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林砚越是愤愤。
萧彻将鱼肉送入口中,细腻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却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品味鱼肉,又像是在品味别的什么。
呵,长平伯府。
银丝炭盆烤菊花?
他前脚才严令各地监控炭薪物价,严防囤积居奇,后脚他倚重的勋贵就在自家后院搞这套。
好,真是好得很。
还有那些世家子……看来是他近来手段还是过于温和,让这些人忘了何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这顿饭,林砚吃得有些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炭火和菊花。
萧彻倒是用得比平日慢些,时不时问林砚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听得林砚内心疯狂刷屏,将长平伯府的奢靡和世家子的浮夸吐槽了个遍。
待到撤下膳桌,宫人奉上清茶漱口。
萧彻净了手,用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忽然道:“林卿,过来伺候笔墨。”
林砚一愣,连忙放下茶盏:“是。”
这活儿他熟,之前住在宫里时也做过几次。
他跟着萧彻来到御案旁,熟门熟路地开始磨墨,动作流畅,力度均匀,一看就是老手。
萧彻铺开一张明黄色的绢帛,那质地林砚认得,是专门用来书写圣旨的。
林砚心里嘀咕起来。
【这架势是要写圣旨?大晚上的写什么圣旨?给谁的?】
萧彻执起御笔,蘸饱了墨汁,笔尖悬在绢帛上方,似乎沉吟着要落笔。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林砚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好奇,像个试图偷看大人秘密的小孩,想看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那副抓心挠肝的模样,着实有趣。
萧彻心下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看便看,又不是什么机密。”
林砚小声嘀咕着“这不好吧”,人倒是立刻往前凑了小半步,脑袋探过去,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那沉稳有力的御笔落下,一个个熟悉的字迹呈现出来。
“……长平伯府,世受国恩,理当克勤克俭,以为勋戚表率,然竟奢靡成风,不恤民力,甚失朕望……着即削减食邑七百户为三百五十户,永业田两千五百亩为一千亩,钦此。”
林砚看着那墨迹淋漓的字句,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屏住了。
削了一半?!
食邑和永业田都直接砍半?!
萧彻写完最后一个字,将御笔搁回笔山:“李德福。”
李德福立刻上前:“老奴在。”
“即刻着人宣旨,不得延误。”
“是。”李德福双手捧起那卷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圣旨,躬身退下,脚步又快又稳。
林砚还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御案,仿佛还能看到刚才那旨意上杀气腾腾的字句。
这就下旨了?
陛下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为什么?
总不可能是因为他来告状吧?
不对不对,陛下会让自己看着礼部,定然也会找人看着长平伯府,今日长平伯府发生的事情,陛下只怕是早在自己进宫告状前便已然知晓。
想到这里,林砚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他还是低估了大老板。
萧彻收拾武海闵等人的时候没有手软,那对待长平伯府自然也不会。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感如同温泉般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出来,林砚暗爽。
【陛下威武!陛下英明!陛下干得漂亮!让这群蛀虫炫富!让他们拿炭火烤菊花!这下看他们还嘚瑟!食邑砍半,田产缩水,够他们肉疼的!】
萧彻听着耳边那毫无章法、只剩下纯粹欢呼雀跃的心声,唇角向上弯了一下。
他抬手,端起旁边温着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嗯,今日这茶,滋味甚好。
林砚还沉浸在巨大的快乐里,嘴角疯狂上扬,又努力想憋住,表情管理近乎失控。
他内心的小人已经拿出锣鼓家伙什,开始敲锣打鼓放鞭炮,循环播放“陛下万岁”。
【好想看长平伯府接旨时的表情!】
【一定很精彩!】
【可惜看不到现场,遗憾,太遗憾了!】
萧彻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眼睫微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他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着空无一人的殿角淡淡开口:“金九。”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凝聚成形,躬身抱拳:“属下在。”
“你亲自去一趟长平伯府,看着旨意宣完,瞧瞧动静。”萧彻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寻常小事,“若有什么,回来报与朕知。”
金九:“是。”
萧彻顿了顿,像是才注意到旁边竖着耳朵,眼睛唰一下亮起来的林砚,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顺便,带上林卿一起去,让他也看看。”
