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他再也回不去了。
莱恩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清晨的风吹散，“我没能…保护好你。”
站在他身后的副官听到了这句低语。他看着莱恩依旧挺拔中透着些许萧瑟的背影，心中一酸。这一刻起，眼前这位指挥官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贵族少爷了。
他成长了，但成长的代价是三十七条再也无法被唤醒的鲜活生命。
指挥帐篷内气氛异常压抑。
莱恩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远不及内心的沉重。沙盘上代表着己方兵力的红色小旗稀疏了不少，而代表着矮人势力的黑色石块则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大人，您该休息了。”副官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医官说了，您的伤口需要静养。而且…我们伤亡惨重，士气低落，矮人那边又迟迟没有动静。依我看，我们…是不是该考虑撤退了？矮人这次只是试探性的进攻，就让我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听说他们昨天晚上在城里举行了庆功宴，士气高涨。下一次…下一次他们肯定会派出更多的军队，我们…我们根本守不住。”
“不能撤。现在撤了，就等于承认我们输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包括那三十七条人命，就都白白牺牲了。”
“可是大人，”副官忧心忡忡，“矮人这次虽然撤退了，但他们尝到了甜头，见识到了我们的虚实。下一次他们肯定会派出更多的人，发动更猛烈的攻击。再这么打下去，我们这点人手迟早要被他们耗光啊。我们…我们根本守不住。”
“所以我们不跟他们正面打。”莱恩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他拿起几个代表着小队单位的棋子，在熔炉王廷周围摆出了几个分散的点。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狠厉，“从今天开始，我们分成三个小队。第一队由你带领负责在东边活动。每天在不同的地点发放食物，但每次只停留一个时辰，发完就撤，绝不恋战。”
“第二队由老杰克的炊事班负责，在南边的矿道入口和水井附近进行快速发放。他们的任务就是用最短的时间，将食物送到那些最需要的人手中。”
“第三队由我亲自带领，作为机动部队。哪边需要支援就去哪边。同时，我们还要负责散布消息，让那些矮人平民知道，我们不是来侵略的，是来帮助他们的。”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震惊的副官：“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原则是：跑得比矮人快，藏得比矮人好，让他们永远也抓不到我们的主力，但又让他们每天都能听到我们的消息，闻到罐头的香味。跟着我们的节奏跑，又找不到我们的规律。”
“那…那如果他们再来攻打我们的主营呢？”
“那就跑。反正正面打不过，先保命要紧。我们的优势不在于力量，而在于机动性。”
“大人，”一个满脸胡茬的老队长站了起来，“我打了二十年仗，还从没听说过这种打法。咱们堂堂卡斯兰的精锐，怎么能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莱恩理解他的想法，这些从血与火中爬出来的老兵，习惯了正面对抗，荣誉感极强。
“罗克队长，”莱恩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打了二十年仗，见过多少战友牺牲在无谓的冲锋里？”
老队长沉默了。
“昨天一战，我们损失了三十七个兄弟。”莱恩的声音很沉，“如果再来一次正面交锋，我们可能会损失一百个，两百个。到那时别说完成任务，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他转身，面对所有军官：“我知道，你们觉得游击战不光彩。但我要的不是虚无的荣誉，而是让每一个还能喘气的兄弟都活着回家。”
“记住，活着回家才是最大的荣誉。”
帐篷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老队长罗克缓缓地坐下，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信服的表情。
“……我听您的，大人。”
……
昨夜的熔炉王廷议事厅内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索雷克正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牛角杯，对着下面那些同样兴奋不已的主战派贵族和将军们，意气风发地咆哮着：
“为了熔炉王廷！为了我们伟大的胜利！干杯！”
“干杯——！！！”
