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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迟到了。”
他好心提醒,换来的却是一句夹杂在咕噜咕噜漱口声中满不在乎的:“来得及,五分钟就走过去了。”
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哎,你今天出门比平时晚啊,睡过头了?”
邝衍无言以对。
这两天他睡眠不佳,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想些有的没的,个中缘由只能自行消化。任赛琳你要不赔我点钱吧,看个脱衣舞看出后遗症了。
他沉默地收拾书本和背包,上午第二节还有专业课,艺术史与理论;下午去图书馆写报告。一切安排停当,行将出门,席至凝又从身后叫住他。
“这节课我们一起上的吧?等我一下。”
邝衍停下脚步。
是的。英语和政治是公共课,也是每周唯二两节双方同堂的非专业课。开学一个月了,邝衍却像是今天才发觉,他们居然还呼吸过同一间教室里的空气。
“走了。”
席至凝锁好寝室的门,夹着书本走在邝衍身边,又打了个钝钝的哈欠。
平时他外出前,还会进行一番工序更加繁复的护肤,戴隐形眼镜,擦润色防晒,甚至化淡淡的修容,今天时间紧迫,所以只戴了一副笨重的玳瑁框架眼镜,宽松的卫衣和原色牛仔裤,袖口和衣摆处时常出现一些奇怪的叠穿或配饰,如人一般纵逸且无序。
两人半生不熟,没什么可聊的,争分夺秒走到教学楼下,差一分钟八点。冷不丁地,席至凝突然把书包往邝衍怀里一塞,说:“帮我占个座位,我去买点吃的。你也饿了吧?我很快回来。”不等他回应,转头便往另一个方向跑去。邝衍愣在原地半秒,错失了转圜的时机,只能三步并作两步,跟着一群同样睡眼惺忪、形容松垮的学生挤进电梯。
到了教室,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隔出一个人的空座位,把席至凝的包扔到桌上。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手机振动,席至凝的消息又跳出来,没完没了。“室友哥,喝咖啡吗?”
哪门子室友哥?邝衍揉了揉有些暗沉的眼周,不胜疲乏地回:“不喝。”
“喝嘛。”
前排有两个学生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笑;另一个学生带了电脑,正在补其他科目的作业;老师在讲台上自顾自读教案,书本上的陌生词汇和语法混战成一团。随便谁都行。邝衍只想找人请教一下,什么意思?
这是在跟我撒娇吗?
“我请客,选一个吧。”
紧接着,席至凝又发了张照片过来,一只手拿着两罐咖啡,背景是自动贩卖机发出的朦胧白光,“美式还是拿铁?”
邝衍还沉浸在那晚可怕又可恨的春梦里无法释怀,很难不对某些字眼过度敏感。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他敲打自己,不要对别人的善意妄加揣测,太狭隘了。“美式,谢谢。”
“好的。”
席至凝回了个“收到”的表情,“马上回去。”
刚放下手机不到五分钟,一阵风卷进教室后门,老师恰好转过身写板书,划重点,再转回来的时候,席至凝已经在位置上坐稳,塞给邝衍一罐美式咖啡,一块加热过的饭团,米粒温软,包裹着海苔肉松玉米沙拉。
再微小的示好,邝衍也不愿意不明不白领受,他轻声地问:“怎么忽然想到要请客?”
“去都去了,总不能只买我自己一个人的,让你饿着。”
席至凝咬一口饭团,理所当然地舔了舔嘴角,仿佛这世上任何事经由他的口中说出,都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动听。于是邝衍没再追问,又道了声“谢谢”,从衣兜里掏出小包纸巾,抽一张递给他。
席至凝刚伸手要接,讲台上老师用力清了清嗓子。“咳!”
然后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
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两人俱都松了口气。席至凝隔空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
说实话是心虚,还有不知从何而起的惭愧。虽然他并没有给邝衍带来实质性的伤害或损失,但是让对方蒙在鼓里,信息不对等,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看着对此一无所知的室友,忍不住就想给予补偿。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坏人。
——下回还敢。
上完了很饱的一节课,前排的同学作业也写得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合上电脑。下课后的学生们鱼贯地涌出教室。邝衍边走路边确认时间,十五分钟后,他要赶到校区另一端的教学楼上他的专业课,倘若不是席至凝“擅自”买早餐给他,课上到一半他恐怕就坚持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了眼身后,席至凝正在和一个头戴冷帽、耳朵上打满了钉子和银环的男生聊天。男生的长相比实际年龄显小,只看脸就像刚上大学,充满了新人美,以及初入成人世界的拘谨和不适。
“你别看他。”席至凝说,“再看就认出你了。”男生生性胆小,从来听不出他的玩笑,吓得整个人都缩小一圈:“不能吧!我穿这么厚,连头发藏进麻袋里了……”
“逗你的。”
席至凝露出牙齿笑,拍了拍金以纯的肩膀,“我去上课,晚上见。”
“嗯!”
