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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军这边,虽然占据魁原南面的交县,却因为魁原和天门关都在煊军掌控下,担心后方被侵扰,也不敢长驱深入南下攻打汾州。春夏草长莺飞,正是草原放马牧羊、休养生息之时,不便大举战事,便暂且停滞下来。
双方如此僵持了四月之久。
这四个月里,枭军主力也没闲着,除了打走了几股煊国援军,又攻打了魁原城数次——虽进不了城,但打算持续消耗城中的军械与士气。
枭军西营也多了一项持之以恒的任务——攻打蚁县。
枭军主帅并不知道蚁县密道之事,仅仅是得知西营派了一千人去攻打一座无关紧要的小县,结果惨败而归,小头领还被小县守军斩了脑袋。虽然这么个不知名的小城瞧起来毫无战略意义,比鸡肋还不如,食之没有味,弃之不可惜;但折损了一员将领与一千兵力之事,却是如鲠在喉,着实丢人。
主帅于是命西营统领将丢的脸子自己找回来,小小一座山城,自己去打下来!
西营便又组织军力,又去掏了几次山窝。前几次仍是几百一千人,仍被打得屁滚尿流。后来便卯起劲来,组织了整整三千军,誓要将那居民都指不定没有三千人的小破城,彻底夷为平地!
三千军掏空了西营的主力,声势浩大地出了营地,走出二十里地,到了汶水河边,还没等架桥过河,留守西营的兵士便屁滚尿流地追上来了——不好啦!魁原城里那鸡贼的王总管,望见西面大军离了营,率骑兵出来又把西营给屠咯!抢了一大堆粮草、战马和活羔羊回去,临走还放了一把火,营帐全给烧没啦!
当天夜里,魁原城大犒军,全军加餐羊肉一顿。王旭将草原肥羊的美味写进了信里,把张团练馋得挠心挠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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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部将倒是吃了一顿肥羊,张团练这边却是轻松不起来。
这西营统领远比被李肆一箭贯了喉咙的前任要老练沉稳,知道若是此时灰溜溜地无功而返,对着那烧成炭灰的营地,自己恐怕是要饱饱地吃上一顿军鞭,说不定还要掉脑袋。索性孤注一掷,且就在汶水东岸安营扎寨,一定要将蚁县攻破了才回去。
三千军沿河扎了寨,又搭起一座临时的木桥,将正儿八经的攻城器械——鹅车、木驴、云梯等等——全都运过了河,吭哧吭哧地往山上搬。
不知为啥,那躲在山城里的煊军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对他们啥时安营扎寨、啥时搬物资上山,了如指掌。煊军在落石堆的内侧搭了梯桥,直接以落石为第一道防线。当枭军将攻城器械在落石堆下就地拆分,想搬过落石堆的时候,煊军突然从石堆顶上冒了出来,一通乱箭射倒了一片枭军,尔后抛下数十个油囊,以火箭一点,将被拆分的攻城器械烧得一干二净!
枭军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被烧回山下去了。张叁亲自带兵翻过落石,又将枭军遗留下的兵甲物资全数兜回了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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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里,张叁在县衙侧院守着文吏们清点物资。陈麓一边挥笔记数,一边听团练叹道:“咋一只羊也没有,尽带些干巴巴的肉干。”
陈麓下笔如飞,头也没抬:“团练,谁上山打仗还带活羊哇,有肉干吃不错了。你辛苦了一日,早点去歇息吧。”
团练嚼着肉干,目光空洞地望着墙角,定定地不动弹了。
陈麓偷偷瞟他一眼,习以为常地暗叹口气。
自打那日团练跟李奉使挥泪别离,整个人就像裂作了两半。一半是英明神武的张团练,练军、守城、处理县中杂务……件件事都做得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另一半呢,跟着李奉使飞走咯,只剩一个没魂儿的空壳,老在做完正事之后对着天空、云朵、墙角、树枝发愣,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吃着吃着饭,人就这么定住了。
哨台老哥周奇匆匆跑来,被陈麓使了个眼神,赶紧一瞧,大当家的又呆住咧!
周奇大步上前,习以为常地大力摇晃团练:“当家的!快回魂!刘县尉让俺来寻你!大事不好咧!”
张叁的魂儿被强行摇了回来,他自打做了这个团练,天天都是大事不好咧,淡定地叹道:“又咋咧?”
