。”
“我有告诉你吗,我爷爷其实也是个正宗的混账,他在跟奶奶结婚以后,曾经想离间奶奶身边的所有人。亲人,朋友,他用尽一切办法,制造意外,挑拨离间,还要把奶奶的一双弟妹远送海外,这样奶奶就可以属于他一个人,只能依靠他一个人。只是很可惜,他没有成功,他被奶奶发现了,最后不得不用尽方式求饶。”
“我父亲就更是如此,他遇见我妈妈的时候,我妈妈已经有了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甚至就要结婚了。结果被他用尽阴谋诡计去拆散,让那个人断了一只手,只能远走他乡。他没有要对方的命,也只是因为怕被妈妈发现翻旧账。后来妈妈果然发现了真相,要跟他离婚,他直接把妈妈关起来,却又变得颓废抑郁,以死相逼,那样子真是太难看了。”
“所以如你所见,我们家的男性没有一个正常,说为了爱人不顾一切都算夸赞了,实际上就是偏执的疯子,如果失去爱人的怜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
薄昀说得事不关己,仿佛他口中那令人痛恨,不堪的男人,不是他的血亲一样,可是他的眼睫轻颤着。
他对姜灼野说:“我曾经以为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像他们,我不相信爱情,不信一见钟情与命中注定。我不是为了那种可笑的,下等的,低贱的欲望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结果我与他们也没什么两样。”薄昀轻声说。
他觉得喉咙一阵苦涩,苦得几乎压不住了,他随手拉开旁边的抽屉,摸出了一盒烟,从里面抽出了一支。
很轻的一声,火苗跳跃出来,将烟头灼烧成红色。
其实他的手指也被灼痛了,但他不在乎。
“我第一次察觉到对你有点心动,是在你16岁的那个夏天,我从国外回来了,在你家的客厅见到你。你还是有点不待见我,却又抱着小狗望着我,头发扎在脑袋后,被父母要求来陪我说话还很不情愿,自顾自低头给小狗扎辫子。”
“真奇怪,前面那么多年,我们走马观花地每年见一两面,你对我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可是从那天之后,我却不自觉在留意你。”
薄昀说到这里甚至轻笑了一声。
“可是我怎么会承认对你心动,我讨厌你,憎恶你,越是被你吸引,越要表现对你的漠视,对你冷眼相看,冷嘲热讽,好像你是我不屑一顾的人。我应该成功了,因为你那两年你也格外讨厌我,看见我就会把脸扭过去,与朋友谈笑风生,却对我横眉竖眼。”
姜灼野呆呆地听着。
薄昀说的每一个字都这样陌生。
他当然记得薄昀冷淡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眼神,可他从来不知道这眼神背后,藏着的是这样的居心。
“其实我不该回你邮件的,那个公益网站,为青少年建立疏导中心的发起人,是徐也明的表妹,她硬把我拉了过去,说我们成功人士也应该关怀一下社会,也好从青少年身上沾一点人气。我接到你邮件的时候,正准备把我被强行注册的账号注销,结果就这么巧,茫茫人海里,在我注销前的十分钟,我接到了你的信件。”
“我第一眼就认出了是你,乱打的标点符号,熟悉的语气,落款还是Jiang,姜灼野,你就差把名字写在脸上。”
姜灼野下意识想反驳,可他对上薄昀的视线,却又止住了声音。
在这一刻,他也在想,怎么不算茫茫人海里的机缘巧合,这么多可以寄出的邮件地址,他却偏偏选择了属于薄昀的那一个。
“我忍不住不回复你,”薄昀轻声说,“明明应该远离你的,靠近你是什么好事情吗?你把我变得不像我,等待你的邮件是我最重要的事情,晚上睡不着也会把你的语音拿出来听。你古里古怪地说学校的树像鬼魂,有时候会吓你一跳。我真是不懂这么有什么好吓人,但你这样说,我就给你学校捐了一笔款,提醒我们共同的校长,也许树该修剪了,不太好看。”
“每一天我都好像比较前一天更爱你,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像宇宙的中心,每一天都在吸引我去靠近你,有时候听着你在手机另一头叫我Ryan,我甚至会有种错觉,你也在爱着我,你也属于我。”
“那你……”
姜灼野也听出了薄昀声音底下藏着的心碎。
他盯着薄昀苍白的脸,那双瞳孔还像没有感情一样漆黑深邃,丢一粒石子都溅不起涟漪。
可是薄昀的声音又听着那么痛苦。
“那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能走出来呢?”姜灼野情不自禁,嗫嚅着问,甚至忘记了刚才的不安与警惕。
他总是看不懂薄昀,爱上他难道是这么可怕的事情吗?
薄昀闻言轻笑了一声。
他注视着姜灼野的脸,低声问:“如果那一天我走出来了,我站在你的面前,告诉你,我就是你最讨厌的那个未婚夫,与你通信的人一直是我,收到你照片的也是我。你会开心吗?还是脸色煞白地抗拒我,讨厌我,让我立刻滚。”
姜灼野回答不出来。
他当然也可以撒谎,但事实就是,18岁的他看见薄昀确实会觉得崩溃。
他会觉得薄昀在耍着他玩,会气急败坏,将铃兰花摔在薄昀的脸上,要薄昀立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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