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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喂完了,李肆满手都是马儿的口水,便在身下坐着的烧焦被褥上揩了揩手。结果那被褥上都是焦黑的碎末,反而越揩越脏。
李肆蹙着眉头端详自己的手——他以前从不皱眉,做啥都是木着一张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神色已经越来越鲜活。突然一汪水倒在他掌心,原来是张叁倒了自己葫芦里的水给他洗手。
李肆蹙眉说:“浪费水。”
张叁乐道:“还怪上老子了?还不是看你这小破落军户爱干净!”
李肆谨慎地活动手指,就着那一点点水将手清理干净了,又感觉肚饿,便摸了一块干粮出来吃。
干粮是他俩前日离开土堡前带走的一些烤饼,便于储存携带,又干又小,冷硬难嚼。李肆一边啃一边怀念张大娘子的蒸饼,并且想象它还热气腾腾时的味道。
吃着吃着,头上一痒,是张叁在拨弄他的发髻。李肆往旁边一躲,又被张叁逮了回去。
“莫动!”张叁低声道,“忘了把蜡丸还给你,我给你塞回去。”
张叁塞了蜡丸,又给他理了理碎发,转头看了看四周动静,又接着道:“夜里我跟他们去袭营,你留在这里。不管我们突围成不成功,枭军都会大乱,城下也会有尸体。你等我们打完了再去,在天亮前混在尸体里接近城墙,把令牌绑在箭上射进去,守军看了自会扔藤筐下来,吊你进城。”
李肆茫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摇摇头。
张叁乐道:“小愣鬼,这么简单都听不懂?”
李肆又摇摇头:“我不留在这里。”
“甚么?”
“我跟你一起去。”
张叁笑了,伸手揩掉他唇边一点烤饼的碎渣。“你瞎去甚么?你是皇城司奉使,又不是援军,送你的信要紧。”
李肆固执地摇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张叁吓唬他:“小愣鬼,你打过仗么?以为像杀妖道那么简单?枭军的重骑号称‘铁浮屠’,一身重甲脱下来能压死你,刀砍不断,箭穿不了,他长矛冲来一刺,便捅你个对穿。你这条小命便没了!”
李肆仍是摇摇头,他见过生死,不怕生死。况且有张叁在,他不知为何就觉得死是很遥远的事。张叁会打仗,会杀人,会说话,会骗人,会与县令周旋,会与捕头结盟,会与将军攀交。张叁比二叔还要厉害许多,是他见过最厉害的人。跟着张叁,他死不了。
况且,就算真死了,还有抚恤与赏银可以留给婆婆。至于这蜡丸密信,于他而言不过是官升三级、赏银三千,没有二叔的半点命重要,却为此丢了二叔的性命。这样不祥的东西,能送便送,送不了便罢了。
反正他就想跟着张叁,他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就想跟着张叁。
李肆眼也不眨地看着张叁,仍是道:“我跟你一起去。
张叁被他看得心紧,叹道:“也罢。这位孙将军治军严谨,是员悍将,突围应当不成问题。你这么愣,留你一人我也不放心,便一起去吧。”
——
夜已深沉,枭军营地的方向亮起稀疏灯火。孙将军布下旗号,全军整备,人衔枚,马裹蹄,掩盖住行军之声,从西北、西南两面,分头朝枭营潜去。
枭军围住魁原之前,曾击溃了几支大煊援军。如今围城二十余日,再也不见大煊援军到来。西城少有战事,驻西的枭营便十分松懈。守夜的枭军甚至坐在篝火堆前饮酒笑闹,喝至酣处,还有人扯下半边衣袍,赤着半膊在火前跳起舞来。
夜色幽深,未听见哨马的任何预警,只有笑声与歌舞声在平原上飘荡。
忽闻马声嘶鸣!一匹身披金甲的高头骏马撞开苍茫暮色,一头扎进营内!骏马疾驰向篝火堆,马上的孙将军扬起长枪,当胸一搠,那赤膊跳舞的枭军被捅了个对穿!长枪又一挑,将尸首摔出一丈多远!
篝火旁的其他枭军们大惊出声,高喊预警。几名煊骑紧随大将身后,长刀横扫!眨眼间就扫断了惊呼!几颗头颅伴着淋漓鲜血坠入火堆!
大煊骑兵们破开营门,从南北两头流贯而入。枭军陡遭夜袭,全无防备,叫嚷着纷纷从营帐里跑了出来,缺兵少甲,马也来不及骑,都在营中乱走,被疾驰的骑兵屠得毫无反击之力。
但是营中的枭军将领不是等闲之辈,急忙呼令下属镇营,命令传令兵吹起号角,示警求援,营中四处火把大亮!
代表遭袭的号角声刺破宁静天幕,北面平原上游走的枭军哨马纷纷听闻,也开始吹响号角,示警声在平原上一阵传过一阵,一直传向魁原城北的枭军主营。
孙将军听到枭军号角响起,大喝一声:“烧营!趁乱破围!”
