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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又不是你们的小三和托儿所。
“他叫什么?”邝衍问道。
“没人知道。”任赛琳说,“名字,年龄,身份,来历,管那些干吗?”
——只需专心享受音乐、荷尔蒙和最纯粹的视觉盛宴。
叫好的音浪比今晚的主角更早一步出场。邝衍几乎被突然爆发的欢呼吓了一跳。他环顾四周,被血红色灯光浸没的观众,心底忽然萌生出无法被定义的不甘,不甘于这里好像只有他没见过“那个人”,不甘于在这个不讲究名字、年龄、身份和来历的地方,有一个连脸都无需露出的人,只用一把道具砍刀,就收割了所有人荒草般疯长的迷恋。
——他来了。
每周的舞蹈表演都有特定主题。上上周是死亡马戏团,上周是夏令营大逃杀,这周是……“雨人?”任赛琳不确定地说。
“是雨夜屠夫吧。”
邝衍要提高一点音量才不至于被尖叫声淹没。除此以外便是落雨声,像今天刚下过的那一场,沉重而迟缓的步伐配合鼓点,八个身穿雨衣的蒙面舞者从两侧登台,邝衍看到了任赛琳心心念念的“小麻袋”,他大概是新人,有些怯场,走到舞台正中央时,笨手笨脚地弄掉了手中的一把破伞,走在他对面的小丑看见,两人同时弯腰去捡,雨衣熠熠反光,随后便是一声巨响,间杂在观众的惊呼声中,一把生锈的斧头劈开幕布,将残破的雨伞斩断成两截。
“小丑”和“麻袋头”动作一致地跌坐在两旁,大幕倏然拉开,手握斧柄的第九个人现身,一记轻盈而又利落的后空翻,他降临在暴雨般的热情与呼喊之间,这个迟钝又无趣的世界已经准备好迎接刺激,每个人都爱他,不论男女。
——他就在这里。
没有怀疑,没有争议。凶手脱去雨衣,随之袒露的皮囊却比刀刃更加甜美;在一具无可挑剔的肉体面前,任何关于美的定义和标准都显得那么狭隘,造物主的得意之作,染血的野蛮艺术品,他的存在即是向性别和固有的成见宣战,有些东西就是要弄脏才好看。
邝衍觉得自己像一枚汽水瓶盖,周围全是经过剧烈摇晃后喷射的碳酸饮料,将他高高抛起,又任凭他坠地。他下意识想去看其他人的反应,却分心乏术,当舞台上那个“麦克尔·迈尔斯”脱下衣服,他的视线就无法移开,并非自愿,而是掠夺,仿佛在支付某种代价,尽管他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已经给了,他必须承认;承认即是一种诚实,内容永远大于形式。吸引力是如此粗暴,以至于他来不及抗拒就已深陷其中,毫无还手之力。
“喂。”
“……”
“邝衍!”
任赛琳叫了他两遍,他才回过神,猛喝了一口酒杯底部融化的冰水:“……呃,比我想象的精彩。”
毋宁说是完成度很高。并非那些露骨的谄媚、一味取悦观众的搔首弄姿,而是有内容和编排的专业表演。背景音乐使用了少量剪辑过的电影原声,观感上甚至接近舞台剧,完全不显得无聊和低级。“身材真的不错。”邝衍给予了一个同性所能给予的最高赞美,“很难练的。”
“是吧,我学雕塑的朋友要爱死了,这种体型。”任赛琳说,“每一块肌肉都适度饱满,不夸张,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发挥作用,腰又很软,兼顾了柔韧度。”
“麻袋头似乎打了脐钉?刚才一闪而过。”邝衍说。
“对。”
任赛琳一只手托着下巴,指甲修得短而圆润,涂成纯正的青金石色,“我猜他跟我是‘一路人’,但也不一定……”
“你没有尝试过去问他要联系方式?”
“这不合规矩,”任赛琳解释道,“他们不允许和客人私联,身份都保密,老板规定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是非常明智的决定。”
“也是。”
只可远观,不可被独占的,神秘的鬼面。
——好像在看这边。
是错觉吗,还是妄想?在场的每个人都会萌生出这样的妄想吧,希望自己被另眼相看。邝衍跟着音乐微微点着头。酒劲泛上来,感觉飘飘然。
不,不对。
一道暗黄色手电光束正满场巡游。此时,舞蹈表演告一段落,也是为了给舞者留出恢复体力的时间,演出半小时后会有几分钟的互动环节,随机挑选一位幸运观众扮演“最后的女孩”*,上台和大家最爱的杀人狂进行一些安全友好的亲密接触,不需要是那个金发的、保守的、最聪明的,人人都有机会。
男人也一样。
手电光束落在邝衍身上。他愣住几秒钟,迎着黑暗中几十双看过来的眼睛,指了指自己。
我吗?