两人简单地作别,感知到邝衍投来的视线,席至凝和他四目相对,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
“进电梯了。”
又是电梯。
轿厢内人不多。部分艺术系学生下一节课在同一栋楼上,索性去走楼梯,席至凝和邝衍都要换地方,进来后靠墙站。电梯下行,从五楼到四楼,门再次打开,一帮雕塑专业的学子蜂拥而至,或捧或抱,还有拖着小拖车的,要往楼下的大教室运送自己未上色的模型。前排的人像枕头里的棉絮被挤压分散,邝衍下意识地往后退,后退,抬起手臂撑住墙壁,把席至凝圈在了墙角里。
“……”
空气不再流动。密闭的空间狭小如鱼缸,掉进去的两个人都不敢呼吸。可距离实在是太近,他们不管游到哪里都逃不开对方,只能徒劳地围绕着弧形的玻璃打转,绕来绕去,眼神终究要交接一瞬,邝衍才注意到,席至凝的头发不知是染过还是天生如此,略长的发梢有自然卷曲,发色介于黑色和棕色之间,瞳孔则介于棕色和茶色之间,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渐变。
柔和的,不纯正也不明确的过渡色,就像他一贯暧昧的、捉摸不清的态度。答应的事情不一定做到,肤浅的体贴说给也能给,一副沉闷的书呆子眼镜仿佛遮挡住他最真实的一面,让邝衍无法看清他的脸,只剩最下方抿起的嘴唇。
入秋后天气干燥,他涂了一层薄薄的无色润唇膏。
“让一让,让一让,谢谢……”
电梯门口有人进出,搬着重物小心挪动,乘客似乎换了一拨,有人顶撞到邝衍的后背,席至凝不得已也站直了些,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背包,手臂紧贴着邝衍的胸腹,隔着衣物能感觉到体温。细微的动作中,眼镜下滑到他的鼻梁中段,镜框和镜腿接榫处夹住了一缕细碎的额发,拉扯着头皮,有点痛。
他皱了皱眉。轿厢在落定前缓冲,到二楼了。一根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到他眼前。
“……别动。”
他一下子僵住。邝衍的鼻息轻拂他的面颊,由于异物接近,眼帘不由自主地闭合起来,睫毛交错的缝隙间,他依稀看到邝衍的脖子,干净的、素描一样的颈线和下颚的阴影,喉结紧张似的滑动,像还未成熟便率先从树枝上掉落的果实。
席至凝自诩是个荤素不忌的人,不代表他就认为此刻心跳加快是正常的。
“好了。”
邝衍捏住他眼镜架的侧边,把那一缕发丝从板材衔接处捻出来。两个人都在心里大喊救命,但显然喊的不是同一件事。
我不对劲。
邝衍很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对谁解释,有何必要,有没有人能给他一个判定,一个解答。荒唐的梦,黏腻的语气词和润唇膏的味道,当他们跳出那个缺氧的鱼缸,席至凝的脸从昏暗中融进阳光里,对他说再普通不过的“谢了”和“回见”,当下的证据不足以推动他下结论,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不能再去那个俱乐部了。
“你不说你不来了吗。”任赛琳问他。
周六的夜晚,依然是八点,邝衍坐在任赛琳对面,一只手使劲捏了捏鼻梁。
“我怕你被男人骗了。”他郑重地说,“你连那个麻袋头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任赛琳啪地一拍桌子。
“被男人骗的是你吧!?”
第5章 牛仔和倒计时
“不可能。”
席至凝摇着头对金以纯说,“他俩怎么看都只是朋友。怎么可能有情侣单独来喝酒,座位却离得那么远,并且全程不发生一丁点儿肢体接触?”
