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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养父,安尧反复咀嚼这两个字,那老徐呢?老徐其实也是徐听寒的养父吧。失去双亲后不知道经由何种途径,老徐收养了来自平那村的孤儿徐听寒,将他带回滨城供他读书上学,又看他工作结婚。
安尧几乎要哭出来,他不敢想象如果在失去父母后徐听寒遇到的不是老徐这样善良的人,他的人生会坠入怎样的魔窟,全然会是翻天覆地的一幅光景画卷。安尧还会遇到他吗?他们还会有一起在书房里看书,一起买菜遛狗这样琐碎但幸福的小小经历吗?
有一个被用过很多次的比喻,安尧也记得很清楚,每个人都是宇宙大爆炸时产生的一颗粒子,而能够相遇的两个人,是亿万分之一概率的结合。蝴蝶掀动翅膀,将徐听寒的命运彻底改写,也间接影响了并不身在整件事中的安尧。
安尧向来对感情上的事迟钝,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漠。他不热衷于交往新对象,也从未幻想组成家庭。他不知道家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不知道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是该怎样走到一起,以爱为名编织创造或许美好或许残败的未来,生儿育女赡养老人。他是吝啬于给出爱的人,毕竟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过明确的关心与偏疼,有限的情感获取经历让他明白,只有自己最重要,孤独是正常的现象。
而徐听寒和他完全相反,他的人生是从不堪废墟上彻底重建形成的,缺位的父亲、残暴的养父、几度反抗又万分无力的母亲,这是完全的、无比恶劣的家庭环境。就算徐听寒选择一辈子不结婚,孤独终老,或者表现出对小孩的极端厌恶,安尧都能够理解。没有在童年时期得到过呵护的人怎么可能自然地在之后几十年人生中学会怎样爱别人?第一课都没上好,又怎么能指望后面的课程教会这些敏感的受害者?
好像没问题,好像一切都正常的徐听寒,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他只是盲目地认为要对爱护自己的人用尽全力地好,所以善待老徐和他新娶的妻子,所以对安尧百依百顺,几乎将安尧当成小孩在关心照顾。
也因此,徐听寒才会在宽容理解的表面下,满怀着犹豫、退缩和畏惧。明知道感情关系像火苗,是热的烫的,却还要伸出手去碰。被火舌灼伤后徐听寒也不知道如何正确表达,只好虚张声势大吵大闹,其实他只是在表达自己很痛,想要被爱,想要被关注。
安尧和他争吵时徐听寒在想什么呢?安尧猜不到。但凡有一秒钟,徐听寒的想法是“我本来就是不配被爱的”,安尧都觉得呼吸不上来,像溺水,无法呼救,只能听见冰冷河水倒流进肺部的浑浊声音。他好后悔和徐听寒吵那些意义甚微的架,他也是伤害徐听寒的坏人。
原本安尧以为自己只是比较幸运地会比徐听寒痛得轻一些,来到平那村,得到所谓的真相后,安尧才明白他们的痛苦永远不在同一量级。所以徐听寒才要攥他那么紧,那么用力,好像没了安尧就会死掉,再也活不下去。因为他真的没有几个能够依靠的亲人了。
安尧是他亲自挑选的、想要相伴一生的人,在争吵后的漫漫长夜里,徐听寒翻来覆去睡不着弄出的声响背后,是多少的心碎和眼泪,多少的绝望和恐惧?