周奇一把拽起他:“边走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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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出了县衙,上了马。周奇长期飞驰报信,把马也骑得像模像样了。二人骑着马叮叮噔噔踏着石板路,赶到了演武场,又钻地道下了土堡。
老弟周坝守在哨台边上,迎上来赶紧低声道:“当家的,枭军夜里发现俺们土堡了。刘县尉现在带着人守在七星阵里。”
张叁上了哨台,攀在新修的女墙间往外一望。隔着层层叠叠的七星阵迷宫土墙,枭军在外头点起了数百只火把,映亮了整片河滩,为首的那人,瞧装扮应当正是西营统领。
这统领白日里出师未捷,连蚁县的城门都没摸到,在半山道上就又被烧了个屁滚尿流,气得夜里睡不着,带着亲兵,亲自出来沿河溜达。没成想发现了河边一个隐蔽又古怪的堡垒,瞧着像是一个寂静无人的荒堡,但河滩上高高的土墙却又像是新造的。
统领前后派了十几人进迷宫探索,悄无声息地就没了——刘武带着一些兵士长期驻守在土堡里,他见势不对,赶紧派周奇通知张叁,自己带人摸黑候入了迷宫中,来多少人割多少脖子,割得无声无息。
统领知道迷宫中有蹊跷,便叫停了探索,命人守住迷宫入口,自己驭马绕着土墙外围打转观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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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潜伏于黑暗之中,居高临下,静静地望着那统领骑马来回踱步的身影。
二人间距离约有两百米,又是天黑风大的深夜,他心里没什么把握,只能冒险一试,低声道:“拿一把长弓来。”
下属送来了一把棠制的长弰重弓,并一袋重箭。张叁起身探出了女墙,挽弓拉弦,察觉这弓虽然不错,却不如王旭那把金乌弓吃重,心生不妙之感。
但也没有旁的办法了,若是此时龟缩不动,让那统领平安离去,明日统兵来攻,才是真大事不妙。
若是肆肆在此……
张叁的目光恍惚间又呆滞起来,好在只呆了一瞬,被夜风一吹,霎时清醒!
他蹙眉咬牙,眼神一锐,羽箭离弦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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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营统领持着一根火把,正在满脸疑虑地仰头张望土墙,突然从天而降一支飞箭,眨眼就将他射下了马去!
周遭亲兵都蜂拥而上,人声嘈杂,还伴随着一阵乱糟糟的马嘶声。
张叁蹙眉仔细分辨,却看不清那统领是死是活。突然身旁周坝低声惊叫道:“大当家,俺看到了!还活着!”
张叁顺着他手指往火光鲜亮处看去,果然依稀见那统领被众人搀扶出来,飞箭似乎只射中对方肩头,对方步伐流畅,明显还能自己稳稳地走路。亲兵们护着统领,一溜烟地往河对岸的营寨逃去。
张叁放下弓来,长叹一声。
“将刘县尉他们叫回来罢,抓紧时间歇息,准备明日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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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枭军果然集结了剩下的攻城器械,朝土堡攻来。
西营统领伤了一只手臂,没有再身先士卒,远远退居二线指挥。他吃一堑长一智,没有命人再与七星阵纠缠。他拿出了攻打魁原城的气势,派出一辆攻城的撞车与一架砲石机,很快冲垮砸倒了迷宫的层层土墙。被牛皮包裹的鹅车、云梯,都在箭雨中猛攻向前,最终架到了土堡墙边。
他们千辛万苦抵达墙下,本以为还会遭到落石、火箭的攻击,但土堡之上突然人影齐消,再无半点声音。
统领疑心有诈,派出一支敢死队伍,攀云梯上了堡门。
不久之后,敢死兵士们纷纷从堡墙上探出头来,挥手示意毫无敌情,又打开厚重堡门,放大军进入。
统领仍然疑心有诈,派了几百兵士进去,自己却仍然退守河滩。
枭军们探头探脑地进了土堡,将堡上堡下都巡了一番,没有见到一丝煊军的影子。他们大着胆子走进地道,见里面厅室宽阔,全都惊讶于这精妙的堡内构造,纷纷四处摸索探查……
“砰!!!”“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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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轰鸣声震响了整座汶水河谷,连二十里外的魁原城都能隐约听见声响。
正在西城门的王旭一溜小跑上了城楼,遥遥望见鱼泉山下一阵滚滚黑烟。
小半柱香之后,王总管也骑马匆匆赶到。父子俩凭栏而望,见远处天空都被染成了灰色,浓烟许久都没有散去。
王旭呆叹道:“这混小子,不会将整座山都炸了吧!”
王总管:“他最多能从佘家军搞到一些震天雷,哪里来这么大能耐?”
第47章 这不是梦
张叁也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么大能耐。
他知道土堡太小,能防少量的哨兵与步军,却防不了正经的攻城器械,枭军总有一天会攻入土堡。所以他提前数月便通过佘将军从岚州搞了一批硝石、硫磺、雄黄,按佘将军给的方子,配成大量火药罐,藏入堡内,再以震天雷为引。
(注:震天雷,大煊研发的球形火药武器,外壳为生铁,内里填充火药,设有引信,被视为早期炸弹的雏形。)
方才将兵士们撤走之后,他自己留在最后,点燃了长长的引线。
他原本以为炸了土堡便好,但没料到爆炸又引发了山石滑坡。土堡附近的山石轰隆而下,将土堡所在的河滩也砸了个一片狼藉。
他跑在最后,差点被埋在地道里,灰头土脸地被刘武等人从井道里拉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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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一看,周奇周坝俩兄弟在外头哭丧着脸。周坝眼泪都出来了。
张叁:“哭个甚!死迷粗眼的!老子又没死!”