所有人都将杯中的麦酒一饮而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诸位勇士，”格林适时地站了出来，他瘦削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昨天的胜利已经向整个大陆证明了，我们矮人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人类所谓的精锐在我们的战斧和战锤之下，不过是一群不堪一击的软脚虫。”
“没错，格林大人说得对！人类根本不堪一击！”
“我们昨天就应该一鼓作气，直接冲进他们的营地把他们全都杀光。”
“现在，”格林压低了声音，“人类的营地就在那里，他们已经被我们打怕了，昨晚连夜后撤了十几里，现在正龟缩在小山谷里不敢出来。只要我们再发动一次冲锋，集结我们所有的力量，就能将他们彻底赶出我们的土地，夺回他们所有的罐头和物资！”
“对，把罐头都抢回来。”
“让人类滚蛋！”
索雷克看着下面群情激昂的景象，心中也充满了豪情壮志。昨天的胜利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王储的虚荣心。
“可是…”他虽然有些上头，但残存的理智还是让他提出了一丝疑虑，“人类王室那边…怎么办？还有，精灵也曾派使者前来，暗示过我们不要挑起无法挽回的战斗…”
“殿下，您多虑了。”格林自信一笑，“人类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们内部矛盾重重，根本不敢为了一个偏远的边境，就与我们强大的熔炉王廷全面开战。至于精灵…”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们又能怎么样？难道要为了区区几个人类，就撕毁与我们矮人数百年的中立盟约吗？这本就是与他们无关的事情。”
庆功宴结束后，格林回到了自己位于深岩之心深处的密室。
他打开一个用符文锁锁住的隐秘石柜，里面堆满了各种用油布包裹好的粮食和一些贴着奇怪标签的瓶瓶罐罐。
“索雷克那个蠢货，还真以为自己是在为矮人的荣耀而战？”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瓶无色透明的液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过是棋子罢了。”
“等战争彻底爆发，矮人和人类两败俱伤，我手中的这些粮食和…这些小可爱，就是整个王国最值钱的东西。到时候…”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贪婪，“无论是谁坐上王位，都将匍匐在我的脚下。”
“很快，”他看着手中从黑市高价买来的慢性毒药，“那些愚蠢的平民就会开始不明原因地病倒，然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一切都栽赃给人类那些该死的罐头了。”
他的笑声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阴森又疯狂。
……
同一时间另一个房间，几位温和派长老围坐在石桌前，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岩壁上。
“索雷克这次真的疯了。”白胡子长老重重地叹了口气，饱经沧桑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为了一场所谓的伟大胜利，牺牲了多少族里的战士？光是铁匠区，就有五个年轻人再也回不来了。他们的父母还在矿道里等着他们回家…”
“更要命的是，”另一位长老低声说道，“王廷的粮库已经快见底了。前几天，又有几个矿工因为衰败之症倒在了矿道里。格林那个混账，明明还有存粮，却说什么战略储备，死活不肯发下去。”
“战略储备？”年轻的长老石盾冷笑一声，“我看他是想趁着战乱，囤积，大发国难财吧！我派人暗中调查过，他的私人仓库里堆满了足够全城平民吃两个月的粮食。”
“够了，”白胡子长老制止了争吵，“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关键是，我们必须找到办法阻止这场的战争。”
“再打下去，不要说什么矮人的荣耀了，整个王国都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大王子现在正在兴头上，主战派那些疯子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叛徒、懦夫。谁敢去劝？”
石盾猛地站起身：
“那就去找矮人王！”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着他。
“陛下虽然已经十年没有公开露面了，但我不相信他会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石盾的眼中燃烧着决然的光芒，“只有他能制止索雷克的疯狂。”
几位长老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好。”白胡子长老缓缓点头，“我会去求见陛下。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收集证据，收集格林囤积粮食的证据以及战争真实代价的证据。”
“让陛下看看，索雷克和格林那些人到底把我们伟大的王国带到了何等危险的境地。”
……
熔炉王廷外围山路
信使马克拉紧了缰绳，让坐骑放慢脚步，小心地穿过一片矮人的村庄。
这是他绕开矮人哨卡后，必须经过的一条隐蔽小路。村子里安静得可怕。
