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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没事。”
他说,“我只是发现,我好像没这么叫过你。”
多练习几次,告白的时候就熟练了。
第22章 择日和撞日(上)
跟人倾诉过后,封闭的内心仿佛开启了一个释放的闸口,堵不如疏,说出来反而轻松多了。
冷处理的这段时间,邝衍独自想了很多。当最初的热情回落,再顽固的执念也会松动,归根究底是因为“没得到”。
越得不到就越想要,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也许他只是不甘心,短暂地受了多巴胺蛊惑,将这份喜欢一层层剖开,剥离了臆想的美化和生理性冲动,其中又有几分是真爱?
而在看似严密的逻辑之外,他也会想起吃寿喜锅那天,金以纯和他独处时说的那些话:“他……和平时一样,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有点低落……我不是想为他开脱!”金以纯连连摆手,“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他想成很坏的人。”
“我明白。”他说。
“我不能对你透露太多……但我们一起工作了几个月,大家都见识过他的为人。他从不玩弄别人的感情,也没有对其他客人做过同样的事……”金以纯艰难地斟酌着字句,“他有他的顾虑,时机不成熟,或者没准备好……你愿不愿意再见他一面?”
“你问我吗?”
邝衍倏然一笑,话锋突转,“你们关系不错?”又说,“作为他的朋友,你很讲义气。”金以纯急得快要出汗了。
“你不来见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见你啊……”
邝衍后知后觉地一愣。
对啊。他也没告诉过那个人他的名字,他的身份,来自哪里,两个人的喜欢都落不到实处,顾念着规则,体面,抑或是谁脸上那层壳,当他以为自己是被动的那个,对方又何尝不是被困在原地,只能在俱乐部里等着他,他若是不去,就无处可寻?
坦诚的人永远被偏爱。
所以,他要再试一试吗?
“要。”
席至凝似乎下定了决心,“下下周五,我要在他生日那天跟他坦白,跟他道歉,随便他怎么处置我,我都尊重他的决定。”
“让你滚远点,一辈子都别再招惹他呢?”酒吧老板说。
“能不能通融一下?”席至凝捂着脸假哭,“老公……”
“丢死人了。”老板翻出眼白,“我说丢死人了。”全店最勤快最有眼色的“小丑”立马起身:“我去丢。死人在哪?”两个男的各吃老板一拳。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语气陡然严肃,“你给他的不一定是惊喜,而是惊吓,你会毁掉属于他的节日?”
“我以为大家都不会在自己生日当天杀人……”
席至凝小声说,“我也不想惹他生气,可是又觉得他生气肯定很好看……怕他生我的气,一想到能哄他又有点暗爽……”
“我受不了了。”老板对“小丑”说,“把他扔出去。”“小丑”这次却没有听命,而是老气横秋地感慨:“唉,当你产生这种自相矛盾的想法,才是真正坠入爱河了。”
“哪来的歪理?”
老板冷哼一声,“算了,别在我店里搞出当众表白那种没品的事,都行。我最瞧不上那一套,幼稚,低俗,自我感动。”
“不会的。”席至凝说,“生日当然是按照生日的过法,给他准备好礼物、鲜花和蛋糕。”
“不来一瓶酒吗?”“小丑”热心地出主意,“雪莉酒和雷司令都可以搭配蛋糕。”
“别了吧。”席至凝委婉道,“蛋糕拿来砸我没事,酒瓶子再把我砸死……”
事到如今,他确实已无路可退了。不是被无尽的单恋压垮,就是被未泯的良心折磨,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妨给自己个痛快,也能拨开邝衍眼前的迷雾,虽然他很清楚,邝衍并不需要谁来“拯救”。
哪怕这段恋情无果而终,邝衍也能活得很丰盛,但是喜欢——
喜欢才不丢人。
“哎,你生日那天怎么安排?”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两人一起上完了本学期最后一节公共课,下午在图书馆写论文间隙,两个人在楼下喝热奶茶,稍事休息。席至凝最近学乖了,注重保暖,戴着围巾,早睡早起,积极打扫寝室卫生。“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啊。”邝衍笑了笑,“没想好呢,你有什么打算?”
“不忙的话……晚上早点回来,我们内部庆祝一下?”
