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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阑苦笑一声:“真想揍他。”
谢临风劝他:“算啦,起码安全。你不知道,国外不比国外,治安乱得一批。有世界警察的保护,我还放心呢。”
他赶紧安慰柳月阑:“你就当世界警察是保护我,行不行?他良心发现决定照顾一下临风的安危,好不好?”
柳月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
换了个住处,除了要带上行李,自然还要带上之前的病情资料。
那些资料里太多专业术语了,柳月阑看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谢临风抽走那厚厚的一叠文件,说:“别看了,没用。”
他闭口不谈自己的病,只在柳月阑看不见的地方独自忍耐着。
柳月阑看了心里难受,伸手抓抓他的衣袖,说:“临风,你……多活两年。”
谢临风耸耸肩,却说:“没必要哈。生死有命,我活够了。”
他细细数着自己这些年的“丰功伟绩”:“我呢,钱也赚够了,那两个老不死的我天天变着花样骂他们,也骂够了。病了这么长时间,我要是死了,这是一种解脱。”
他还开了个玩笑:“我得赶紧下去问问我妈,到底是不是谢伟诚那个王八羔子强迫她。她要是被强迫的,那我变成鬼也要缠着谢伟诚。”
谢临风天性乐观,说起这些也丝毫没有伤感。
但柳月阑不行。
他微微垂下眼睛,咬着舌尖咽下鼻腔中的酸涩。再抬起头时,他冲着谢临风歪歪头,开玩笑道:“临风,你真是没有良心。我大老远跑过来看你,你现在跟我说你活够了?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吗?”
“那还真没有。”谢临风收起惯有的吊儿郎当和不正经,用手扶着床慢慢坐下。
他挨着柳月阑,侧过头来拍着他的肩膀,眼中笑意不似作假:“我的朋友,现在就在我身边。我死在这个时候,是解脱,是最好的。”
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制止了柳月阑的话,继续说道:“我和我的朋友,没有交恶,也没有渐行渐远。我们还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我现在死了,他就只会记得我的好。”
他避开柳月阑的视线转而看向窗外,悠悠道:“……这就够了。”
许久之后,谢临风轻声说:“月阑,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死了之后,你别哭,别为我难过。”
第57章
柳月阑在瑞典, 就这么住了下来。
他知道这家疗养院里安插进了顾曜的人,现在却也不想管了——那些人的存在感都很低,平时照顾谢临风也很用心, 柳月阑现在无心管这些,也就随他去了。
国内的事情安排得很妥当, 温霁川果真买下了他的工作室。老板变动多少还是影响了底下的人,工作室里的人离职了一些, 但大部分还在。
走的那些,也被温霁川找了别的项目安顿下来了。
柳星砚那里……柳月阑真不想说,他觉得他哥又开始犯病了,也不知道最近想起什么了, 又开始念叨他养过的那只狗。
而且,他哥竟然还谈恋爱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新鲜事。
临走前,柳月阑见过那人一次。
还不错。
肩宽腿长不说,还长了一张酷似金城武的帅脸。
柳月阑兢兢业业地做起了他哥的情感顾问, 每天教他怎么勾引那男的。
……换来了他哥为期一周的拉黑。
谢临风的状况,稳定,也不稳定。
刚搬来疗养院的时候, 不知是不是累到了,转天就发起了高烧。
高热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午便退烧了。
好在这里的医护人员够专业,设备也齐全。
想到这里,他又……不得不感谢顾曜。
顾曜, 顾曜。
这些天里, 他并非全然不想念顾曜。
他时常在深夜思念起顾曜。
想他温暖而结实的怀抱,想他温热的吻。
想36号阳台上那一面墙的花,想那熟悉的木质香水。
想……在他的无名指上留下了深深印记的那枚戒指。
他仍然没有主动联系过顾曜, 回复消息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顾曜大约真的被他吓到了,这些天以来发给他的消息,竟然都是些实实在在的正经事。
柳月阑有时也会想,他们这样的深爱,真的有必要闹到现在这种地步吗?
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柳月阑又会不由自主地想象起这一次吵闹过后和好的样子。
……他又觉得,那样不好,很不好。
有一次,谢临风问他,还想不想再找个人试试。
柳月阑说:“想啊,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做了一个稍微有些夸张的表情,说:“我倒是找得着啊……”
谢临风哈哈大笑:“你等着,我帮你找!你先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人。”
柳月阑正色道:“正常人,普通人。正常的普通人,普通的正常人。”
谢临风笑倒在他身上:“你这要求太高了!”
柳月阑也笑:“唉!”
