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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鸣(古代架空)——蛇蝎点点

时间:2025-12-20 08:22:13  作者:蛇蝎点点
  正是混乱之时,李肆觉着机会已到,便拔出刀来也往马道长那里去,要趁乱把他给剁了。马道长“昂!昂!”地嘶鸣起来,绕着桌椅没命地躲闪,眼看要吓得喷火!
  “李奉使!”张叁突然喊道。
  李肆刀刃悬在马嘴上方,及时停了下来。
  “还没到时候!”张叁道。
  李肆茫然地回头看他一眼,虽然疑惑,但还是听话地退后一步。马道长趁机连滚带爬地躲到县大老爷后面去了,八个衙役嗖嗖地上来把县令跟马道长团团护住。
  张叁这边还跟小捕头双刀对峙着。他看着小捕头满脸紧绷神情,于是安抚一笑,结果把小捕头惊得更是握紧了刀柄。
  张叁收了刀,倒握刀柄朝小捕头握拳礼道:“多有得罪,莫要见怪。实是你后头那猪汉满嘴胡言,不打是不行。”
  小捕头紧张地看着他,又用眼角瞟了瞟李肆。
  “李奉使!”张叁提声道,“猪嘴子我帮你封了!你现在给大家倒歇倒歇,你那令牌咋的回事?”
  李肆歇了刀,朝县令作了个礼,从怀中摸出皇城司令牌展示给县令看,终于得了机会徐徐讲解:“县大老爷,失礼了。此令牌是皇城司指挥使临终所托,指挥使将一封密信交付于我,委我继任奉使,要我务必送给魁原的章知府。”
  张叁朗声补充道:“诸位都听到了吗?若是他偷来的令牌,咋的知道要送密信?又咋的知道要交给知府?”
  力士在小捕头身后哆嗦着道:“说,说不定密信也是他偷来的,知府也是他瞎编的!”
  张叁叹息着又提起刀:“老子看你这猪嘴子不割是不行……”
  力士急叫:“咿!咿!”小捕头急喊:“不得动武!不得动武!”
  县令躲在衙役们后面喊道:“行了!都,都住手罢!本县听明白了!都是误会!咱们魁原的府台大人的确尊姓章,我看这位上官小小年纪,又长居京师,不可能提前知道府台大人的事,确是指挥使大人临终所托!护法也是一时情急,生了误会,不是有意要为难二位!二位和仙师都是本县的贵客,还请莫要动武了!”
  县大老爷既然出来和稀泥,众人当然皆大欢喜。张叁和李肆这便收了刀,道长勉力恢复仙风道骨的情态,两腿微微发抖地回椅子上坐了。小捕头和一干衙役也收了武器,候在一旁。
  只有那狮头力士,被张叁龇牙笑着看了一看,吓得猪肉饼一般贴在梁柱旁,仍旧不敢动弹。
  县令命人将倒塌的香炉扶起,想在香烟缭绕的祥和气氛中再和一和稀泥。奈何在场众人都十分紧张,几句话也说不拢一路去。县令诚邀张叁与李肆住在县衙侧院中——那院里是押司文吏的班房——张叁婉拒了,只说宿在县中驿馆即可。
  县令便派了两名衙役,送他俩去驿馆安排食宿。
  待他二人消失在视线外,县令赶紧将受惊的马道长一番安抚。
  县令又将小捕头唤来,低声吩咐道:“此二人小人得志,颇为无礼,不是善茬,你定要令人好生监看。这一两日寻个由头,速速将这两尊瘟神送走。”
  小捕头点头称是,告退离开。
  小捕头刚行至大堂,先前那个溜走的小文吏贴着墙角又溜过来了,将捕头一把拉住。
  “悟之兄!可真不好了!”
  小捕头带着他边走边问:“咋了?”
  “那妖道说要练甚么五甲兵法,让咱县老爷找五十个五行属火的男子,不管甚么职业、身法,统统充作兵士,日夜打坐吐纳、修炼道法。若枭军来了,便打开城门让这五十人去迎战……”
  小捕头眉头紧皱:“这不是胡来么!普通百姓只学一些道法,刀都不会用,怎么迎战?”
  “我听着也是啊!这谁听了不是呢!可不知他使了甚么妖法,咱县老爷真信了!让我今夜就要在户籍里筛人……”
  小捕头听得心急,猛地停住脚步。那小吏“哎呀”一声撞在他背上,被坚硬的纸甲戳得直往后跌。小捕头赶紧揽着他的腰将他拉回来。“没事吧?”