席至凝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眉眼,“我买蛋糕。想不想吃?”比起自作聪明地操办一通,提前询问对方的喜好和忌口才是更妥帖的做法。至少邝衍对此受用。“你想吃吗?”邝衍还会反过来问他,“挑一个你也喜欢的口味吧。我们一起吃。”
“好。”
时间敲定了。蛋糕还没预订,但花束可以选白玫瑰和紫罗兰。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直到邝衍生日的前一天傍晚,席至凝照常去俱乐部上班,刚出地铁站,他就接到了金以纯打来的电话。
“喂?”
“我,那个,听姐姐说的……邝衍今晚要来。”
金以纯说,“他好像要跟你摊牌。”
第23章 择日和撞日(下)
“你确定?”任赛琳又问了一遍。
“嗯。”
邝衍等了一阵,没听到任赛琳的奚落,还有点不适应。“……我以为你会骂我没出息,昏了头。”
“骂你干吗,”任赛琳掏出口红补妆,“问一问他,也是给你自己一个答复,行就继续相处,不行就江湖两忘,别搞那么复杂。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她说,“现在的人动不动就觉得自己倒贴、舔狗,实际上又为对方做过几件事,付出了多少?先往前迈一步都要计较的人,不配有以后。”
“你跟老板说,我晚到一会儿。”
席至凝走出地铁出站口,直接掉了个头,踩着滑板穿过人群,去往俱乐部的反方向。“我去给他买蛋糕。”
“现在?!”
金以纯看了看店里的时钟,“你慢点,注意安全……今晚没有表演,他们大概八点之后才到,还来得及。”
他咽了口口水。作为一位从头旁观到尾的看客,秘密与谎言的分担者,实情即将揭晓之际,他反倒比当事人还紧张,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你要提前给他过生日?啊,他要过生日了……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席至凝推开一家甜品店的门,金色的锒铛“叮铃”作响。他笑声轻快,“表白这种事,还是要靠我自己嘛。”
“紧张吗?”任赛琳问邝衍。
“有点。”即使表面上根本看不出。邝衍捋了把脑后的头发,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有将上次席至凝生病时他毫无根据的臆测告诉任赛琳。或许今天了却一桩心事,他就能安然度过明天的生日,迎来新的一岁;无论得到哪种回应,这段胶着的关系都要突破瓶颈,迈入下一个阶段,或是径直通往结局。
“小金。”
邝衍用手肘碰了碰任赛琳。今晚在酒吧门口迎客的是金以纯。他正在用手和“青春砍杀俱乐部”的女老板比划着什么,老板认得邝衍,毋宁说很熟了,她先是笑吟吟地招呼二人:“好久不见啦。”转头又和金以纯说:“好,我知道了。今晚又不忙,没别的活动——哎,圣诞节我们要不要搞一下?《平安夜,杀人夜》那样的?”
“只剩这一块了?”
席至凝指着恒温展示柜里最后一块歌剧院蛋糕。黑巧克力镜面涂层上方写着漂亮的法语圆体opéra。“这块不一样。”糕点师快下班了,一脸得意地跟他介绍自己的匠心之作,“是萨帝诺。我加了萨帝诺杏仁香甜酒。”
“这个我懂。”
席至凝的脸被玻璃柜里的打光烘托成一种暖调琥珀色,“我喜欢巧克力,他喜欢杏仁。没有更合适的了。”
糕点师不服气:“你眼前的就是最合适的。”
“你说得对。”
席至凝请店员把蛋糕包起来,“离我最近的,就是对的人。”又要了蜡烛和叉子,结完账、拎着袋子出门,四十多岁络腮胡子的男糕点师捂着胸口:“什么?我有家室的。”
“妈呀大哥,”店员没好气地摘下口罩,“我求你了。”
“我有事找他。”邝衍说。
“可以是可以。”老板嘴上说着,“但他今天没来,真不巧。”实则幸灾乐祸,巴不得把整间店里的人都喊来看热闹。而与此同时,席至凝的双脚刚踏进酒吧后门,一手拖着滑板,一手提着蛋糕。
化妆间里没人,他先换上工装,戴好面具,从头到脚喷了香水,把身上原本的味道遮盖住,然后盯着梳妆台上的蛋糕,不可避免地踟蹰了片刻。
“是急事儿吗?”老板热心提议,“要不明天?”邝衍跟她道谢:“算了。明天我来不了。”他答应过席至凝,明晚回寝室吃蛋糕。他们好不容易才成为朋友。
席至凝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遍仪容,小心翼翼地拆开蛋糕盒,往“opéra”的“o”中间插了根蜡烛。
——好不容易才亲近起来。
他用左手端着蛋糕,右手拿起茶几上不知道谁的打火机,推开化妆间的门,经过吧台的时候,正在清洗酒杯的“小丑”和他打了个照面,抬手指着邝衍所在的位置。他点点头,挺直脊背,心无旁骛地朝对方走去。
就像邝衍第一次在欢呼声中走向舞台。
邻桌谈笑的客人们突然安静下来,齐齐地注视着某处,整个世界的嘈杂、喧闹和碰杯声都被一股旋涡席卷,在他脑中无声地打转,摧毁、重组而又粘合一切,向他展现出另一种秩序和真理:他要找的人,错的人和不可能的人,此刻就单膝跪在他面前,放下一块并不起眼的歌剧院蛋糕,拨弄打火机,灼灼火光在他瞳孔中央跳跃,分裂成两个,点燃了蜡烛,也映照出他从未强求过取下来的那副面具。
初次见面就从无数观众里“选中”他的人,是谁?
