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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两位佘将军也看得面色发白，心中暗叫不好。
张叁脚下一软，眼泪扑簌而下。他虎扑到榻边，将肆肆的脸捧进掌心，慌乱唤道：“肆肆！肆肆！”
张叁这么一哭叫，李肆再也是昏迷，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将眼皮抬了起来，见啸哥满眼是泪。李肆几时见啸哥这样哭过，还以为梦到了几月前二人分别临行之时，以为又要跟啸哥分开。
他在“梦”里也有那呼风唤雨的能耐，马上将自己的眼泪也包了起来！
他一张染血的小脸泪眼模糊，苍白虚弱，瞧着真是弥留之际，把张叁吓得哭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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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一位白胡苍苍的老大夫，被两名兵士一左一右，连扶带拉地送了进来。
老人家虽然年迈，身体却相当硬朗，中气十足，将背上医箱往床头重重一搁！见这俩个小子还在哭着生死离别，急声骂道：“在榻边挡着作甚！快些让开！”
张叁赶紧向一旁让开。老大夫一见那骇人的大片青紫伤势，白眉一皱，舀了一勺清水净了净自己的手，对李肆道：“你且忍一忍痛！”便将手指按抚在李肆胸口，摸索骨骼伤势。
李肆疼得皱巴起脸，身体随着他的按压而微微缩起。老大夫面露疑色，按了一番胸骨，又往下摸到胸腹之间的凹陷。
李肆“哇”地又呕了一口血，吓得张叁急道：“肆肆！”
“莫吵！”老大夫骂道。他不顾脏污，摸起李肆呕出的血水，在指尖捻了一捻，又往鼻间嗅了一嗅，满面疑色更甚。
一屋子人都紧张地盯着老大夫。老大夫四下看了看，皱眉问张叁道：“他脱下的衣服咧？先前穿的甚么？”
张叁往旁边一让，将脱下的皮甲、软链甲、剪下的衣襟碎布都给老大夫看。老大夫又问道：“他是被甚么东西所伤？多大个东西？在甚么位置？”
张叁比出巴掌大小的锤形，又往自己胸口比了一下：“是枭贼的金瓜锤，他胸口中了一锤，约莫在这里。”
老大夫在衣甲间仔细一摸，摸到一些盾牌的木屑，问道：“他穿了两套甲，胸前还挂了小盾？”
张叁连连点头。
老大夫松了一口气，又回身往李肆胸腹之间摁了一摁，痛得李肆低叫了一声。
老大夫：“疼么？酸胀么？反胃么？”
李肆：“嗯。”
老大夫面色稍缓：“手腕给我，给你摸摸脉。”
张叁连眼泪都顾不上擦，睫毛上挂着几滴泪，满脸疑惑地半跪在一旁，紧紧盯着大夫。一屋子其他人也疑惑不已，又不敢开口打扰大夫摸脉，只都静静地候着。
良久，老大夫松开脉门，彻底松了口气：“胃府有损，吐出来的都是胃水，含了少许血。”
张叁惊道：“可他胸口遭了一锤……”
老大夫：“胸口遭了一锤，盾甲挡了！胸肋未断，但震伤了胃府！他穿得又多又紧，勒得慌，所以吐出来了！”
他去骂李肆：“小郎君！既是当兵的，这般怕死么？甲也要穿两套，气血淤积不出，你也不怕喘不过气？”
李肆还晕乎乎的，白挨了几句骂。张叁在一旁辩解道：“老先生莫怪他，是我迫他穿的。”
老大夫瞪了张叁一眼，自去医箱里拿笔墨：“我给他开几副方子，吃上半月看看。这半月里禁食荤腥，前五日只食白粥，之后可在粥里加少许菜渣、瘦肉。”
此言一出，李肆如遭雷击，睁圆了眼：“咦？？”
老大夫也瞪了李肆一眼：“‘咦’个甚！不许偷食，否则胃府难愈，你便等着日日吐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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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人都松了一口气。老大夫布下医嘱，又替张叁的臂伤拔出箭头、上过伤药，便匆匆拎起医箱，救助其他伤员去了。
张叁将肆肆扶着坐起来。两人这时才顾得上抹掉眼泪，整理狼狈仪容。两位佘将军都三四十岁年纪，为人沉稳，历经生死，也没有笑话他俩，反而都好言相慰，全都庆幸不已。
张叁此时才有心与两位佘将军说起战况，又说那枭将被下属唤作“副帅”。
他将枭语的“副帅”一词，学给小佘将军听，又将对方中军大帐前的牙旗也画给两位佘将军看。
小佘将军惊讶道：“这词是“副元帅”之意！大哥，这副元帅莫非就是……”
大佘将军点头道：“此人恐怕就是西路枭军的主将，名为默罕，是国相的长子。枭国此次南侵，他位列主帅枭二太子之下，是枭军的副帅。围攻魁原城，便是由他主导。”
大佘将军面露喜色，又接着道：“张团练，你此番吸引了他注意，引得他亲自率军来战，可谓立了大功！”
张叁摇头道：“功不功的，都是虚名，标下全不在乎。只盼他真能中计，被蚁县与天门关拖住手脚，没有闲心再管别处。”
大佘将军道：“但愿如此！不过从今日起，你我一城一关，山上山下，携手御敌，都要面临多日苦战，还请你们好好保重！”
张叁满面肃色，抬手礼道：“标下明白，也请二位将军珍重！”
第57章 自己学罢