周坝:“呜呜呜……俺的哨台……”
待了半年,多深的感情哇,新修之后,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与老哥亲手砌的!还有烧烤小灶!一下子就被大当家的炸没咧!呜呜呜!
张叁叹道:“莫哭了!在南城门给你俩再搭一个,最高的,瞧得最远!”
“呜呜呜,不要旁人搭,俺跟俺哥自己搭……”
“搭搭搭!你俩现在就去搭!去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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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了周家兄弟,张叁一口水没顾上喝,亲自率人下了山道,攀在半山腰的落石堆上,往山下张望。眼见河滩上落石满地,尽是枭军尸体,但剩余的枭军井井有条地退回了河对岸的营地,大旗不倒,依旧黑面飘飘。
——邪了门了!那西营统领居然又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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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营统领也觉得邪了门了!听先前逃回来的兵士说,山上就一道城门,夹在山缝缝里的巴掌大的一座小城!哪里来的那么多兵?跟山下土堡又有什么联系?堡里先前那些射箭的人都去哪里了?里头居然还埋有炸药!
他这两日连城门都没摸到,在半山和山下就损失了八百来军!爆炸还惊动了枭军主帅,派人来问责,他连连敷衍,只说是煊军狡猾,山上恐怕没那么简单,恐怕驻有几千军!恳求再给些时日,待他攻下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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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鏖战了数日。
西营统领从南营借来了一百名弩手,借着强弩掩护,终于冲到了落石堆下,搭上云梯,将阻拦在此的煊军弓手们给打退了。
打跑守军之后,他不敢再越石冒进,怕前头还有什么陷阱阻碍,便在山道上设置哨卡,安营扎寨,命兵士们以人力打凿搬运落石,日夜不休地凿了足足两日,才勉强凿开了一处两米宽的缺口。
当夜便在山道上休息,想着第二日天亮便将攻城器械从缺口处运上山,大举攻城。
第二日天没亮,昏暗之中响起了哨兵惊恐的惨叫!
数十头疯牛冲开哨卡,从缺口处撞了进来,脑袋上蒙了红布,背上挂着熊熊燃烧的油囊!
山道狭窄,枭军营帐都拥挤地排成一行,像条长长的黑蛇。疯牛们撞营而入,一路横冲直撞,将沿途营帐从蛇首到蛇尾,又烧了个一干二净!大部分枭军尚在昏睡之中,来不及起身,都凄厉哀嚎着,随营一起烧成了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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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营统领带着残军,狼狈不堪驭着马,逃到山底下都不敢停留,直到上桥过了河,才敢回头仓惶望去——只见山道上烧成了一片火海。
三千西营精锐,经这一炸一烧,只剩了三百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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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火烧了一天一夜,烧到第二日晌午还未停下。山中生灵难逃厄运,林木也被大片烧毁,整座鱼泉山被黑烟笼罩,半面山头都覆上了厚厚烟灰。
蚁县有三面山壁保护,未曾被山火波及,但空气中也四处弥漫着烟尘。乡民们都按县衙的吩咐紧锁门窗,闭门不出,躲避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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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口鼻处围着一块湿布,独自倚在南城门新修的哨台上,定定地发着呆。守城弓手们都躲进了屋内,连周奇周坝俩兄弟都不堪尘烟,没敢在此继续看哨。
张叁满头满脸都是山灰,却没有抬手拂去,只是静默地看着远处的火光。
他知道他这一手太过狠辣,不仅牺牲了县里的壮牛,还损毁了大片山林。
若是肆肆在,肯定要心痛山中生灵和那些牛,肯定要怪责他。
若是肆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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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木然地垂下眼去。他从小便知道,自己心里有一颗疯狂的种子,张狂冲动,胆大妄为,暴烈不羁。
小时候,亏得大姐以大巴掌和大板子严加管教,压制住了他的凶性;参军之后,又投入了王总管和旭哥麾下,侥幸得他父子二人节制,教他明晓事理,教他克制己身。
结识肆肆之后,虽然肆肆仿佛比他还要冲动,可那全都出于一腔善良天真的热血,温暖明亮地感染着他,反而令他更为克制,更为自省。
但自从与肆肆分开,他的心像整个被挖走了似的,空荡又麻木,昏沉又黯淡。
那一日他宣布留守蚁县、誓不投降之后,全县百姓竟没有一人肯离去,都说要跟随他死守家园,战至最后。
其实也是,枭军围城这么久,想逃的人早就逃了。剩下的人,有的不想逃,有的逃不了——县中乡民大多贫苦,无依无靠,无财无势,到了别处,也只能沦为路边乞讨的流民,饥寒交迫,性命难保。再说,就算苟活一条命,也不过多活几月,若魁原陷落,大煊亡了,还不是沦为任打任杀的羊奴……
流落土堡中的那些流民,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继续留了下来,竭力助大当家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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