是值得笑。
普通人,正常人。这么简单的两个要求,在他们这个天龙人的圈子里,竟然是最遥不可及的要求。
柳月阑在瑞典平静无波地度过了大约一个半月。
之后,谢临风病危了。
这一次的病情来势汹汹,前一天还好好地一起出门晒太阳,第二天忽然就高烧不退。
那天晚上,又进了一趟ICU。
给他看病的几位医生,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换成了会讲中文的华人,他们言简意赅地给柳月阑解释着病情,沉重地说,谢临风大概没几天了,让柳月阑提早做好心理准备。
柳月阑记着谢临风说过的话,面上不显悲伤,只抿了抿嘴,说“好”。
这次病重后,谢临风的身体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下去了。
他的腿扭曲得更加严重,痛得厉害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
有时他想下去,费了半天劲,折腾了一头汗也挪不了几步。柳月阑说过来帮他,又被他连连拒绝。
某天下午,谢临风突发奇想,提议要去看日出。
“我活了快三十岁了,还没有看过日出!”他说。
柳月阑自然不可能拒绝他,找了一个晚上,终于找到了一个据说人少风景又好的公园,两人连夜出发了。
上车时,谢临风还有些困难,腿不听使唤,手也不听使唤,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半天,最终也没坐进去,还差点摔倒。
柳月阑看了一会儿,沉默着走过去帮忙,半搀半扶半抱地把他扶上了副驾。
坐进车里后,谢临风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提起了顾曜:“月阑,我知道你可能不爱听,但是……顾曜有时候真挺靠谱的,我都忘了提前租辆车。要没这车,咱俩今天可怎么走啊。”
柳月阑温声道:“是,这事是得感谢他。”
谢临风说:“月阑,先前你不想听,我就一直忍着没说。”
他扭过头,认真地看着柳月阑,道:“你有没有试过,把他改造成你喜欢的样子,而不是……改变你自己。”
柳月阑的确无心听这些,可到了现在,他也只能好好把这些话听进心里。他想了一会儿,浅笑着点头,说“好”。
很简单的一个回答,谢临风却知道他不是在敷衍。听到这样的回答,也欣慰地笑了。
从疗养院去公园,路上有一段距离,柳月阑关了车里的灯,低声道:“时间还久,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谢临风说“行”。
柳月阑开车还算稳,路上偶尔分个神给谢临风盖上毯子。
那人一直很安静地蜷在副驾,但他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大约凌晨三点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柳月阑下车看了看,觉得这个公园的实景还算还原照片,挺高兴地回来跟谢临风说:“这地方可以哎,快来快来!”
谢临风笑着说:“来了来了!我也快不了啊!”
他坐到轮椅上,柳月阑推着他,一路走得飞快。
谢临风笑个不停:“我受不了你了!谁在后面追打你吗?”
柳月阑也觉得好笑:“那不好说,万一真有呢!”
他们找了个合适的视角——柳月阑还找了很久方位,嘟囔着说:“太阳是从这边出来吗?”
谢临风说:“不重要,万一方向反了你就把我转过来。”
两个生活白痴鼓捣了半天方位,最后都放弃了,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
出来得太着急了,柳月阑忘了带个小椅子,现在只能坐在地上。
他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三点,距离日出还早,便说:“你要不再睡会儿?还早。”
谢临风摇摇头:“不睡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说了几句没有营养乱七八糟的闲话之后,谢临风正色起来。
“月阑,有个事情,你得答应我。”
“什么?”
谢临风的手原本搭在轮椅的扶手上,说到这里,他忽然抓住了柳月阑的手腕,极为认真地说:“等我死了之后,我的骨灰,你别给我放回谢家。”
柳月阑一愣。
谢临风接着说:“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和谢家、再也不想和那两个老头有半点关系了。我的骨灰,你可以撒到山上,撒到海里,撒到哪儿都行,反正,不能交给谢家。”
他们视他和他的母亲为污点,他也对那个富贵家庭没有半点留恋。
“如果能够选择出身,我真希望我只有我妈这一个家人。”他说。
柳月阑不知说些什么,只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说完这些,临风的语气不再沉重,又欢快起来:“哎哎,小月阑,我有个特别大胆的想法!”
柳月阑:“……?”
他还抓着柳月阑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气攥住,说:“我记得,你有个哥哥。”
柳月阑:“……然后呢?”
“我也当你哥算了,我跟你姓吧,以后我就叫柳临风。”临风欢快地说,“咱哥多了个弟弟,咱弟多了个哥哥。怎么样?”
柳月阑真服了:“……嗯?”
临风哈哈大笑:“行不行啊!”
柳月阑无语:“我给你一巴掌。”
笑过之后,临风又用力握了握柳月阑的手腕,低声道:“月阑,我给你准备了一点礼物,一共有三样,都寄了定时的物流,时间到了,自然会寄给你。”
他抠抠柳月阑的手心,说:“不过都是寄到36号了,你记得提醒咱哥,及时帮你收一下哦。”
入戏还挺深,这人。
柳月阑好笑地戳他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临风不满地嚷嚷:“你好不耐烦啊。”
说完这些后,临风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两人,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坐在轮椅上,一同抬头看着远处,等待着不知何时冒出头的太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云层边缘像是被镀了一层金线,那金色却又转瞬即逝,变成了极淡的绯红。
地平线上,太阳悄悄冒了头。
等了一整晚,终于等到了日出,柳月阑开心得紧。
他抓了抓临风的手,扬声道:“哎,临风,日出了!”
临风的手腕却软绵绵地落了下来。
柳月阑一愣。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远比思绪来得更快。
他条件反射地反手握住临风——
太阳已经露出了小半个圆弧,方才还是暗色,现在,眼前的一切已经重新变得明亮了。
柳月阑徒劳地动了动嘴巴,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然后,等到太阳缓慢地爬出地平线后,他才哑着嗓子,说了话。
“天亮了,临风,”柳月阑的眼睛被高高升起的太阳照得刺痛无比,“……日出了。”
掌心里,临风的手依然温热,依然柔软。柳月阑握着他的手,咽下了心中的万般情绪,只又低低重复了一遍:“……临风,你看,你等到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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