战事紧急，不可久留。张叁李肆当日便要赶回蚁县。大夫叮嘱李肆五日内不得下床、半月内不得激烈活动。大佘将军便令兵士们搭起担架，将李奉使从山顶密道抬回蚁县。略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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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回这一夜，稍前时分，枭营之中。
正如佘将军所推断。张叁今夜刺杀的那名主将，名唤完颜宗罕，又名默罕，乃是枭国的国相之子，三十来岁年纪，是一位野心勃勃、军功赫赫的枭国名将。
五年之前，他在枭国朝堂上启奏献策，称天狼国气数已尽，力劝枭国太祖兴兵灭天狼，由此敲响了天狼国的丧钟。他率军力战天狼，不仅助于枭国最终灭了天狼，而且逼使了西霞国向枭国献表，自称藩属，可谓是威赫四方。
枭国此次南侵大煊，主帅是枭国二太子，副帅则是默罕。二太子走了更便捷的东路，沿途除了黄河，几无阻碍；而默罕统领西路军，啃了更难啃的硬骨头——重镇魁原城。
他被魁原阻隔多月，二太子都攻到京师、榨取了大量金银、凯旋而归了，他仍被阻在魁原城下。
如今二太子北归，枭煊两国表面谈和，战况不明。默罕并没有北归，而是继续驻军魁原，仍是决意将被围困已达半年之久的魁原收入囊中，以助于未来对大煊的灭国之势。
他没有想到，魁原僵局未解，西营突然在一座小山城上接连栽了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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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罕疑虑之下，索性亲自率军来攻这小山城。结果夜里遭了刺客侮辱，被割了半个右耳，脑袋上包起了渗血的膏布。
正在愠怒之时，帐外仓惶来报，说派出去的五百名铁浮屠也遭了暗算，几乎全军覆没。
默罕听得面色发寒，将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怒到极处，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没有暴跳如雷地惩治下属，也没有再派军追击，而是命令按兵不动，提高警戒。
他自己在帐中来回踱步，将被刺客劈倒的案桌扶了起来，劈裂的地势图也重新拼起，静下心神研究起来。
他现在十分确信，山上那座小城，必与天门关有所联系。否则天门关怎会知晓他驻军于此，又怎会知道与山城的刺客互相配合，诱敌深入，趁机剿了他的铁浮屠追军。
那刺客低沉的声音萦绕在他耳际——
“……你好好记着我，我大名张叁，是山上蚁县的守将……”
“张三。”他咬牙低念着这个名字。正如他从未听说过“蚁县”，他也从未听说过煊军中有一个叫“张三”的名将。
这名字未免也太稀松平常，仿佛草原上随处可见的阿羊阿狗，莫不是假名字？
默罕思及深处，将倒伏的案桌当作马扎，不知不觉地坐了下来，正继续蹙眉深思……
——臀间突然一阵尖锐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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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呱哇！！！”
营内守卫森严，亲卫兵在小帐外围了一整圈，足有十来人，全都听见了副帅如狂鸦一般的悲鸣！
一群人蜂拥而入，只见副帅扑伏在地，捂着屁股惨叫不已，仿佛遭了什么暗器暗算，但又看不清究竟是中了什么招。
几名亲卫拥上前去，按住副帅，掀开他臀甲一看——副帅的屁股上一左一右，各自叼咬着一条山蛇！
“快！快！拔了它们！”默罕惨叫道。
有几个胆大的亲卫扼住蛇颈，摔死在地。众人一瞧那两条山蛇，约有两指宽、小臂长，皆是碧红眼珠，翠绿身形，一看便似两条毒蛇！再赶紧扒开副帅的裤子一瞧，一左一右两瓣屁股，迅速肿起了两片淤紫大包！血涌不止！
默罕痛叫不已，眼前一阵发黑：“定是那腌臜的张三！在我帐中放了毒蛇！快叫大夫！快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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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片刻，军中大夫匆匆赶来。副帅晕乎乎地趴在榻上，露着两扇肿屁股，旁边围了一圈焦心不已的下属。
那重锤甲士也焦急地守在帐内。女弓将进帐看了一眼，险些被红光闪闪的屁股晃瞎了眼，赶紧扭头退到了帐外。
大夫扑到榻前一看情状，便叫道：“有毒！得赶紧吸毒！”说罢便露出满口黄牙、污糟大嘴，这便要吸吮而来！
副帅痛叫道：“住嘴！不要你！你嘴里怕也有毒！”
一帐的亲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那重锤甲士咬一咬牙，狠下心来：“副帅！若不嫌弃，属下愿为你吸毒！”
副帅努力睁大眼，往他嘴里一瞧，又扭头见四周实在没有更好的人选，也只能咬一咬牙，狠下心来：“你……你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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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毒已清尽。副帅的屁股还肿着，甲士的嘴也肿了。
