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肆摇摇头,将凉掉的粥碗与咸菜都往他面前推了一推,示意他赶紧干饭。
张叁又闻了闻,郁闷道:“你一个破落军户,怎的这般讲究?真净过了,你不是看着洗的么!”
——
吃过粥饭,日头才刚落山。张叁直嚷嚷着吃饱了犯困,往那破得嘎吱作响的床榻上一倒,被子蒙头睡起了大觉。
李肆找驿丞要了一块油膏,仔细地护了一遍自己的刀,将箭囊里每一枚点钢的箭头也护了一遍。烛光闪烁里,他回头看向床榻上的张叁,只见后者只脱了鞋,袄子未脱,被子也未盖满,睡成一个豪迈的“大”字。
李肆站起来,轻声走了过去,俯身去摸张叁腰间的刀,想帮他也护一遍。却被张叁突然按住了手腕。
张叁闭着眼道:“小马驹,莫揩老子的油,跟你说了老子不好男风。”
“要你的刀。”李肆老实说。
张叁也不疑他拿刀做什么,只拉着他的手腕往下一拽,将他的脑袋拉下来,另一只手拍拍他脸颊,低声道:“老实与我说,你为甚么要杀那马道长?你不是杀人的性子。”
李肆弯着腰,被他拉在身前,垂下眼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结实胸膛,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记起昨夜被拍晕的窘迫,只想起来逃跑。
然而张叁手掌温热,扣他手腕扣得死紧。李肆轻轻挣了两下,没挣脱,只能就这样答道:“他在山崩时喷火,害死二叔,害死二十多个同袍。他原本就该死,指挥使临终前也命令我杀他。”
张叁点点头:“确实该死。”
又在李肆脸上拍了一下,他打了个哈欠,疲惫道:“快睡吧,夜黑风高,时候便到了。咱们先去办我的事,办完了,便一起去办马道长……你脸咋这么烫?”
李肆不等他睁眼来看,飞快地起身后退,一掌扇灭烛火,受惊小兽一般钻进另一张床榻。张叁听他慌乱动静,翘起嘴角乐了一乐,转过身去大腿一抡,骑着被褥又接着睡了。
——
睡至夜半时分,李肆被张叁摸着脸颊拍醒。二人从直灌冷风的门缝里往外望了望,见那两个看守的衙役关了院门,在前院里生起一丛小篝火,缩着脖子蹲在篝火旁取暖。
二人将枕头塞入被褥,团得似两个人形,便偷偷推开窗户,趁着风声呼啸,悄无声息地从窗户滑出屋外,贴着墙角滑到院后。张叁将两手一垫,李肆踩着他手掌一跃而上,攀上院墙后,又回身将他拽了上来。
两人如月下游龙,眨眼便游得无踪无迹。
——
在土堡时,张叁以密信蜡丸来与李肆做交易,要李肆带他进蚁县办一件事,现在便是先去办这件事。
他俩趁着夜色,从城西游到城南。张叁对这小城七拐八弯的地势,比小捕头还要了如指掌,带着李肆穿街走巷,倒序走过下午途径的庙观、学堂、药铺、酒楼、茶坊,最后停在市集角落的一间小院前。
山野小城不似繁华京师,不开夜市,夜里街巷上也不掌灯。只有一个驼背的敲更人端着一盏昏暗灯笼,蹒跚而行。
张叁翻身将李肆压进屋檐的阴影里,二人身躯紧贴,待那年迈的更人从他们背后走过。等了许久,才见对方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张叁放开李肆。夜黑得紧,他没发觉李肆面上通红,只扭头看了看对面的土院,拔腿道:“跟上。”
李肆抿着唇跟在他后面,一声不吭,好在寒风刮面,眨眼就将那稀薄的热度刮没了。
他俩老模样一人垫手、一人上墙,飞快地双双落入院内。
李肆眨着眼睛四顾,只见这小院狭窄破败,家徒四壁。地上散落了一些柴火,草棚下是一间简陋的灶台——和李肆在京师的穷家户几乎是一模一样。
张叁不惜以蜡丸要挟他,也要来蚁县“办一件事”。依张叁动不动提刀砍人的作派,李肆还以为是一些报仇雪恨、劫富济贫一类的打杀之事,谁料到竟来了这样一户平凡民居。
张叁也不像平素那般轻松自若,反而紧张局促起来。他呆呆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突然抬脚往那灶台边去,熟门熟路地捞开木头锅盖,从铁锅架上拈出一个圆圆的蒸饼。
他把蒸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动作一滞,滞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缓慢地咀嚼。
天色太黑,李肆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是好奇地也跟了过去,也伸手摸了一个蒸饼,疑惑地放进嘴里——饼是白日里做的,已经冷硬了,有些难嚼,但里面居然是有肉馅的。肉馅油滑香糯,虽然是冷的,却也好吃得紧,简直想象不出热乎时的美味。
李肆吃得眼睛一亮,见锅中还有两个蒸饼,便都摸出来塞进怀里。张叁低头专注吃饼,并没在意李肆偷偷摸摸的动作。
正这时,小院那头的偏房房门打开,从一片漆黑中走出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小人影披着厚袄子,缩着脖子,一路打着哈欠,没注意到草棚下动作古怪的二人,手里拎了一个散发着蒸腾热气的尿壶,“吱呀”一声拉开小院门,把手里的尿壶往门前水沟里倒。
热气伴随着咕咕水声,在风里蒸腾。那水沟都结了冰,流不动了,一股骚气顺着风幽幽传来。
李肆嘴里的蒸饼顿时不香了,把剩下半个都塞进嘴里,抬手捂住了鼻子。
小人影倒完了黄金水,冷了个够呛,哆哆嗦嗦关上院门,赶紧往屋里回。刚走到草棚前,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张叁及时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拦腰一拽拖入草棚下,摁在灶台前,刀鞘抵住了喉咙。
“嘘。”张叁低声道。
这小人是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小少年,身形瘦弱,在张叁虎掌底下跟一只小羊羔一般哆嗦。人倒是聪明镇定,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小小声求饶道:“好汉哥哥,饶命,饶命。”
张叁低声问道:“可有一位张大娘子住在这儿?”
