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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傍晚,众人抵达了距魁原城南一百里的交县地界,在距县城较远的山野林间寻了一处荒废的农居,生起火来取暖。
马道长仙风道骨,自去一边闭目打坐修行,只是在火生起来的时候,将屁股往火边偷偷挪了一挪。护法力士白日里打发自己的两个手下进城买了几壶酒,这时便把酒拿出来温在火边,又拆出几条肉干,大块撕食。
众兵士吃的都是烤饼、炒米一类的普通干粮,便有几个馋酒馋肉的兵士腆着脸去向力士讨要。力士要他们转圈杂耍,取乐一番,这几人也照做了,把力士哄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
李二在角落里啃着饼子,嫌他们吵闹,偷偷叹气。李肆低着头用劣质油膏擦刀,听见声响抬眼看了一看,见那几人耍得没有马嘴喷火来得奇特,又将眼帘垂下。
有人唤道:“李二郎。”
李二翻身而起,李肆收起刀跟着他也去了。二人穿过喧闹的篝火,走到另一处僻静角落。那提着名册拣人的头领盘腿坐地,正在研究地图。旁边守着他的几名亲近下属,把李肆拦在外面。
“无妨,一起来吧。”头领道。
这头领在行军第一日便向众人通报了自己的来路——乃是皇城司的一位指挥使。指挥名义上护送马道长,实际他才是这支小队的真正统领。这三十个倒霉催的禁军,是他不知照着什么标准而挑选出来,再加上十来个皇城司下属、道长一行四人,这支小队拢共是五十人。
李二恨他拣出自己叔侄,留下盲眼老母在营为质,恨不得一刀攮死他。然而指挥刀艺卓绝又人多势众,李二敢怒不敢为,毕恭毕敬地站在他面前:“指挥,寻标下啥事?”
指挥盯着地图,头也没抬:“我看你军籍,是下军出身,曾被调往河东剿匪,立功后调回京师上军。魁原周边地势,你可了解?”
李二道:“回指挥,知道一点。”
“还有一日,我们便近魁原。依你看,如何潜入为佳?”
李二回想一阵道:“魁原周遭地平,没啥遮挡。不过往西二十里,有一座鱼泉山,半山上有座小县,地势险,能藏人,还能望见魁原。要是小县没被枭军发现,咱们可以先到小县,再作打算。”
他手指在地图上,戳了一戳。
一旁的李肆微抬眼帘,也向地图看去。
指挥定睛一看,道:“蚁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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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又多问了李二几句,摆手让他去了。李二带着侄子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中揣测:这指挥使挑拣李肆还说得通,这小子自小打得一手快拳,骑射过人,是禁军中年龄最小的教头;而拣他这条身无长技的老油子,难道就因为要他带路?
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李二看了眼身边一脸木然的倒霉侄子,又叹了一口气。
李肆依然不懂二叔的满腹愁绪,一双幽黑的眼睛抬了起来,定定地盯着前方篝火。李二心中生疑,顺着侄子目光看去。只见那“狮头力士”喝酒喝得燥热,将从不离脸的狮头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张红肿尚未完全褪去的猪头脸。
居然是那一日当街欺压百姓、被戴着帷帽的李肆摁在地上胖揍的壮氓!
李肆一见此人,意犹未尽,挽起袖子大步上前,还要再赏他一顿。李二“哎哎!”大叫出声,将侄子拦腰抱住!
叔侄俩拉扯间,李二一抬头,与望过来的壮氓对个正着!他赶紧捂住了脸,那壮氓却不耐烦地开口道:“可吁闹人!滚一边去!”
李二往脸上一摸,这才记起被自己狠心剪光的宝贝络腮胡。他一巴掌糊在不省心的倒霉侄子脑门上,拉扯回了角落。
——
次日清晨,众人将马匹与辎重藏匿在林间,留下两名皇城司下属留守接应,其余人扮作村野民夫,步行前往魁原。
枭军围城,必然会提防从南边来的援军,在沿途安排哨马。众人为躲哨马,未走河谷官道,而是一路沿山而行,凡有风吹草动,麻利地就往林子里钻。
日落时分,众人在李二的引领下,抵达了魁原以西的鱼泉山。
残阳西斜,余晖映亮了东面二十里外的魁原城。魁原的厚重城墙约有三四丈高,宽可跑马,四方绵延二十里总长,仿佛一尊四足鼎立、外壳厚重的巨型赑屃,静伫在宽广的河谷平原上。
(注:赑屃,bi四声,xi四声,龙生九子之一,外形似龙龟,善负重物,古人多以其形象驮石碑。)
而枭军的营寨,亦如密密麻麻的蜂群,从四面团团包围了这尊神龙后裔。
众军士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
“快快行路!”指挥押在最后,低喝道。
担心枭军万一已发现了蚁县,众人亦不敢走上山的大道,潜在林中轻手轻脚地前行。时值傍晚,林中愈发漆黑,走着走着,就连带路的李二也迷了方向。
指挥示意众人原地待命,将走在前头的李二叔侄唤回来。几人点起一支火把,蹲在地上对着一只罗盘研究方位。
正在踌躇之时,罗盘指针突然摇曳不止!