  “没事没事,现下可怎么办啊,悟之兄!不然你去劝劝咱老爷……”
  小捕头叹道:“你又不是不知,老爷最看不上我这等武人,大字也不识几个,怎的与他谈论道法高深?也就是陈老押司还在当差的时候,好歹能劝他几句。”
  小吏道:“我爹这些天忧心魁原被围,整夜咳嗽睡不着。这事我也不敢让他知道,他现在连床也下不了,我怕他一心急……”
  小捕头按住他肩膀,安抚道:“别与陈老说,我再想想办法。”
 
 
第7章 平凡民居
  日落时分,张叁李肆被衙役们送到了城西的驿馆。驿丞给二人安排了一间简陋的寝舍,又送上了两份简陋的吃食——两碗黄澄澄的黍米粥,两个无馅儿的蒸饼,一碟咸菜。
  (注:蒸饼,煊国面食,有馅的蒸饼如同包子,无馅的蒸饼如同馒头。)
  李肆坐在桌前,回头看了看在院门外没有挪窝的两个衙役,犹豫着没有动作。张叁率先拈了个蒸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吃吧!那县老爷胆小如鼠,没胆子给你这小奉使下毒。”
  李肆听他这么说,便放心地把脸往黍米粥大碗里一埋,悄无声息地喝了起来。张叁见他吃相乖巧,情不自禁地又一乐:“这么小心?早上还敢吃我的汤片子?”
  李肆埋头认真喝粥,不答他。
  张叁又逗他:“我昨夜还不知道,原来你是龙卫军的教头?你都教些甚么?”
  李肆仍然不回话,一口气将粥喝了半碗,才放下碗,认真擦了擦嘴,这才开口道:“弓弩骑射……还教过列阵、拳、刀。”
  张叁乐了:“呀呀,教这么多!你怕不是甚么总教头?”
  李肆摇头道:“是弓弩骑射教头。拳刀和列阵教头经常有事要忙,让我替他们。”
  张叁笑容便皱了起来:“小愣鬼,他们那是欺负你。”
  李肆疑惑地偏了偏头,二叔也这么说,二叔还跟教头们吵过架。但是李肆自己觉得这并不是欺负,教头们又没有打骂他,也没有乱摸逗弄他,怎的叫欺负呢?
  他轮休时只在家练武,也没有别的事做,回演武场带人练也很好。
  不过,在二叔跟教头们吵过架之后,二叔就经常在轮休时带他出门吃甜果子了。
  吃甜果子也很好,除了回家要挨婆婆的骂,其他都很好。
  李肆认真地望着张叁,等他还要问什么。张叁终于发现他的习性是吃饭不说话、说话不吃饭,赶紧一摆手:“没事,你好好吃!我不问了!”
  李肆便埋头又端起碗。
  ——
  门口的衙役突然不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里,遥遥抱拳礼道:“拜见二位上官!”
  李肆喝粥的动作一顿,警觉地抬起脸——被张叁捂着后脑勺按了回去。“吃你的。进来吧!”
  小捕头急急迈了进来,礼数仍是周全:“二位上官,叨扰了。”
  上官们却没什么礼数,年纪小的埋头大吃,年纪大些的用筷子闲闲地拨着咸菜。张叁道:“怎的?县老爷有令,让你找借口赶我们两个瘟神出去?”
  小捕头一愣,面上又露出那熟悉的尴尬来。“上官误会了,是标下有事求问。”
  张叁没请他坐下,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泰然道:“说吧。”
  小捕头下午在城门就见过他脸上的刺字,这下才看清他手背上也有一道刺字。他心知这混过两军、行伍八年、当着县老爷就敢提刀砍人的老乡来路不简单。小捕头隔了两米远,站在门口处毕恭毕敬地道:“标下想求问那马道士的来历。”
  张叁讽道:“呀呀,不是仙师么?”
  小捕头见了他二人与马道长起冲突,更是亲眼看见李肆提刀要斩马道长,这下确定双方不是一路人,便放心骂道:“那妖道会妖法,迷惑了县老爷,可没有迷住我。”
  张叁一笑,眼见李肆一碗粥快喝到底了,于是道:“你坐着等一下罢。”
  小捕头不知要等啥,茫然地摸到最边上一张椅子坐了。
  两人都等着李肆安静地啜完最后一口粥。这面容清澈干净的小上官仔仔细细地吮了一圈唇瓣,又小心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把黑幽幽的目光投向二人。见二人都盯着自己,他茫然地微一偏头。
  张叁道:“说说那道长的来历。叫甚么,为甚么跟着你们一起来魁原。”
  李肆想了想,整理了一番道:“姓马,不知名字。他是神霄真人的弟子,真人要他跟我们一起来,因为他会喷火。”
  小捕头听得一头雾水,张叁却是快听出名堂来了。“神霄真人又是谁?”
  李肆回忆了一下:“给官家治病的。”
  那两人一听“官家”二字,却是都恍然大悟——别的名堂不知道,为甚会将县老爷迷住,倒是明白了!这马道长是官家身边大仙师的弟子,那岂是一般人?那不得赶紧砌个庙观给供起来?