小少年点点头。
“屋中还有谁?”
“张,张大娘的相公,也,也在。”小少年说,但赶紧又补道:“好汉哥哥,我们都是良民,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我知道家中钱财在哪里,都给你,也绝不跟官府提及你的事。你拿钱走便是,莫要害我们性命。”
张叁微微将抵住他的刀鞘一松,嗤道:“谁要你那点子钱。你是谁?为何住这里?”
“我是张大娘的弟弟……”
张叁一愣——李肆第一次见他面上露出这般神情——但很快又一怒!“胡说!张大娘父母早死了,哪里来你这么大的弟弟!”
小少年吓得直发抖,眼泪霎时就盈满了眼眶。“我没,没骗你,我是她捡,捡来的。”
张叁松下口气来,终于放下了抵在他喉口的刀鞘。他将这小少年往李肆怀里一推:“看住他,别让他叫嚷。”
李肆从未干过这等欺压百姓的恶事,而且还是欺负孩子,一时十分棘手。他将吓得发抖的小少年护进怀里,学婆婆摸他脸的手势,抚着孩子的脸,小声哄道:“别怕,不会伤你,别说话就好。”
张叁没见过他这么温和的绑匪,回头瞪了他一眼,自顾自穿过院子,走去正房的窗下,用手指抠破了单薄的窗户布,将脸贴在上头,看了许久。
许久之后,他走回院里,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料精致的小袋,正是他昨夜从李肆那里摸走的那袋子指挥使的碎银,扔在了小少年怀里。
小少年跟李肆一起抬起头,一大一小,都一脸茫然地看他。
“跟张大娘说,是你在路上捡的钱袋。不要说见过我。”
小少年捧着钱袋,愕然地看着张叁。张叁上前一步,将那钱袋硬塞进少年衣襟里,拢紧少年的袄子,将他往偏房那边一推。“快进去!别冻病了,又害她担心!不准说见过我,否则……”他作了个割脖子的手势。
小少年吓得浑身又一抖,赶紧缩起脖子躲回了屋内。张叁拉着李肆,飞快地退回院墙边,二人老模样翻出了院。
——
巷道里依旧风声呼啸,月色稀薄。寒风刮面似刀,刮出了几分疼痛。李肆突然抬起手,也学着张叁白日里对他的样子,用拇指在张叁脸颊上轻轻揩了几下。
他不知道这户民居里那位张娘子与张叁有什么关系。可是张叁在土堡里守了半月,辗转才寻得机会进来找她,却连一面也不见、一句话也不说。在窗户孔里看上几分钟,便似心满意足地离开。张叁孑然一身,身无长物,连送给对方的银钱也是昨日刚抢来的。
他不知怎么,总觉得黑暗中的张叁又孤独又哀伤。
张叁静静地被他揩着脸,也没躲闪,也没生气。过了一会儿,才冷硬地开口道:“乱摸甚么?老子没哭。”
李肆收回手来,捻了捻手指,确实没感觉到湿意。
张叁道:“钱以后还给你。打了胜仗,我的赏银都给你。”
李肆摇摇头:“不用还,我也是捡的。”
张叁没跟他争,深吸了一口气,又漫长地吐了出来,平静道:“走吧。该见血了。”
第8章 该见血了
夜已幽深,县衙大门紧锁。张叁带着李肆,要潜进去杀了那马道长,却并没有直接摸去马道长所住的后院院墙。
他下午跟小捕头对过眼色,知道小捕头是想借他俩的手除了这个妖道,也应当会在防守上为他俩行个方便。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担心小捕头受了县令指使设下陷阱,张叁还是带着李肆谨慎地绕了县衙一整圈,确认外面没有伏兵,最后又从文吏值班的侧院翻了进去。
侧院里一片黑暗,只有最角落的一间小屋还点着烛火。张叁往窗户上也戳了个小洞,看见了下午拉扯小捕头的那个小文吏。
小文吏在里头挑灯夜读,对着高高的一沓籍册,抓着一支笔不知在抄什么,然而已经抄得神智恍惚,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两人没有惊动他,悄无声息地顺着墙边走了,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经过大堂,往后院摸去。