马克看到一个矮人母亲正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坐在破旧的木屋门口。孩子的哭声微弱而绝望，母亲的眼中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死寂。
不远处，几个老矿工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一小块发霉的黑面包，正在小心翼翼地分食。没有争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对命运的屈服的麻木。
马克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骑行的第三天，诅咒山脉边缘。马克遭遇了一群流窜的山贼。
这些人曾经也许是矿工，也许是农夫，但现在饥饿让他们变成了野兽。
“把东西留下！”为首的山贼举着一把生锈的斧头，眼中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马克抽出佩剑，冷冷地看着他们：“我是卡斯兰家族的信使，你们确定要抢劫公爵府的信函？”
山贼们犹豫了。
但为首的那个人眼中的疯狂战胜了理智：“管你是谁的信使！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要么留下吃的，要么留下命！”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后，马克带着几处伤口冲出了包围。身后是山贼绝望的咒骂声。
他紧紧攥着怀中的战报：这场战争，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结束？
第七天，黑石城城门。看到黑石城高耸的城墙，马克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六天六夜，他穿越了三百多里的山路，躲过了矮人的哨卡，击退了山贼的抢劫，甚至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
但他做到了。
“开门，卡斯兰家族紧急军情。”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扬起手中沾满血迹和泥土的战报。
城门缓缓打开。
……
七天后，黑石城。
当马克终于把信函送到林越手中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大人…战报…”他喘着粗气。
林越接过战报，看到信封上还沾着血迹，心中一沉。
“辛苦了。”他对马克说，“去休息吧，希望一号店的饭菜，随便吃。”
林越展开战报，看着上面的伤亡数字，以及莱恩关于改变战术的详细阐述，陷入了沉默。
“没想到矮人居然真的会主动动手。”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来还是低估了他们的顽固和决心。”
“那现在怎么办？”格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手准备。”林越迅速地做出了决断，他站起身召集了几个工坊负责人。
“米娅，从现在开始，食品加工厂所有生产线全部开启，三班倒，日夜不停。优先生产酸菜粉条和红烧肉罐头。这两种最受欢迎也最顶饿。”
“铁牛，武器装备必须跟上。莱恩他们现在打的是游击战，需要的是更轻便锋利的短剑和可以快速装填的弩箭。不”
“还有卡温，立刻联系三叶草商会的巴里和矿石商人霍恩，告诉他们，黑市渗透计划现在正式启动。”
“莉亚婶婶，”他最后看向自己最信任的人，“希望镇和黑石城大后方的后勤保障就全靠您了。无论前线发生什么，都必须保证家里的稳定。”
“当然，这里面所有的费用都记城主府的账上，相信莱恩不会赖账的。”
每个人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
食品加工厂灯火通明。米娅带着厨娘团队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巨大的蒸汽锅炉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二十口改良的高压蒸锅同时运转，热气蒸腾中，封装组正以每个时辰五百罐的速度疯狂工作。
“酸菜粉条还差三百罐。”
“红烧肉这边已经装满十箱了。”
“下一批肉干准备入锅！”
米娅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流水线上不断产出的罐头，心中既骄傲又心疼。
骄傲的是工坊的生产能力越来越强。心疼的是这些罐头是要送到血与火的战场上。
“米娅姐，”一个年轻的厨娘红着眼圈问道，她的兄长作为厨房兵也在前线，“我们做这么多，前线的士兵…够吃吗？”
米娅柔声道：“不够。所以我们要做更多。让每一个在前线的大家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铁匠铺里，火花四溅。铁牛正亲自锻打一批轻便的短剑。“这次要的是轻便，不是厚重。”
一把把锋利的短剑在火光中逐渐成型，每一把都凝聚着铁牛的心血，也承载着前线士兵的性命。
107/152 首页 上一页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