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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又摇摇头:“不知。”
张叁叉着腰道:“这不知那不知,要你有个卵用?活了这么多个,那蜡丸怎的偏偏落你这个小愣鬼身上!”
李肆挨了骂也不生气,慢慢解释:“二叔向指挥提议去蚁县,只有二叔识路。现下二叔和指挥都死了,我不知他们会去哪里。”
“这山上就这么一座城,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去。走吧!”
李肆又摇摇头:“我不识路。”
“谁指望你了?指望你有个卵用?我识路!走吧!”
——
张叁当真识路。不久之后,二人步出山林,出现在了半山腰的蚁县外。
蚁县是一座方圆四五里的袖珍小城,依山而建,东面临悬崖、可远望魁原,北面和西面都嵌进了陡峭山脊里,只有南面一条沿山的官道,是进这小城的唯一通道。
简而言之,是一座山间孤城。
或许是因为它隐蔽难寻,或许是因为它微不足道,在二十里之外包围魁原城的枭军并未注意到它。南城墙外空空荡荡,并没有征伐打斗过的痕迹。高三四丈的城楼上,静静地飘着一面大煊旗帜;下面只有一道宽厚城门,闭得死紧。
李肆一眼望过去,发现沿途一些枯草之下藏着一些不太明显的鼓包。他蹲下身去,用刀鞘小心地刨了一刨——里面埋着一个阻隔人马通行的铁蒺藜,李肆在兵书里见过。
两人于是缩小步子,小心地绕过铁蒺藜往前去。
走到离南门下尚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在前头的李肆脚下突然一空,浑身一坠!
后头的张叁及时拽住他后衣襟,将他拎了起来。两人身高相仿,张叁双臂高举,就像捧了一只瘦长条的猫,小心地将他放回实地上。
李肆略吃一惊,低头看去,只见方才脚下一片平整的枯草皮陷了下去,露出底下一个两三米深的大坑,下头密密麻麻地插着削尖的木头。方才他若是真掉进去,只会被捅个对穿。
李肆没守过城,但这东西他也在兵书里见过。“这是……陷马坑?”
“甚么文绉绉的说法,”张叁道,“我就管它叫死人坑。”说话间他掰起李肆的下巴,让他跟自己一起抬头——城楼的女墙上嗖嗖冒出一排弓手,齐刷刷地拉起弓对准他俩。
“这么小的县居然还做了这等防备,”张叁道,顺手在李肆肉嫩的脸上掐了一把,“快使出你那鹰犬牌牌……哎!咋又踢我!”
——
城墙上扔下来一个带绳的竹筐。二人小心地跨过几排陷马坑,将皇城司的令牌放进筐里。令牌上去之后,上面探出一个戴头盔的脑袋,审视了他俩一番,朝后挥了挥手。
不多时,两扇城门便从中缓缓打开一条窄缝,二人便先后侧身而入。
一进去,便有几把刀重重压在他二人肩上。里头是座半圆形的内瓮城,四面小城墙上也站着几个弓手,都勾弦对准了他们。
(注:瓮城,修建在城门外的一圈小城墙,呈半月形或方形,有时也修在城门内,作用是保护城门,为守城留出防御空间。)
李肆紧张地四顾。张叁倒是轻松得很,转了一圈眼珠,好奇道:“甚么时候修的瓮城,以前可没有。”
城楼下来了一个全副战甲的年轻头领,二十来岁年纪,执着那皇城司令牌,以跟张叁相同的河东口音道:“非常时期,请恕下官无礼。敢问二位官人是甚身份,为甚到此?”
张叁拄了李肆一把。李肆板着脸,努力整理措辞,缓缓开口道:“我……是京师龙卫军教头,奉命往魁原城执行军务……因魁原被围,一时难入,需借贵县驿馆休整。”
张叁听说他是教头,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昨夜他可没说过这个,难怪他身手这般利落,原来这么小的年纪便已是教头了。
他是京师那边的官话口音,加上令牌在手,那小头领已信了一半,又多问道:“上官既从京师来,可认识一位同来的道长?”
李肆睁圆眼睛,先前那沉静高冷的形象顿时破功:“长得像马的?会喷火的?”
那小头领愣了一下。张叁在后头笑出了声。
那小头领尴尬道:“咳,是,是吧。”
“是我的同行人。”李肆道,“还有一个长得像猪的力士。”
张叁笑得更大声了。那小头领尴尬道:“咳,不是狮头力士么?”
李肆颇为认真地解释:“面具摘了以后是猪脸。”
张叁在后头拄了他一下,低笑道:“小马驹,你快闭嘴罢。”
好在那小头领为人正经,不是个会生事取笑的。他令下属放下兵器,将皇城司令牌奉还,揖礼致歉道:“二位上官,刚刚多有得罪。标下是本县的捕头刘武,二位请随我来。”这便带着二人穿出瓮城,向城里而去。
——
李肆一边走,一边主动问那小捕头:“请问马道长在何处?”