后院也并无埋伏,寂静之中,偏偏有一阵不容忽视的鼾声,鼾得九转回肠、跌宕起伏,站在院中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肆听这鼾声听了好几日,十分熟悉,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指,压声道:“猪头。”
张叁一看,那正是右厢房,便心知小捕头并没有丝毫欺骗。于是带着李肆,先往右厢外的小厮屋去,准备先解决力士的两个手下。
张叁小心地抽出刀来,以刀片缓缓地撬开了窗户。两人鱼贯而入,只见手下们在左右两条小榻上睡得正香,也是鼾声四起。
张叁上前一步,提起刀来,却突然被李肆搂着腰往后拖去。张叁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朝他比了个口型。但屋内太黑,李肆啥也看不清,仍固执地往后拖他。
张叁便捏着他下巴,将他的脸拉扯过来,贴着耳侧低声道:“咋了?”
李肆又闹了个耳根发烫,赶紧摇摇头:“别杀。”
火也不是这两人喷的,罪不至死。
“好好,不杀。你放开我哇。”
李肆乖乖将他放开。张叁便倒回去,将两人翻过来挨个赏了一记手刀,敲晕了事。为了防止这两人万一醒来添乱,又将他俩用衣物捆绑双手,放在床头的武器也给踢入了床下。
二人从房中开门出来,走到隔壁右厢房。因为力士的鼾声太响,索性连翻窗潜入都免了,直接大大方方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那力士在被子底下拱出一座小山,睡得是逍遥安乐、毫无防备,如雷的鼾声震得床榻都在发抖。
这下连贴着耳朵说话都免了,张叁回头低声问:“杀不杀?”
李肆想了一会儿:“不杀,但要打。”
“打?”
“他该打。”
张叁将刀收回鞘内,空出两手,乐道:“想怎么打?”
李肆走过去在床脚摸索一阵,摸到力士的裹脚袜,就揉成一团,塞进力士嘴里。那力士正在大张着嘴,唱颂逍遥之音,猛然被他堵住,大吸一口浓醇之气,霎时就被臭醒了!
这一醒,只见床边站着黑漆漆的两尊瘟神,如地狱使者前来勾魂,一睁眼就将他三魂七魄勾走了一大半!力士双目圆瞪,从袜子底下发出惊恐又虚弱的“唔唔”声,掀被子要起身,却被李肆扣着脑袋,一掌又摁了回去!
张叁挽起袖子,快乐上前,一记重拳捶到他肥肚上!
“唔——!”
张叁快乐完了,顺着被子一摸,将力士挣扎的两手压在腰侧。这下换了李肆挽起袖子,“咚咚咚咚”朝着他肚腹连捣了一套快拳!
“唔唔唔唔!”
力士惨叫声都被堵在喉咙里,好不容易将臭袜子吐了出去,刚要求救,李肆又给他塞了回去。张叁接力而上,又捶他一重拳!
“救……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两人排着队,胖揍了力士好几轮,把力士打得眼歪鼻斜,口吐白沫,最后两眼一翻,终于晕了过去。
李肆意犹未尽,还要再补几拳,被张叁笑着拉开:“小马驹,差不多了,再被你尥上几蹶子,真成死猪了。”
李肆被他唤了一整天的“小马驹”,一直以为是“小马军”的方言,到这时才听出不对劲,还认真纠正:“是小马军。”
张叁笑得停不下来。
李肆呆了一呆,终于反应过来了,气得往他肩上捣了一拳:“大老虎!”他回忆起张叁攀爬碎石堆、笑话他像“小驴”的时候,原来就已经改口唤他小马驹了!气得又捣一拳:“大虫!”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别气了,小马乖,大虫带你去杀大马。”
——
张叁出了厢房都还在笑,走在前面的李肆回头瞪了他好几眼。二人潜到左厢房门前,张叁仍是一脸轻松,刀还挂在腰上,鞘也未出。李肆虽提着刀,但也不太警觉。
那道士长脸瘦骨,手无缚鸡之力,现在又失去护法壮士,孤立无援。二人随便出一根手指头,便能摁死他,因而都有些心情松懈。李肆推门便入。
迎面却是万分凶险的一刀!自下而上,要扬飞他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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