大夫宣告这毒蛇虽毒，却毒性有限，毒不至死。
——那“蚁县张三”，不为杀他，只为先入营羞辱他一番，再伏击羞辱他二番，最后下蛇羞辱他三番。
——是可忍，孰不可忍？
默罕趴伏在榻，屁股露在晨风里，耳侧渗出的鲜血染湿了枕被，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盛怒，歪着脑袋朝部将们咆哮道：“重整军备，兵分两路！同时攻打‘蚁县’和天门关！给我杀得他们寸草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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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泉山下，汶水河边，一城一关，自此战火重燃。
攻防之间，无非还是那些老步骤：骂战劝降，弓弩砲石，搭梯走车，水淹火攻……也都略下不表。
且说默罕正在两头酣战之时，围驻在魁原城的南营来报称——有一支从南方来援的煊军，瞧起来羸弱不堪，连马也不见几匹，全是装备破落的步军，原本驻扎在榆次县。这破落援军驻了多日不见动静，昨夜突然偷袭，将本在枭军掌控下的交县夺了回去。
枭军南营足有上万人，皆多精锐，但若要南下数十里，去打回交县，魁原城周遭便无兵可守了。所以便来报问副帅，如何处置。
默罕听说那煊军的旗帜挂“黎”，不知道又是哪里来的无名无姓的小将，军队又孱弱，料想也掀不起太大风浪。便让南营按兵不动，只死死守住从交县北上魁原的通道。
反正交县只是一座城墙不高的小县，没有任何险要地势，不是要道，也不是重镇，极易攻下，让煊军抢了回去，也只是一时而已，不足为虑。待他攻下这一城一关，再倒军回去打这破落援军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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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看似不起眼的小战事，也略下不表。
且说回山上蚁县，占据地利，又有一石一门两道防线，面对枭军凶猛攻势，勉强还能支撑。
张团练带军奋战不休。胃府受损的李奉使却是只能遵医嘱，窝在县衙里作个清闲散人。对他而言，可比打仗苦闷多了！
最初的五日，他连菜都吃不上！只能喝白白，不对，黄黄的黍米粥，喝了五日，一张小脸都要喝蜡黄了！更别提这几日里，大夫连床也不许他下，成日里只能睁大眼睛瞎躺在床上。
啸哥战事繁忙，定是不能来陪他。刘县尉和小陈押司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吴厨娘和她相公、大姐和姐夫也都要忙着为兵士们熬煮军粮、缝补军衣。众人都没有太多闲暇来顾他。
他只能一个人躺在床上，翻看小陈押司替他找来的几本兵书，看得他倒背如流……
百无聊赖之下，连书里的小人图都似活了过来，在他屋里噼里啪啦地打架，好歹给他增添了一点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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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六日，大姐和姐夫抽空来看望他，给他送了一锅菘菜羊肉粥。
肉是小佘将军想着为他补身体，特意着人送来的羊肉干，张叁拿去请姐姐代为烹饪。战时物资短缺，就那么几块肉干。姐姐将它们撕成细条，泡软了之后，与碾碎的菘菜一起熬煮在粥里，出锅时稍稍淋上几滴香油，洒上一把干芝麻。
李肆吃了几日黄粥，喝了几日苦药，却懂事地半句抱怨也没有。一张小脸都吃瘦了，干枯又萎靡，眼巴巴地躺在床上。此时一闻见肉香味，两只眼睛都闪闪地放着光！
他自己下了床来，谢过姐姐和姐夫，然后赶紧将小脸整个埋在粥碗里，吃得双目含泪，感动不已。
姐姐和姐夫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夫妇俩守着老四吃完饭，又叙了一些体己话。正遇上张叁抽空回来探望肆肆，她问清楚老四是怎么的受了伤，逮着这混帐老三又是一顿臭骂！
——让你给他套那么紧！勒得我好好的肆儿吐了血！
张叁白挨了几句骂。
其实从懂战的二位佘将军的眼光来看，这事怪不了张团练——他不给李奉使挂一只盾、套两层甲，李奉使便会被重锤伤了胸肋；他为李奉使保住了心肺，重锤落力分散，李奉使便会被震伤胃府，再被勒吐血。这等于是舍小保大，其实是聪明之举。
但张叁自己也觉着都是自己的错，不仅没有护好肆肆，反而害得肆肆为了救他而受了伤。
再加上他亲眼见肆肆吐着血晕厥在他怀里，给他吓得魂飞魄散，吓出了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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