“本县驿馆简陋,道长一行人多,住不下,现下都住在县衙里。”
张叁突然插嘴道:“人多?有多少人?”
“标下知道官人们此行遭遇了山崩,死伤惨重。现在道长一行尚有二十六人。”
张叁疑道:“既是非常时期,没有身份牌牌、来历不清的二十几个军汉,你们竟敢留宿在县衙里?”
小捕头面上又露出尴尬来,想来他应当也觉得此举不妥。他转头看了一眼张叁,问道:“听口音,上官可是本地人?”
张叁道:“正是蚁县人,十五参军,外出八年了。”
小捕头惊道:“竟是同乡!”他得知张叁久经沙场,又多一份同乡之谊,便开口叹道:“马道长向咱们县大老爷展示了仙火奇术……”
“甚么术?”张叁疑道。
小捕头也不说那文绉绉的场面话了,叹道:“道长喷了个火,咱们县爷很喜欢,直夸是奇术。”
张叁乐道:“我倒要看看是个甚么喷火大马!”他回头问李肆:“真有那么神?”
李肆问完马道长的下落,就不说话了,一直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被张叁拄了一下,才迟缓地点头道:“火很大。”
小捕头又道:“道长今晨还升坛作了法,说是他师尊传的甚么兵法,能让外面的人看不见咱们县。”
张叁:“那我俩在外头咋看见了?”
小捕头:“这……”
他显然也不信那道长,奈何劝不住鬼迷心窍的县太爷。因为不知面前二人除了“同行”之外与马道长有何关联,他也不好再多嘴多舌,这便收了嘴,沉默地领二人继续往县衙去了。
第6章 不得动武
蚁县虽小,却是五脏俱全。一路走去,市集、茶坊、酒楼、药铺、学堂、庙观,样样皆有。城内道路并不是什么方正格局,地势也并不平整,小巷弯曲纵横,石阶上下交错,时不时便要爬坡上坎、拐弯转道。若没有小捕头在前,外人来了定要迷路。
当下大军临城,街巷上虽然人丁萧条,但店铺、摊贩都还开门营业,也有零星县民在街巷上来往,生活尚算平静。
小捕头见张叁一路四顾,便又开口道:“城中一些人家近日迁走了。敢问上官家住甚么地方?若还在城里,标下可派人通知家属。”
张叁开了开口,哑了一会儿道:“不劳费心,父母早亡,没有家了。”
此言一出,一直在旁边发呆的李肆转头看了他一眼。
“小马驹,瞅甚?”
李肆不跟他斗嘴,乖乖地又把眼光收了回去。
张叁看他心事重重,便凑过去,把他往边上挤了一挤,二人离前方带路的小捕头远了一些。“咋了?在想甚?”
李肆仍垂着眼,问道:“你说进蚁县要办一件事,是啥事?可以跟我说么?”
张叁没说,仍是问:“咋了?”
李肆抬起头,一双纯净的黑瞳定定地盯着张叁,坦然问:“我要在这里杀人,会害你的事吗?”
他心里直觉光天化日提刀杀人的事会牵连张叁,更别提马道长现在是县太爷的座上贵宾。带队的指挥使又死了,那二十几个军汉也不知会倒向谁边,应该没那么好杀。
可他答应了指挥使一定要杀掉马道长,更别提马道长还害死了二叔。
可要是碍了张叁的事,张叁就不还他蜡丸了。
他问的时候心下忧虑,没想到张叁闻言一乐:“这算个甚?小马驹,你要杀谁?我帮你哇。”
蚁县县衙不大,但也是五脏俱全。过了门口的石狮,再越过两块“诬告加三等”、“越诉笞五十”的告牌,绕过影壁,进入第一道院子,左右两边便是衙役班房与牢房。
班房是县衙捕役、杂役等的值班之所。但此时一溜过去三五间班房,满满当当地挤了二十二个军士,都被缴了兵器,好吃好喝地喂着,在屋里或坐或站,百无聊赖。
对面的牢房,只关了两个惹是生非的闲汉,门外却站着八个衙役,腰上都挂着刀。衙役们都得了捕头的嘱咐,看似在看守牢房闲汉,眼睛却都往对面班房瞟,生怕这些猛壮军士们有何异动。
张叁李肆跟着小捕头一进来,那些军士便齐刷刷站了起来,都挤在门窗边张望。把对面八个衙役吓得赶紧站直身体,手扶刀柄。
那些军士认出了同行的李肆,开始窃窃私语,对李肆倒是没有什么敌意。张叁缀在最后,朝他们龇出两颗虎牙,灿烂一笑,反而令他们眼神紧张起来。
张叁大跨几步上前,贴在李肆耳边问:“你要杀哪个?”