*指砍杀片(slasher film)中有幸活到最后的女孩。一般会成为续作的女主角继续对抗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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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其不意地更新了
第3章 主厨刀和塑料假花
报道那天,席至凝把行李从短租房拖到学校去,一只二十八寸的箱子,左肩旅行包,右肩滑板包,手里还拎着个电脑包。
他一个人就是一个集体,大张旗鼓地走进宿舍楼。寝室在六楼,602,一楼大厅的转角处,有个黑衣男生前脚刚踏进电梯,他远远喊一声:“同学等一下!”后脚追上去,没抱什么期待,孰料对方真的停下来,等着他,伸出一只手挡住电梯门,手指颀长,被轿厢灯光镶一层白边,手背上青筋凸显,连着半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谢谢……”
席至凝大包小包跋涉而去,将将来到电梯门前,愣是往后退了半步,误以为自己走错楼栋;电梯里的男生身高和他相仿,体贴地靠边站,腾出空间请他进入,发黑肤白,游戏建模一样的脸。
见他第一面,席至凝就想,假如未来世界或是虚拟宇宙需要收集数据,打造出一张各项数值都完美而顶尖、统一人类千万种取向和偏好的理想面孔,应该就是他面前这张。五官,身量,比例,极致的容貌本身就有攻击性,所以席至凝当场被震住了一瞬,疑心这两平方米的小小空间是另一个次元,对方却依然充满耐心,问他:“要去几楼?”
声音也是。席至凝不太确信地往前迈一步,踩过内心与现实割裂的缝隙,摇摆了两秒又恢复正常,对男生说:“六楼。麻烦你。”男生听见,也愣了愣,悬在空中的手垂下去,楼层选取面板上只亮起一个按钮,6。
两个人去同一层楼。
“哦。”
席至凝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语气词。电梯上行,男生忽地在静默中开口:“要不要帮你拿一下行李?”席至凝微笑着客套:“不用。谢了。”
三楼。“待会儿出了电梯,还要走一段路,走廊很长。”男生居然又说,“我们顺路,可以帮你分担一些的。”
男生站在他右手边,说话时会直视别人的双眼,不知是习惯还是刻意为之,靠近他的那一侧手上戴腕表,拿着一瓶再普通不过的纯净水。澄澈水面在瓶中倾斜,细微地波动、震荡。席至凝看着对方的眼睛,嘴角松了松。
“好啊。”
话说得太漂亮,难免显得有点失真,反复婉拒又会带来尴尬,有一种把自己和别人同时架在那里的过犹不及。席至凝几乎想问出口,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你活得比我更累吧。
六楼到了。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同一个方向;左转,穿过冗长又静谧的走廊,最终双双停在602室门口,一阵沉默。邝衍肩上还背着席至凝贴满各种花哨贴饰的旅行包,跟他的风格不是很适配,像走错影棚的模特。
“你住这间?”
“我住这间。”
两人相顾无言。须臾之后,席至凝先笑纳了这个巧合,主动朝他的新室友伸出手——
邝衍半信半疑地从卡座中起身。
隔着幢幢人影和一张薄薄的面具,邝衍固然认不出他,最熟悉也最生分的室友,但邝衍一定会上台,因为性格使然——经过开学一个月的相处和暗中观察,席至凝发现了,邝衍是个不擅长拒绝、注重秩序感、同时有点“端着”的家伙。
致力于顾全大局,维护自己和他人的颜面,绝不败坏气氛,所以能带来最佳节目效果。这样的人,怎么能忍住不捉弄他?
更何况今天在这里偶遇,对席至凝而言,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被定义为惊喜:总是一脸从容、严丝合缝的同居室友,终于袒露出一隅个人边界之外的私密领域,反而让席至凝心生好奇。
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无所谓,大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变得亲密点总不是坏事吧?
他在舞台边缘坐下,垂着两条腿,挥动双手向邝衍示意。随着幸运观众的真容逐渐在灯光中显现,全场人数占压倒性优势的女客们叫好声更盛,每个人都由衷地感到票钱赚回来了。真是个值得的夜晚。
“我应该去吗?”邝衍低声问任赛琳。
“有什么应不应该的?”