亲卫兵吹起哨令,大煊骑兵们一边四下砍杀一边抢夺火把,往枭军帐篷上扔烧。一时之间,营内火光四起。
——
张叁跟李肆混在队中,因为是二人一骑,马速并不快,缀在最后。待他俩冲入营中,煊枭二军早已混战成一团,大火也纷纷烧了起来。
单刀较短,在马上无从施展,张叁索性跳下马去,发扬步军本色,扎进人群之中挥刀便砍。
李肆留在马上,举起弓,盯准一个仓惶乱走的枭军,一箭射出,正中咽喉!
他紧接着又摸一箭,毫无停顿地再次发矢,羽箭破开夜空,直插入数米之外一个枭军高举弯刀的手腕!那枭军刚潜到张叁身后,正要举刀劈砍,突然惨嚎一声,手腕被射个对穿,弯刀落地。张叁趁机转过身来,一刀攮入他腹中,将他一脚蹬开。
张叁知道是李肆助他,朝李肆遥遥一笑。笑容未收,腰身已旋了回去,又扎入混战之中。
李肆纵马游走,快速放出了十余箭,也杀枭军,也救煊军。突然一支长矛从斜刺里杀出,要将他搠下马去!
李肆向后一仰,几乎摊平在了马背上,敏捷躲过了这凶险一击。右手顺势抓住了长矛木柄,起身时向左狠狠一拽!那偷袭的枭军松手不及,被他拖至马旁。李肆旋即放开长矛,藏在右袖的袖刀落下掌心,一刀扎进了那枭军脖颈!
鲜血溅了李肆满脸,模糊了视线。他推开枭军尸首,正要擦一擦脸,迷蒙之中又见一只手臂攀上马背,惊得他提起袖刀又要刺下!
“是我!”张叁挡着他手腕道。
李肆松一口气,腾出马镫给他。张叁踏镫上马,骑在他身后道:“别杀了!枭贼援军不久便到,赶紧穿营入城!”
周遭煊骑们也在孙将军的哨令下撤走,留下满营大火与被屠杀得只剩半数的枭军。骑兵们秩序井然,纷纷穿越营地,沿着芙蓉湖边,向西城门疾驰而去。
第11章 以死明志
众骑奔驰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已纷纷抵达魁原城下。枭军援军还未赶来,城下一片苍茫死寂。
西门因为邻接湖泊,只设了一座小城门,其外没有修建瓮城。围城之前,守军所埋设的种种防御工事,早在这些天的攻防之间被枭军毁损殆尽,护城河也被枭军填平。
但是,总的来说西门战事较少,城外连尸骨都杳杳无痕。因而众骑一路驰来,并无阻碍。
三四丈高的夯土城墙之上,西门守军早已听到枭军的号角。他们不知枭营中发生了什么,都警觉地在女墙间张望。
夜幕太深,守军只能隐约望见远处枭营的火光。不久之后,又见一支骑军破夜幕而来,隐约能看见最前方形似大煊的旗帜。守军便没有放箭阻拦。
这支骑军奔到西城门下。城上探出一个身影来,一名主管西门战事的小将提声问道:“所来何人!”
夜风狂卷,距离又远,那小将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
孙将军收缰勒马,停在门下,开口声震如雷,破开夜风:“某乃右武大夫孙毅,朔州观察使,知朔宁府!奉官家诏令,带两千骑军来援魁原!请速报你们章帅使!开门放我军入城!”
那小将不敢怠慢,遥遥地应了一声,便收回头去,应是速速上报去了。
——
张叁李肆两人一骑,先前落在了马队最后。到城下之后,张叁示意李肆穿越马队,走到城墙边去。两人便缓行至孙将军马后,与孙将军一同仰望城墙动静。
奇怪的是,又等了小半柱香时间,小城门却迟迟没有打开的迹象。
孙将军眼见远处平原之上,北面来援的枭军火把越来越近,正在绕过芙蓉湖,朝这边赶来,神色渐渐焦躁。他胯下战马是一匹千里神驹,性情火烈,也开始烦躁地以蹄剥地。
张叁也察觉到不对劲,蹙眉回望身后的枭军西营——那西营应该也整顿过来了,从湖中取水灭火,火势渐渐消了下去。说不定也在重整残军,准备朝这边赶来。
张叁示意李肆驭马上前,对孙将军道:“将军,恐有蹊跷。请容标下对城上喊话。”
孙将军点头同意。
张叁便提声喊道:“城上守军!为何迟迟不开门!”
城墙上安静了一会儿,先前那小将又冒出头来:“将军稍候!已报了上官,上官正从府衙赶来!得上官允许,标下才敢放将军入城!”
张叁道:“阁下可是王总管麾下胜捷军?我乃胜捷军队将张叁!你与王总管报我大名,他必信我!”
那小将不答他,仍是道:“将军稍候!上官马上就到!”