安尧的眼角又湿润得过分。他不想在继续做驻村考察,他想马上回家陪在徐听寒身边。离开前几天徐听寒那种焦虑的神情又如同电影画面般在安尧脑海里逐帧播放,他是怕安尧考察完就决定离婚吗?不够干净的背家世背景,残忍悲壮的过去,这些原来在徐听寒心里都是会拆散自己和安尧的理由。
“不是的…”安尧喃喃自语,“我们不会离婚的…”
他一下子从被窝里钻出来,抓起手机要给徐听寒发信息。他想好要说什么了,不要分开,永远不要。他爱徐听寒只是因为他是徐听寒,和其他任何条件都没关系。他不要让徐听寒在家里苦等流泪,他不知道该如何宽慰或帮助徐听寒解决问题,但他不会让徐听寒独自承担压力。
他们爱的都不对,都有残缺。但幸好都来得及补救,都来得及调整。安尧调出和徐听寒的聊天界面要给他发消息,手指在键盘上轻叩——听寒,我爱…
轰隆隆声响撕裂天际,激猛雨势敲击玻璃窗,雨滴在窗面上拖曳成长线,水痕好像碎玻璃上反光的裂痕。徐听寒抱着布丁坐在床边,左手漫不经心地给布丁顺毛,右手不断滑动手机,点进和安尧的聊天框又退出。
十个小时了,安尧怎么还不回复自己的消息?就算在工作,也应该休息了吧?这是什么狗屁项目,连吃口饭喝口水的时间都不给安尧?
或者说,根本不是安尧没看到,而是他出于某些原因不想回复?难道他都知道了吗?
徐听寒停了揉弄布丁的动作,低头和一脸疑惑的棉花团小狗对视,心下惴惴。屏幕上方突然跳出弹窗,是之前给安尧装的危险报警软件,显示“您关注的人发来了报警信息”。
而徐听寒一直有在关注的新闻平台也发来了推送,新消息盖过软件的提示,徐听寒看着推送的标题,心狠狠向下坠,重重摔进泥里,七零八落无法捡拾拼凑。
【A省丛曲市突发泥石流,部分村落失联,伤亡情况正在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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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灾多难的夫夫俩下一章就会见面了!请别担心!
第34章
从将布丁打包送到安尧父母家,再到徐听寒赶到机场,全程耗费的时间仅仅只有一个半小时。一路上徐听寒都是压着市区最高的限速线开的,所幸晚高峰已经快要结束,路上不堵,不然徐听寒真的是急得要跑步到机场。
看到报警软件的弹窗和即时新闻的那一秒徐听寒的大脑完全空白,后来的所有动作全部是凭借本能。机票是在去机场的路上买的,整个A省都在下大暴雨,所以徐听寒只能买到去A省邻省省会的机票,再连夜坐火车到丛曲市。坐到机场的等候区,他才来得及给局长打报告,说要请五天假。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徐听寒果不其然等到了局长怒气冲冲的一通电话。
“徐听寒!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吗?组织纪律你都忘记了吗?至少提前两天给我打书面报告你不记得吗?还敢狮子大开口要假五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办了几个案子特别了不起,局长的位置我不坐了你来坐好不好?”
徐听寒弓着腰,攥紧手机贴在耳边静默无声。局长骂完他才开口:“局长…这次情况真的太紧急了,我爱人他…”
他咽了咽口水,嗓子才能没那么干,继续说话时声音却还是颤抖的。“我爱人他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我…我真的…就算我明天上班,我也没办法工作,局长,我回来之后你随便处置我,降级还是开除都无所谓,我现在必须过去找他。没有我在,不知道他会有多害怕…”
局长骂完心情好了许多,冷静下来问徐听寒具体的情况。他比徐听寒经验更多,人脉也相应更广。在得知安尧被困在偏远山村,信号完全隔绝,不知道是否受伤之后,局长叮嘱徐听寒:“你是刑警,不是武警,不是搜救队员,不是消防员,虽然真遇到危险了,管他什么警种什么兵种都一样上,但是你单枪匹马的冲过去,我从理智上来说不支持,你这样冲动可能是在给你爱人添乱。但是从情感上来说,我批你假期,等你找到你爱人了再回来吧,但是工资得扣一些,这个月奖金也没了。你在那边需要什么及时联系我,我有当兵的朋友在A省,应该能帮上你的忙。”