  小捕头越想越气,一掌拍在了桌上,把张叁没喝的那碗稀粥给拍得一震,差点扬洒出来。
  李肆及时出手,护住了张叁的碗。
  “老爷糊涂!为了巴结官家身边的仙师,视城防如儿戏!”小捕头气得说出了口,但转瞬就自知失态,慌忙站起抱拳道:“标下失言,二位上官见谅。实在是那马道长满口胡言迷惑咱县老爷,他若只是在蚁县住一住、混一些好处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插手城防!他要县老爷寻五十个五行属火的百姓去学劳什子道术抵御敌军,白白送死!事关一县的安危,我决不能容他胡来……”
  张叁一摆手示意没事:“坐着吧。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上官请说。”
  “那道士昨日来,是怎么骗你们县老爷才留下来的?可有提到奉旨去魁原送信?”
  小捕头摇摇头:“他说从京师来,受师尊之托,巡视魁原战况,并在此开坛作法为魁原祈福。”
  张叁又问李肆:“他可是不知送密信之事?还是他胆小不敢进魁原,也没有密信在手,所以胡乱编个理由,先留下再说?”
  这等费脑子的事,李肆从来没想过,一脸空白地摇头:“不知。”
  张叁又问李肆:“你现在继任了奉使,你们剩下那二十来个军士,听你的还是听道长的?”
  李肆脸上更空白了,明晃晃地写着“咦?他们还可以听我的么?”
  张叁将筷子往他额头上敲了一下,脸上又写着“要你有个卵用!”。
  李肆挨了打,却回想起同样这般敲打他脑门的二叔,眼睫垂了下去。
  张叁扔开他不问了,又去问小捕头:“你看着那二十来个军士,可跟那道长一条心?”
  小捕头想了一想,摇头道:“不好说。昨夜我不敢让军士们入城,只单独放了道长进来。道长拜见了县老爷,说城外还有二十来个自己的随行护卫,老爷于是也让放了进来。但是那些军士看起来与道长不亲近。而且我叮嘱了捕役们,一直将他们单独隔在班房里,严密监看。双方并未有甚么接触。”
  张叁又问:“那道长住在哪里?”
  小捕头看了张叁一眼,道:“就住在县衙后院,除了他自己的护法力士、两个手下,没有安排别的守卫。”
  张叁心领神会,与他互相对了一个眼神。
  小捕头压低声,又详细补充道:“县老爷另有私宅,没住在县衙,县衙后院没有旁人。道长住在左厢房,力士住在右厢房。力士的两名手下,住在右厢房隔壁的下人屋。县衙现在有八个衙役带刀值夜,都守在前院牢房,到后院需要一些时间。”
  ——
  张叁与小捕头又说了几句闲话,夸赞他亲自值守城门、将城门守备做得十分周到,这便起身送小捕头出了门。
  小捕头临走时又低声恳求道:“上官,县衙的小役、小吏都不知情,请莫要伤了无辜。”
  张叁点点头:“放心,知道分寸。”
  转身回到桌前,他端起已经放凉的粥碗喝了一口,对李肆感慨道:“这位捕头,看着跟你一样老实,可比你不老实多了!县老爷这般昏庸,幸好蚁县还有这位捕头在!”
  李肆也分不清他是在夸自己还是骂自己,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但也不朝张叁生气。
  他不明白张叁跟小捕头为什么说这么多话,也看不懂二人的眉来眼去。但是张叁主动说要帮他杀马道长,现在又一直在问马道长的事,想来是真的在帮他。
  他从小便独来独往,只对婆婆和二叔有依赖,平日里亲人说什么他便做什么,脑子里灰蒙蒙的,从没有思考。认识张叁之后,他脑子突然明亮清晰了起来,但是仍然懵懂无知,于是莫名地也愿意依赖张叁,听从张叁的话。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知道张叁不会害他——若要害他,在地窟里他昏迷时便就害了。
  张叁嘴坏,总说一些调笑话。手也坏,老是摸耍欺负他。可是张叁帮他挖坑埋了二叔,在城墙下摔进陷马坑时,也出手护住他。猪头要骂他,张叁护在他前面,知道他说话慢,每次都让他好好地说完。看着凶巴巴的,可是朝他笑了许多回了。
  张叁微笑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点虎牙的小尖尖,眼睛也微微一弯,亮闪闪地很好看。
  张叁还会用筷子敲他的额头,与婆婆和二叔是一样的。
  京师冬日飘雪,寒冷彻骨。路上那些流浪的小狸奴,总会谨慎地嗅一嗅路人弯腰递过来的手,好像知道谁会揣它回家,谁会喂它一碗暖暖的汤食。
  好人的手上或许有特殊的气味。
  李肆于是把张叁刺了字的左手拿起来,认真地嗅了嗅他手背,闻到一股泥土的气息——是张叁上午帮他挖坑埋坑,沾了满袖的尘泥。
  张叁莫名其妙地将手收回来,自己也闻了一闻:“我饭前净过手了,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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