张叁见城上不为所动,蹙起眉头,只能对孙将军道:“将军,早作准备,恐怕枭军会更先到。”
孙将军面色沉静,下令道:“列阵!准备迎战!”亲卫兵又打出旗号,全军列出防御阵形,紧张地望向远处已经遥遥可见的枭军铁骑。
正这时,城墙上终于传来声音:“城下是朔州孙将军?”
孙将军应道:“正是!”
漆黑之中,城墙上避着一个人影,并没有探出头来,声音较为沙哑,是中年男子之声:“某乃魁原知府章孝!”
孙将军已知事情不妙,话语间带了急躁怒气:“章府台!既已前来,为何不肯开门?”
“孙将军,不是不想开,实是不能开!本府身负魁原十万百姓性命,不能擅自开门迎你两千骑兵!若你是叛军,来替枭军开路,魁原将大难临头!”
孙将军大怒道:“我奉官家诏令,日夜奔走,从朔州赶来援你!你若连援军都不信,魁原岂不是要被围困至死!”
章知府道:“不是不信援军,是不信朔州援军!孙将军,你以为魁原被围,便不通消息么?数日之前,本府安插在北方的探子拼死回报,常胜军、义胜军均已叛国,北面多个城池关隘已破,其中就有你朔州城!早在半月前,你朔州守军已经献城投降!”
此言一出,张叁脸色一变,惊讶地回头看向孙将军。
他没有料到,孙将军的表情竟比他还要惊讶——霎时髭须颤抖!面如死灰!
“朔州降了,怎么可能……”孙将军颤抖道,“我儿绝不会降!朔州若降,只能是他已被人害死……”
张叁见孙将军心绪动摇,于是仰头喊道:“府台大人,我乃王总管麾下队将张叁!今日路遇孙将军,与他一同前来!我与他同来路上,并未见枭军与他联系,方才还一起屠过枭军营地,我可证他清白!”
上头却冷硬道:“王总管此刻不在此处,本府无法信你!况且,若他在今日与你相遇之前,就早与枭军合谋,假作屠营,又如何?”
张叁神情一滞,眉头紧蹙,再无言语。
李肆摸出皇城司令牌,也想发言,被张叁按了回去:“你也证明不了相遇之前的事,他不会信的。”
孙将军颤音喊道:“章府台!我知你不信我!但我二十日前就带军出发,因雁门关被截,只能绕道西行,并不知朔州城破之事!这两千骑兵是朔宁府的精锐,你若不放我们入城,便要白白折损在这里!”
章知府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声音终于不再冷硬,而是叹息道:“孙将军,你所说之事空口无凭。章某如何敢拿十万百姓性命、魁原重镇安危,来与你两千人作赌注?若你与枭贼联手,假装突围,章某一开城门,你在前,枭在后,魁原将如何?孙将军,若换作你是章某,你敢开吗?”
孙将军浑身一颤,胸膛激烈起伏,哑声道:“我要证我清白,只能以死来证?”
城上一片死寂,再无半分言语。
孙将军痛声大喊:“好!章孝!你且看我是否降过枭贼!”
他转身举起长枪,声破夜空:“儿郎们听令!枭贼踏我河山,破我城池,屠我百姓,若有愿意降他者,放下兵器即刻便去!我孙毅绝不拦你!若不肯降,便随我死战城下,杀多几个垫背的!今日报国捐躯,以死明志!”
那两千骑兵没有一人离去,军阵不动如山,声震如雷地回喊道:“报国捐躯!以死明志!”
——
言语耽误之间,数千名枭军重骑已近在咫尺!人与马皆披厚重黑甲、持精铁长矛,如地狱恶鬼之军,疾驰而来,一片汹涌的黑浪霎时将煊骑军阵淹没!
犹如以石击卵,军阵最外围顿时被冲散!厮杀声混杂一团!
张叁李肆被包围在最里面,都摸出刀来,准备上前迎战。
一道长枪却拦在他俩马前。
孙将军翻身下了马,沙哑道:“此事与二位无关,连累二位落入险境,孙某万分歉意。请二位一人一马,兴许能趁乱冲出包围,再找机会入城。”
李肆惊讶地微微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张叁往他肩头一推,示意他赶紧换马,不要推辞。
战事激烈,三人无暇再多说一句。张叁朝孙将军用力抱拳,作了深深一礼,扭头便杀向外围,奋力左右扬刀,劈开一条血路。李肆骑着孙将军的战马,跟在张叁身后,心中惶然,频频回头看去——只见孙将军长枪挥舞,如流光银龙,在那黑色的血海里翻腾,渐渐便被淹没不见了……
——
这些重骑兵是枭军在城北的精锐,整装而来,远比方才西营那些睡昏了头的莽汉凶猛上十倍百倍。
这些重骑都持一丈长的精铁长矛。张叁受限于短兵器,只能劈开长矛的攻击,却难以近身回砍,杀敌便比方才在西营中吃力许多。李肆跟在张叁身后,频频射箭助他,但他拿的是普通的轻弓轻箭,箭头撞落在特制的重甲上,竟是片甲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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