“有道理……”
两人躲藏在隐蔽的后台,将没合拢的舞台幕布拉严实。金以纯吸了吸鼻子,把麻袋的边卷起几圈,像个帽子似的顶在头上,往复地犹豫,左右脑互搏,“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她并不是专门来看我的……拿这种理由去问对方要联系方式,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我又不会嘲笑你。”任赛琳摊开手,“你先记住这一句话:坦诚的人永远被偏爱。”
“下一句呢?”邝衍问。
“在俱乐部里不能摘面具,不能和顾客私联,更不能破这个先例。”金以纯又缩回麻袋里,第一万次打退堂鼓,“算了吧,我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不值得她为我停留……”
“那就去外面咯。”
席至凝抽一口电子烟,呼出冰淇淋味的白雾,巧克力的香甜中掺杂薄荷凉感,有提神的功效,“踏出俱乐部的大门,你就可以当面、正式、有礼貌地和对方打招呼,‘你好,请问你愿意和我交个朋友吗?’”
“百分之八十的人类是双性恋。”任赛琳挑了挑修得精致的细眉,“被同性吸引也是常有的事。”
“学姐算是哪一类?”
“我?我是异性恋,直女啊。”
“但你不接受……”
邝衍没能启齿的词却非常大方地从对方口中吐出,“插入式行为?”
“噢。”他急忙给自己打补丁,“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冒犯到你了请你告诉我。我只是不理解这种……原则?模式?”
“是形式。”任赛琳豁达地一笑,“爱有千万种表达形式,而我想找一个能接受我‘这种形式’的人。”
“不是这样的人就不行?”
“不行。”
“形式很重要吗?”
话既出口,邝衍才察觉到自己失言,任赛琳反问他:“不重要吗?那你要不要试试做下面的?”
邝衍一只手撑住额头,本意是想把脸挡住,以隔绝邻座客人异样的眼光,“一定要在这种场合讨论体位问题?”
“不止是体位这么浅薄,懂吗?”任赛琳说,“而是我们作为独立的自由人,完全有资格选择和接纳另一种快感,男的在下面是跳脱出传统的第一性思维和既定结构、突破自我的方式。你想想,顺直男这一生,从古至今,发动战争,抢夺资源、钱财和土地,也包括女人和孩子,本质上都是为自己所谓的男性尊严和繁衍本能服务,性不是权力,但性在某些人眼中就象征权力。要我说,男的一直受这个古老而野蛮的冲动支配,就是因为不敢‘换位思考’。”
邝衍深吸了一口气。
“太哲学了。”他心服口服,“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感觉视野被拓宽了。”
“心胸和其他方面也可以拓宽一下。”任赛琳冲他举起杯子,“干杯。”
“稍等,”邝衍把玩着桌面上的空酒杯,“我想再加一杯无酒精饮料。你呢?”
“我也——”
任赛琳却突然噤声,手指指向他的背后。他心跳错一拍,来不及回头看,下巴就被一只手托起来,映入眼帘的是颠倒过来的白色鬼面。
是上次的鬼面舞者,穿着服务生的制服。看样子是记住了他的长相,很愉快地跟他摆手打招呼,仿佛在说:“你又来了?”
他忙不迭地坐正身体,两条手臂从椅背两侧绕到他前方,尽职尽责地展开一本酒水单,鬼面舞者身上萦绕着一股像烟草又不像的香氛,弯着腰,上半身抵住他的肩膀,臂弯温热,面具冰凉的硬壳贴着他的侧脸,有种亦真亦假的亲昵,似乎已擅自将他当作朋友,不发出声音,只用简单的手语示意他点单。
“嗯……”
寥寥几页酒水单翻到底又翻回来,最终,邝衍指着一杯名叫“杀出个黎明”的伯爵茶饮料说:“请给我这个。”任赛琳压根儿不用看酒水单:“给我一杯‘珀尔’。”鬼面舞者对她比了个大拇指,赞美她“有品位”。
随后他收起菜单,形同草原上意外发现了摄影师的豹子、歪头蹭了一下邝衍,不知真假的发丝掠过他的耳朵,毛茸茸的痒。邝衍一动不敢动,僵坐在圈椅里,直到鬼面舞者抱着酒水单离去,还转过身面向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自己幽深的眼洞,又指一指他,意思是:我会看着你。
邝衍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今晚的舞蹈表演环节,他第二次被“选中”,疑心自己已经成了这档深夜成人节目的常驻嘉宾,不过这次没有用手电筒,而是麻绳编织成的圆圈——本周的主题是西部恐怖片,《战斧骨》,《异形魔怪》和《西部世界》,黑暗里飞来的绳套和口哨声,然后他就动不了了,又一次,连人带椅子被绑了个活结;鬼面舞者牵着麻绳另一端,从舞台上跳下,在起哄声中来到他面前,像上次那样礼貌地鞠躬、向他问好,将绳圈从他身上取下,旋即抬起长腿、公然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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