“为什么偏偏选我……”
“大概,”任赛琳假意咳嗽了一声,“这里全是女生,男的太显眼了。”
邝衍有口难辩。然而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不去显得很扫兴。他定了定神,朝舞台走去。游戏而已,又不是要分出输赢。
人群自动往两旁让出一条道路,基本都是女性,也有少数但绝不可忽视的男性,化着妆,皮肤白皙,打扮也很时髦,香水、脂粉味和窃窃私语混杂在一起,无端的让邝衍想起席至凝。平时他们共用一间盥洗室,每当席至凝洗漱完离开,房间里总有一股残香经久不散,不太像是男士香水,闻起来有种难缠的甜腻。
而在这条道路末端,鬼面舞者耐心地等待他靠近,单膝跪地,向他递出一只缠着绷带的手,将他拉上高度及腰的舞台,似乎是怕他站立不稳,磕磕碰碰,另一只手始终悬空,体贴地护在他身侧。两人身高相若,体型和力气也大差不差,同为男性,被另一个同性悉心照顾的感觉十分怪异,加上看不到脸,无法通过眉目和神态判断对方的用意,只能任由鬼面舞者一边和他握手问好,一边和观众讨要掌声,姿态娴熟地暖场。
孰料转瞬之间,轻快诙谐的过场爵士乐陡然一变,他的手被猛地往前拉动,人也跟着失去平衡,即将与鬼面舞者迎头相撞之际,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仰身,重心偏移,他意识到自己真正要摔倒了,腰部又传来被手臂勒紧的触感。
这算什么?
邝衍两只手被迫环抱着舞者的脖子,以一种古早爱情片海报般的戏剧化姿势呈现在众人面前。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狎昵的哄笑,任赛琳极有可能是笑得最大声那个,可惜邝衍无暇旁顾。事情发生得太快,好像本就是演出刻意安排好的一个环节,鬼面舞者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道具主厨刀,麦克尔·迈尔斯的标志性武器,即使是假的,冷不丁亮出来也足够唬人,纵然是阅砍杀片无数的邝衍,也和台下的观众们一起打了个寒噤,下一秒刀就被扔了。不对。
鬼面舞者摇了摇头,像变魔术一样流畅,再次从身后揪出一朵塑料玫瑰假花,红得刺眼。全场大嘘,间杂着女孩们别有深意的讪笑,邝衍腾不出手,不知道该不该接受杀人狂的示爱,接受了又如何?或者这些都不重要——他只想从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尽快挣脱出来,喘一口气,却依旧没能成功。舞者松开了手,他落入下一个圈套。
咚!
他坐倒在木地板搭建的舞台上,指尖摸到木头特有的粗糙纹理,像眼前的人掌心的触感,温度与厚度,他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到一具同性的胴体,紧致的、饱满的手臂和胸膛,连肌肤表面的光泽和细微的薄汗都清晰可见,几乎称得上是煽情。就在他的咫尺之处,舞者握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入灯下的昧影,双手掰开他的膝盖,往他腿////间顶了顶////胯。
邝衍大脑完全宕机。观众叫得快要疯掉。空气到达沸点,无火也能自燃,他心中却只想着一件事:任赛琳说得没错。
的确是很柔软的腰。
中场休息结束。邝衍在呆滞中被人扶起,安好无恙地送下台,手里没拿刀,也没拿假花,可他总觉得握住了什么,不是幻觉。回到座位上,他很久都没整理好思绪,也许永远都好不起来了。
于是他又点了杯饮料,不含酒精的。他不能再喝酒,否则会认为自己也疯了。
“感觉怎么样?”
任赛琳似乎也醉了,妆融在脸上,冲他连打几个响指,怕他丢了魂,“真羡慕你,换成是我被选中上台,就用口红把我的手机号码写在麻袋头的胸口上。”
“想听实话?”他淡淡道,“没什么感觉,一般般。”
他说谎了。
两个人在俱乐部呆到将近十点,打车回了学校,本来想吃夜宵,白天回绝了任赛琳的一个合作方突然又松口,主动联络了她,有意向把场地交给她办展。她高兴极了,当场联系项目组的其他成员,夹着电话和邝衍挥手道别,邝衍照例把她送到女寝楼下,不让她单独走夜路,自己再散步回男寝,洗了个澡,戴上耳机,准时睡觉。
一个小时后,他在钥匙撬动锁簧的异响声中惊醒,后背上都是汗,床单旱热如同铁板,炙烤着坠入下腹的浅梦。他梦到了不该梦的东西,他心知肚明,尽管耻于承认,梦的确是他在舞台上经历的那些事的延伸,他其实对此并没有概念,但关乎本能,身体就自然而然违背了意志,投入大胆而又朦胧的快乐之中。
直到他被迫醒来,身体都残存着鲜明的热度,被子依稀地盖住那一块,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零点过后才回寝室的席至凝说:“麻烦小声一点。”
“不好意思。”
席至凝撇撇嘴,轻手轻脚地反锁了门,放下滑板,不敢开灯,摸黑走去阳台边上一看,自己的衣服正好好晾在室内,疑似又洗过一遍,有一股柔顺剂的花香。摸一摸袖口,已经稍微有点干了。
第4章 早餐和玳瑁眼镜
周一早上,邝衍起晚了。破天荒的,他没有听到自己定在七点的闹钟响,再睁开眼就是七点四十五。
天杀的早八,还是公共课,偏偏老师又很严格……他仓促地洗脸刷牙,对着镜子,用手上残余的冷水捋了两把头发,刚推开盥洗室的门,差点和闭着眼睛胡乱摸索进来的席至凝撞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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