林砚:“!!!”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圣旨时还圆,脸上写满了“真的吗?我可以吗?还有这种好事?”。
【陛下!您是我亲陛下!您真是英明神武算无遗策体贴入微!】
金九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但立刻恢复如常,抱拳:“属下遵命。”
萧彻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份奏章,仿佛刚才只是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吧,动静小些。”
“微臣谢陛下隆恩!”林砚赶紧行礼,声音都激动得有点发飘。
他跟着金九,几乎是飘着出的花厅,脚步轻快得能原地起飞。
月色清冷。
金九的身影在前方如同鬼魅,悄无声息。
林砚跟在金九身后狗狗祟祟。
陛下好呀陛下妙。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
第23章 领导指东,绝不能往西;领导打狗,绝不能撵鸡。
夜色浓得化不开,一点月光勉强给长平伯府那气派的飞檐勾了道模糊的银边。
林砚被金九提溜着,悄无声息地趴在了长平伯府某段高墙的墙头上。
一个绝佳的偷窥,啊不是,侦查视角。
冰冷的砖石硌得林砚肚子有点凉,但他顾不上,盯着府内那一片灯火通明,心里盘算着李德福何时会到。
前院的赏菊宴显然刚散场不久,空气里还残留着酒肉香和隐约的丝竹声。
宾客尚未完全散去,三三两两的华服身影还在廊下说笑,几个喝高了的公子哥正互相搀扶着,嚷嚷着要去什么地方“再饮三百杯”。
林砚小声跟金九嘀咕:“他们不会是想去喝花酒吧?”
金九点了点头。
林砚:“???”
还真是?
不过……金九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地点头啊!
就在这片看似和谐的氛围里,李德福带着一队禁军,骤然闯入。
李德福那张惯常堆笑的白净面皮此刻绷得紧紧的,手里明黄卷轴一展,尖利的嗓音瞬间划破了长平伯府:“圣旨到——长平伯接旨!”
喧闹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醉眼朦胧的公子哥们猛地一个激灵,廊下说笑的宾客们笑容僵在脸上。
长平伯本人连滚带爬地从内堂跑出来,冠歪袍斜,脸上那点残存的酒意被惊恐冲刷得一干二净,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尚且散落着菊花瓣的青石板上,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李德福手持明黄圣旨,面无表情地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一队煞气腾腾的禁军士兵,盔甲在灯火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之前在林砚面前炫耀炭火银钱的世子爷,此刻正跪在他爹身后,脑袋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抖。
林砚扯了扯金九的衣服:“他们至于怕成这样吗?不是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金九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林砚。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在陛下面前肆无忌惮?
陛下也不是谁都宠信的。
“长平伯府,世受国恩,理当克勤克俭,以为勋戚表率,然竟奢靡成风,不恤民力,甚失朕望……着即削减食邑七百户为三百五十户,永业田两千五百亩为一千亩,钦此——”
每念一句,长平伯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周围那些宾客的脑袋就垂得更低一分。
当听到“削减食邑七百户为三百五十户,永业田两千五百亩为一千亩”时,长平伯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直接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林砚撇撇嘴,他还以为长平伯府有多了不起呢,不还是被萧彻一道圣旨吓成这个鬼样子?
那些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宾客,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个个脸色精彩纷呈,惊惧、庆幸、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那一片死寂中无声流淌。
长平伯身后的女眷中传来几声压抑细碎的啜泣,很快又被人捂住了嘴。
那位世子爷更是浑身一颤,竟直接瘫软下去,被旁边的家仆手忙脚乱地扶住,才没当场出丑。
李德福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将圣旨往前一递:“伯爷,接旨吧。”
长平伯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手脚并用地爬前两步,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接过那卷仿佛有千钧重的绢帛,声音嘶哑:“臣……接旨。”
李德福哼了一声,不再多看这群失魂落魄的勋贵一眼,转身带着禁军,如来时一般肃杀地离去。
他们一走,前院那根紧绷的弦仿佛瞬间断了。
“爹!爹!”世子猛地扑过去,抓住长平伯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会这样?食邑减半?田产也没了一半?这往后可怎么活啊!”