李肆不自然地偏了偏头:“不是他们。”
“噢——”张叁意味深长地,“懂了。”
懂啥了?李肆莫名地看他一眼。
“杀那喷火的吧?”张叁贴着他耳朵又道。
李肆把他推开,小声“嗯”了一声。
“喷火的咋招惹你了?”
这话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前面的小捕头又回头张望,李肆便闭了嘴。小捕头请他俩在大堂前稍候片刻,自己也陪他们站着,叫了一名衙役去堂后请示。
三人立在堂下。李肆和小捕头都规矩笔直地站着,张叁却是晃着脑袋左顾右盼,端详起案桌上的摆设和堂上“明镜高悬”的牌匾——他只认得出个明字,一日一月,甚为简单。
突然从西边侧院里,奔出一个满面匆忙、幞头都歪了的年轻书生,看衣冠是个小文吏,眯缝着眼睛往三人一望,急匆匆地过来道:“悟之兄!正要去城门寻你!可大事不好了!那妖道又蛊惑咱县……”
小捕头大咳一声。那小吏猛歇住脚,眯着眼又仔细一看,作揖道:“失礼失礼!不知二位贵客在!”
小捕头咳道:“咳,两位上官从京师来,与‘仙师’是一路的。”
小吏结巴起来:“拜,拜见两位上官。仙,仙师正与咱县大老爷讲经论道,在下这便去通报……”拔腿要往堂后遛。
小捕头:“回来!已经通报了,你回院里去!”
小吏连连作礼,贴着墙就逃了。
小捕头朝张叁李肆看了一眼,尴尬道:“是衙内新聘的押司,年纪尚小不懂事,请二位见谅。”
李肆没说话。张叁爽朗道:“无妨无妨,我们与那妖道也不算是一路的。”
那妖道,不是,那仙师正如小吏所言,在后堂与县大老爷讲经。两人都穿着道袍,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在檀香缭绕间品茶说道。猪头,不是,狮头力士抱臂站在道长身后,被烟雾熏得昏昏沉沉,躲在面具后头偷偷打起了瞌睡。
县令四十来岁年纪,长须尖细,颧骨外突,颇有鼠相。此时正长吁短叹,抹着眼泪道:“官家尚在病中,还心念我魁原府,是魁原百姓之幸也。国难当头,本县身为百姓之父母官,必将殚精竭虑,拼死报国。还请仙师回京后,在官家面前替本县美言几句,以表拳拳之心……”
马道长一捋长须:“那是自然。”
衙役进去报道:“老爷,打外头来了两个皇城司奉使,说是仙师的同行人。”
马道长脸色一变,脚往后头一磕,把狮头力士踹醒了。
县令又惊又喜,转头问道长:“可真有此二人?”
马道长勉力作出大喜状:“贫道此行确有一位皇城司长官,还以为长官昨夜遭了难,幸甚幸甚!”
县令赶紧道:“还不快请进来!”
那道长跟力士都紧张万分,自知昨夜放火堵了皇城司一行人的生路,这下恐怕要争吵起来——说不定那指挥使怒上心头,拔刀也斩了他俩的脑袋!道长暗中端稳了拂尘,力士暗中握紧了棹刀,正在奋力编一些搪塞之言——谁知看到进来的只是李肆张叁,两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道长还没发话,力士先蹦出一步,指着李肆开口骂道:“兀那小儿!装啥上官!县大老爷,这小儿与外头班房那些军汉一样,只是咱仙师的随行护卫!”
李肆闻言眼睛一瞪,张嘴却慢上许多。张叁立马帮他回骂道:“兀那猪汉!骂谁小儿!有皇城司令牌在此,容得你那猪嘴子在那里叫喳喳?”
力士朝县令道:“县大老爷!定是这小儿从上官身上偷了令牌……”
话未说完,张叁“唰!”地抽出刀来。堂前众人惊叫出声,张叁大步上前,一记重刀将力士砍了出去!
那力士虽然横起棹刀刀柄抵挡,却被他一刀砍退数步,“砰!”地撞到大堂梁柱上。棹刀木柄一裂两截,那力士腿抖得几乎站不住,全靠身后梁柱支撑,面具歪斜,露出半个惶恐的猪脸。
张叁追上前去,还要再补一刀。小捕头及时赶到,拦在前面急道:“不得动武!”
“来人啊!来人啊!”县令也吓得老鼠一般叽叽叫唤,外面的几个衙役火急火燎地往内堂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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