脚下猛地一晃,霎时开始地动山摇!林中众人站立不稳,惊惶万分,耳听着轰然震响从山上滚滚而来!
李二一声大叫:“是山崩!赶紧走!!”
四下摸黑,往哪里走?几十人在林中乱成一团,已有碎石从树冠缝隙间砸落!
李二高叫道:“往前跑!不要下坡!”
林中树木密集,前头的军士还在无头苍蝇一般乱蹿。叔侄俩与皇城司的十来人被阻在最后。忽闻马嘴嘶鸣,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原来那马道长为了自己逃路方便,竟然向后喷出了一道烈火!意图烧退身后的军士,给自己挤出一道生路!
冬日干燥,枯枝败叶遇火即燃!一时间落石纷沓,火光四起!甚至有皇城司的下属身上着了火,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那场面惨烈,从未经历过真实战争的李肆看得一愣,呆在原地。
李二扭头来拽起他,又抽出刀来砍断了几条着火的拦路树枝。然而火势实在太猛,根本无路可走,叔侄俩只踉跄着往前冲出了几步……
“轰隆隆——!!”
泥石冲泻而下,洪水一般滚滚而流,压倒大片森林,一直冲到了山脚下。
——
夜半时分,李肆睁开了眼睛。
他被一堆碎石压在下面,起身时一片细碎声响,土灰溅起,呛得他咳了数声。
像是被他咳声惊醒,一旁响起了虚弱的呻吟。
周遭树木被压断不少,月光映亮了乱石堆。李肆连滚带爬地往前几步,从石头底下刨出了二叔满是血迹的脸。
李二被一块落石砸中了胸口,半边胸膛扭曲地凹陷下去,出气多,进气少,明显已经是不行了。李肆手脚慌乱地要继续刨他身体,被他拽住手腕,拉下身听他讲话。
“别……费劲了……”李二叹道。肋骨尽碎,他每个字都带着剧痛,说几个字,血就从喉咙里涌上来。
“恁爹……也是这么死的……中了砲机扔的石头……我一个人回来……你才……那么点大……乖巧得很……傻孩儿……还以为我是恁爹……”
他攥着李肆冰凉的手腕。冰凉的月色下,李肆垂下头静静地看着他,黑幽幽的眼睛依旧看不出心迹。
“那蚁县……要是进不去……东面山下河边……有个废弃的土堡……你且……去避一避……”
李二口中的血愈涌愈多,快要淹过话去,挣扎着最后道:“傻孩儿……照顾好恁婆婆……那甜果子……偶尔吃个一两口……不打紧,不怪你……”
李肆仍是静默,也不开口,也不点头,只一双唇微微颤着。
李二也没指望他说什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只觉得一生都是虚妄。他家世代是下级军户,老大武艺还行,运气却差,他半点儿本事没有,却苟活至今,一次次靠着能躲会逃在战场上滚落下来,捡过几个人头,混了个小副使,成日里惶惶不安,总不知下一仗是啥时候、会死在哪儿、死的是哪一日。
现在终于是清楚了。
他含糊不清地笑了出来:“蚁县……我们这些……蝼蚁一般的人……一辈子为了个啥……”
笑着笑着,他两眼一闭,一道眼泪从血水与泥灰间淌落,坠地即断了气。
——
李肆俯下身将头贴在二叔胸口,听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身来,神色一片木然。
他在二叔身边呆呆地跪了许久,才记起二叔方才说“东面山下河边有个土堡,你且去避一避。”
他一向听二叔话,这就起身准备出发。
临走时,他在二叔身上摸索了一番,想找出些遗物,但除了几块干粮和一根火折子,什么也没摸出来,随身的水壶也被石头砸破了。
他用袖角沾了些残水,把二叔脸上的血污擦净,又从附近树根底下费力抠了一抔冻土,盖住了二叔的脸,身躯仍是用碎石掩好。
他又从碎石堆里刨出了自己的刀。弓已经断为两截,他便弃了弓,只将还完好的箭囊负在背上。再次站起来辨了辨方向,看见前往小县的路已完全被巨大落石拦住,他只能沿着石流下坡,朝二叔方才所说的废弃土堡而去。
——
走出去十来步远,脚踝突然被人抓住。
李肆“唰!”地提出刀来,那人咳出一口血,正好喷他落下来的刀锋上。
“是我……”皇城司指挥虚弱道。
指挥仰面而躺,胸腹往下被一块巨大的落石牢牢压住,人也是快不行了。他那些下属跑路时离他也近,不知道被埋在附近哪块石下。
李肆到处去找断木,想撬开石头给他搬出来。未果,还将指挥压得又吐了两口血,指挥也是苦着脸拦着他:“别费劲了……”
指挥使伸手在自己被压住的腰间摸索,费了好大劲儿,才将一枚“皇城司奉使”的身份腰牌扯出来,递给他。
“有此牌作证,你接任皇城司密使,奉圣上之命执行要务,可以进出任一城池……”