“闭嘴!”长平伯猛地甩开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手中那卷圣旨,像是看着索命的阎罗帖,猛地扭头,目光猩红地扫过身后那些哭泣的女眷和惶惶不安的子孙,低吼道,“哭什么哭!还嫌不够丢人吗!”
但他自己的手也在抖,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圣旨。
整个前院乱成一团,方才的富贵风流、笑语喧阗荡然无存。
林砚趴在墙头,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长平伯那副天塌地陷的模样,看着世子爷瘫软如泥的怂样,看着那些女眷的惊恐哭泣……
他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触。
就,挺不明白的。
明明已经这么有钱了,关起门来怎么享受不行?非得大张旗鼓地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用银丝炭烤菊花。
这下好了,显摆到皇帝眼皮子底下了吧?
萧彻才登基一年多不假,可皇帝就是皇帝,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跟他对着干,图啥?图刺激?图让皇帝记住你家特别有钱特别能造?
林砚摇了摇头,无法理解这种作死的行为。
金九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该走了。
林砚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底下那片混乱,跟着金九,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融入夜色。
金九将林砚送到林府后巷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便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脚踩在熟悉的自家地面上,林砚还有点恍惚,脑子里还是长平伯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刚进家门,早就等得心焦的林承稷和文韫就迎了上来。
“砚儿,如何?长平伯府没为难你吧?”文韫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生怕他少了一根头发。
“回来了就好。”林承稷虽沉稳些,眉宇间也带着关切,“席面可还顺当?”
林砚看着爹娘担忧的神情,摇摇头:“爹,娘,我没事。”
倒是长平伯府有事。
三人回到暖意融融的屋子里,文韫去盛汤,林砚和林承稷在桌边坐下。
林砚捧着母亲递来的热汤,喝了一大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这才将今晚在长平伯府的见闻,以及后来进宫面圣、跟着金九趴在墙头看宣旨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瞒着他进宫“告状”这事。
文韫听得脸色发白,后怕地拍着胸口:“削了一半食邑和田产?陛下这……砚儿,你以后在陛下跟前可千万谨言慎行。”
林承稷倒是显得平静许多,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长平伯府这般下场,不算意外。”
他看向儿子,目光透着为官多年的通透:“这些勋贵人家,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挣下泼天富贵,世代承袭,早就习惯了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日子,他们眼里,只有自家的排场体面,只有如何维持这钟鸣鼎食的奢华,哪里还看得到民间疾苦?哪里会操心大渝的江山是否稳固,百姓能否温饱?”
其实林承稷又如何不知,长平伯府看不起他儿子的同时,又想借他儿子在陛下面前得脸的机会谋取好处?
只是他没有想到,长平伯府既想要林砚在御前说他们的好话,又不愿意给林砚好脸。
林承稷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他们眼里,只见得到自家的富贵荣华,哪里还装得下民生疾苦?更不会去思虑陛下推行的国策、江山的稳固,陛下登基以来,重农桑、肃吏治、整军备,桩桩件件都是勒紧裤腰带要办的正经事,如何能看得惯他们这般做派?”
林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他这位大老板,在原则问题上,是半点不含糊的。
况且,在这地方,皇帝自己就是最终极的原则。
林砚作为一个资深社畜,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领导是正确的,跟着领导走。
领导指东,绝不能往西;领导打狗,绝不能撵鸡。
更何况,他现在这位顶头大老板萧彻,行事有度,脑子清醒,赏罚分明,还不抠门。
他一点也不讨厌,甚至……还有点欣赏。
这大腿,可得抱稳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4章 难道这就是社畜的终极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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