宁可戴着面具睡觉也不肯露出真容的人,是谁?
认识金以纯并且会跳舞,抱起来熟悉又安心的人,是谁?
知道他的生日并约好了给他买蛋糕的人,是谁?
邝衍从低矮的酒桌对面站起。
他的身影瘦高,沉沉地笼罩着席至凝。桌子被他的腿撞到,烛光胆怯地摇曳了一下。任赛琳的目光逡巡,不太确信地环视一周,说:“谁给我们邝衍庆生来了?”
“你。”
邝衍的面孔隐入烛光之外,对着缓缓起身的席至凝说,“站住。”
席至凝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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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要忘了:店里不能露脸,不能告白,要打去外面打
第24章 电锯和生日快乐歌
忘记的话就再温习一遍。“青春砍杀俱乐部”的三条规定。
其一,每位员工上班都要佩戴面具;其二,不要轻易和客人私联,除非你能保证不影响工作;其三,俱乐部内不得随意取下面具,露脸是对覆面爱好者的大不敬。个人行为与俱乐部无关。
那去外面不就行了?
踏出俱乐部的大门,你就可以当面、正式、有礼貌地和对方打招呼,你好——
“借过!”
邝衍追着“麦克尔·迈尔斯”,或者说是席至凝,往酒吧后门的方向跑去。近处的散台已经有客人注意到了这边的骚乱,角落里的卡座仍是一团和气,有人点了一瓶云岭冰红,刚让服务生开了瓶分杯,还没端上桌就和邝衍迎面相撞,猩红色的酒洒了他满襟。
“……对不起。”
他脚步不停,眼风扫过去,根本顾不上被他撞到的人,所幸老板及时站出来,大方地一挥手:“再上一瓶!不好意思!”许久没这种惊天大乐子可看,一瓶几百块钱的酒算什么?从席至凝工资里扣。
“大家别在意。”
她一只手搀扶着惊魂未定的员工,另一只手把洒了大半瓶的酒拿过来喝,边喝边说:“开心点啊!”人群一阵沸腾,欢送着邝衍从大厅追到走廊,又跑进酒吧后门前的安全通道里。
脑子里很乱。千头万绪,那些捕风捉影、残缺不全的猜想似乎终于串连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指向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室友:是席至凝。“青春砍杀俱乐部”的服务生,戴面具的舞者,与他共度一夜的露水情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恶作剧吗?又或是对方蓄意的愚弄,像摘下早熟的果实那样摘下他生涩的心脏,咬了一口就不屑地扔到地上。此刻的邝衍无暇去细想,闪身避过一个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女性客人,女生吓了一跳,踉跄着往后退,不小心碰到挂在墙上的电锯装饰,挂钩弯折变形,逼真的模型掉落在邝衍脚边。他弯腰去捡,而同一时刻,听见身后响动的席至凝回过头来,怕他磕着碰着,再受了伤,双方不期然地四目相接。席至凝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幕。
邝衍胸前浸透了血一样的红酒,单手拎着电锯,一张脸在闪灭的灯光里忽明忽暗——太性感了。被他砍死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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