指挥使又在自己发髻里抠了许久,抠出一枚蜡丸。
“我们此行是为了送一封密信,给魁原知府章孝……密信藏在这颗蜡丸中,写成了密符,只有章孝能译出……待他看了密信,自会告诉你接下来如何行事……”
见李肆有样学样地将蜡丸塞进自己发髻,指挥叹道:“这桩差事本该由我皇城司单独来办……但那‘神霄真人’说此行十分艰险,需火德相助,必须找来五十名生辰五行属火的人送信……皇城司属火之人不够,官家又命我从禁军中再挑选三十名军士……那真人,又一定要他徒弟马道长领这个名头,说是以仙火相助,却不想马道长反而纵火烧山,害了这么多人……”
李肆默默一眨眼,其实他五行并不属火——当年为了提早入军籍、领月俸,二叔找门路给他改大了一岁,实际是十四岁就入了伍——但他没有开口告诉指挥。
指挥说到这里,突然回光返照,一把扣住李肆手腕,急促道:“马道长贪生怕死,心思歹毒,绝非成事之人!如若他今夜逃出生天,被你遇见,定将他杀掉!免他再生事端!”
李肆神情木然,沉默地单膝跪着。指挥将他手腕钳得死紧,瞪了他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要答应,于是点了点头。
指挥吁出一口气来,手一松,也没了气息。
李肆老模样在他身上摸了摸遗物,摸出一袋碎银,一柄制作精巧、巴掌长的袖刀,都收为己用。也抠了些黄土为指挥覆了脸,他再次起身,摸索着往山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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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已快至小寒,汾水中一层冰面初具形状。山崩过后,石流顺坡而下,一直冲到河边,将仍旧单薄的冰面砸出了一排大窟窿。山上不时还有碎石坠下,碾压着石流滚落下来,发出一连串诡异的“咯嘣!咯嘣!”声,听着也令人牙酸。
哨台上的两个干瘦农汉,仍裹在破袄里,一人拢着一个汤婆子。方才的地动山摇将他们吓了个够呛。后来见石流滑落离山堡距离尚远,他们又放下心来,伸出个脑袋去看热闹。
弟弟伸长脖子看着看着,鼻泡又吹了出来。他顾不上吸回去,从破袄里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又往远处仙女施法地一点:“哥啊,俺是不是又做梦咧?你看河边上,为甚又长了一棵树?”
他哥打了个哈欠,懒懒应道:“挨刀货,咋的又长了……甚么树!”
两人吓醒了,攀着半塌的女墙一阵张望。哥哥说:“不用担心!新当家的不是让我们把七星阵修好了嘛,这次能困住个愣鬼!你在这儿看着!俺赶紧去报……”
底下又是“轰隆!”一声响,法宝又塌了。
兄弟俩话也不说了,汤婆子一扔,拔腿就跑!
(注:女墙,古城墙上凹凸起伏的墙体结构,用于士兵躲避在其后攻击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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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照他二叔的说法,在山脚下找到了那处荒废土堡。可土堡外头都是夯土壁,三四丈高,像一座密封小城。只有河岸边有一片土墙,瞧着仿佛一处迷宫,像是有路能进去。
李肆下到河边,从迷宫豁开的一处入口踏了进去,在里面七拐八拐。这墙有一两丈高、一两尺厚,看样子是想将来人困在里头。可李肆走了没几步,就见前面角落里有一处新修补的痕迹,泥色都跟旁边不一样。
他退出几步,狠力一冲撞!那土墙便塌了,现出一条狭窄但可行的路来。走了一会儿,路边又有几块石头,踩踏着可以往高处爬,爬上去便见一个半塌的破落哨台。
奇怪的是,二叔说是“废弃”土堡,可这哨台上还滚落着两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李肆弯腰捡起一个汤婆子,暖暖地抱在怀里,知道这废堡里藏着活人,便将刀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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