徐听寒单调而机械地说了两声“谢谢”,局长知道他情绪不佳,没有过多责怪,只是让他一定要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
挂断电话后徐听寒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几口水喝,喉咙里的干渴涩痛才微微消褪。
回到座位上他又开始给安尧打电话,连续十几通无一例外都以“暂时无法接通”终结。从下午到晚上他打了近百通电话,没有一次能听到他最渴求的来自安尧的轻缓温和的声音。他拼命刷着A省暴雨泥石流的新闻资讯,可灾害刚发生不久,有效的报道太少,一时也得不到什么线索。
之前就不该松口让安尧去调研的对不对?安尧坚持也罢哀求也罢,徐听寒都不该同意,如果遥遥一定要走,甚至要和他离婚,徐听寒一纸辞职报告交上去,追安尧到天涯海角,将人绑回家里或郊区别墅关起来就好了。反正已经在想象里做过了很多次不是吗?安尧在他身边未必多快乐,但一定非常安全,情况一定远超现在这样生死不明的境地。
徐听寒对平那村的恨意更上一层楼。如果有那样的能力,他真想把这座野蛮无情的村落夷为平地。折磨他还不够,为什么还要吞灭他的爱人?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谁能回答徐听寒?
离开平那村十多年,徐听寒的噩梦依然未曾断绝。
最开始在医院做失语症康复治疗的几个月,徐听寒会梦到那个男人——多面的、不同的、随时间变换而扭曲面孔改变形象的他的父亲,或者说第一位养父。徐听寒不想提起他的名字,起初是畏惧和害怕,后来则是单纯的厌恶和仇恨。
刚开始一切都是很好的,他有严厉的父亲和慈爱的母亲,父亲在镇上做些小生意,他最喜欢在家门口的樟树下等父亲回家,母亲很擅长做炖菜,傍晚时分香气从木门内飘出来,像是催人沉醉痴迷的雾,让徐听寒总是满怀期待和憧憬;到他六岁时父亲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不再去工作,每天就是醉醺醺卧在家里,醒了便喝酒抽烟。他的半醉半醒时分恰是徐听寒与母亲最想逃离的片刻,那样痛的巴掌打在母亲和自己脸上,那样长的木棍劈在母亲和自己身上,他们哭喊,祈求,邻居们明明都听得到,却会在第二天装作若无其事,避开他们紧张而期待的视线,不会对经常发生的暴力做出任何表态。
他习惯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杂种”,他习惯在穿布料较少的衣服时有数不清的伤痕淤青露出,他习惯每晚听着母亲的惨叫和啜泣声做作业,他以为自己都习惯了。可当母亲说要带他离开这里,去只有他们的家生活时,徐听寒才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习惯了这些遭遇,只是习惯了忍耐。
他埋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说“我要走”,说“我要妈妈不要爸爸”,母亲摸着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泪滴在他疤痕刚刚痊愈长好的肉粉色头皮上。
他们计划好了一切。母亲拿了父亲藏在小匣子里的钱,只带了有限的几件衣物装在包袱里。徐听寒——那时他还叫忆冰,是母亲起的,因为母亲来自一座会飘鹅毛大雪的城市——扒在屋门口,紧张地盯住道路尽头,祈祷不会出现那个男人摇摇晃晃的身影。
母亲又觉得不放心,将所有衣服拿出来叠好压到最扁,摞起来放好重新塞进自己外套里面,避免被人看出他们要走。做好这一切他们轻手轻脚走出木屋,对路上碰到的邻居说他们要去村头的河边放风,又在分岔路口果断调转方向,沿离村的小路拼尽全力狂奔。
细细回想起来,那是徐听寒长到那么大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自由”的真正含义。“自由”是伴随着风声、尘土、看不见却很期待的未来一并落地萌发生长的,可“自由”又是一株过分嫩而柔弱的芽苗,是被告密的村民和那个男人一起掐灭按断的。
提示登机的机场广播响起,徐听寒拿好登机牌站到登机口的队尾。这趟航班的乘客不多,队伍移动速度很快。天色已晚,茫然阒静的夜色里点点灯光闪烁。幕墙玻璃明亮干净,倒映出焦躁不安的徐听寒,他被框在方方正正的玻璃切割线正中,像是这些年的逃离、突破和选择性遗忘都是无用功那般,又被困在洪流中。
局长说的没错,如果平那村真的被泥石流毁坏严重,房屋倒塌道路受阻,只靠他自己一定救不出安尧,有更专业的人能做这件事。可他没办法无动于衷,只要能离安尧近一点,他愿意付出一切,哪怕只和遥遥更近一米也好,他不知道这对处在危难中的安尧会不会有作用,但这一定对他有效。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到了平那村得到的是安尧的死讯,他不会让安尧留在这个噩梦之地。就算是用手挖他也要把安尧挖出来,带回滨城安葬,办完葬礼他就会自杀。
等候飞机起飞的时间内,徐听寒又给安尧打了几通电话,微信也发了很多。他一遍遍按着通话记录上那个鲜红的号码,直到机组人员来提醒他关机。
关上手机,闭上眼睛,眼泪才悄悄顺着眼角流下来,仿佛在怕屏幕那端的安尧看到了会担心。
下了飞机徐听寒打车到火车站,却被告知他购买车票的那班车因为路段上有塌方暂时停运,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通行。目前能到A省的只有通往省会的一班车,其他的车都走不了。徐听寒当即决定退票买了唯一的这班车,经历了六个多小时的车程后徐听寒抵达A省省会。走下绿皮车厢的瞬间,濛濛水汽扑面而来,环境气压低到徐听寒快要无法呼吸。
真的是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这个车站相比他和老徐离开的那年新了很多,面积也扩大不少。徐听寒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绕了很久才找到出站口。他的空腹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小时,实在是饿得有点难受。他怕不吃点东西撑不到平那村,于是在车站门口的小饭店买了几个包子吃。
吃饱后他向饭店老板打听:“您知道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到丛曲市吗?”
“你疯了吗帅哥,那块现在是灾区,大家都想跑出来,你怎么还要跳进去受罪?”老板很不解,“今天所有区丛曲市的火车都停运了,客车也走不了,你要是能找到不要命的司机,或许还能开车带你过去。”
徐听寒恨恨地抓了几把头发,对老板道谢后他坐到车站门口的长凳上。眼看着没有一种交通方式能够走通,他愈发心急如焚。
他告诉自己要努力解决问题,不要萌生坏的、不安的想象,可一旦停止给安尧打电话的动作,所有极端的猜测都冲进他大脑里。遥遥安全吗?有没有受伤?还是已经…
他用尽浑身力气掐住大腿内侧的肉,勉强逼迫自己静下来,先别考虑其他的有的没的。徐听寒翻着手机内杂乱零碎的信息,猛地想起昨天局长说他有军队的同学。不止局长,老徐也有军队的关系。
思路瞬间被打开,徐听寒马上给老徐和局长分别打去了电话,报告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和情况。
平那村发生了这样大的自然地质灾害,驻扎在A省的军队一定会前去援助,抢险救灾。跟着他们的车,徐听寒就一定能进到丛曲市。
而正如徐听寒所盼望的,两个人虽然不约而同又把他臭骂一顿,但都帮他找到了关系。老徐让他在一个半小时内到省会旁郊区的一个军事基地门口,会有人帮忙带他到丛曲市。局长说他已经和同学打听过,目前丛曲市没有人员伤亡,让徐听寒先安心。
到市郊肯定比到丛曲市简单,徐听寒顺利地打到车,加了钱让司机全速开。不到一小时徐听寒就到了老徐说的军事基地门口,找到了老徐所说的“接头人”。徐听寒被安排坐在一辆军用卡车的车厢内,和十来个士兵一同赶往平那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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