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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这是他感到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经过了之前希望镇的血与火的洗礼,他身上那股属于贵族学者的书生气早已被磨砺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沉稳和锐利。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瞭望的哨兵,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山坡上——”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低沉、苍凉,充满了战争与杀伐气息的巨大轰鸣声突然从营地之外传来,如同从地心深处响起的战鼓,让整个大地都为之颤抖。
是矮人的战争号角!
……
“敌袭——!敌袭——!!!”
哨兵凄厉的呐喊声还没能传遍整个营地,矮人军团的第一波投矛,就已经乌云般呼啸而至。
晨雾被瞬间撕裂。
数百名身披厚重黑铁战甲,手持巨大战斧和沉重战锤的矮人战士,咆哮着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那是一堵移动的钢铁之墙。
他们大多数人的身高都不到一米五,但宽阔的肩膀和厚重的盔甲,让他们看起来像一座座不可撼动的移动堡垒。手中的战斧在晨光中反射着寒光,沉重的战锤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片碎石。
他们冲锋时发出的震天战吼,汇聚成一股充满了原始野性的力量洪流,几乎要将整个营地都为之掀翻。
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从营帐里冲出来,抓起靠在门口的武器。有人甚至还光着膀子,睡眼惺忪,就被身旁战友的惊呼声唤醒,然后一脸懵逼地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之中。
营地厨房的大锅被一个慌不择路的士兵一脚踢翻,滚烫的麦粥洒了一地,升腾起一片白色的蒸汽。
布伦刚刚撬开罐头盖,熟悉的红烧肉香气才刚刚飘进他的鼻腔,营帐的布帘就被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巨大战斧,势大力沉地劈开了。
“卧槽!”
布伦的瞳孔瞬间收缩,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陶罐,迎着那劈来的战斧挡了过去。
“铛!”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伴随着四溅的汤汁。
陶罐应声而裂,被巨大的力道劈飞了出去。大块的红烧肉和浓稠的汤汁劈头盖脸地溅了布伦一脸。
一个满脸大胡子,眼中燃烧着战意的矮人战士咆哮着冲了进来,他手中的战斧没有丝毫停滞,再次向着布伦的头顶狠狠地劈砍下来。
那一瞬间,布伦所有的恐惧和惊慌都被一股更加原始的愤怒所取代。
“老子的早饭还没吃完呢!!!”
他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顺手抄起身旁的鸢盾和腰间的长剑,迎着那柄巨大的战斧就撞了上去。
盾牌与战斧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布伦只感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手臂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都向后退了好几步。
两人就在这狭小的营帐里,展开了一场极其原始的近身搏斗。桌子被掀翻,床铺被踩烂,各种杂物散落一地。
最终,布伦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更灵活的身手,在付出了盾牌被劈开一道巨大豁口的代价后,一剑刺中了那个矮人战士持斧的手臂。
矮人吃痛,闷哼一声,不得不暂时后退,撤出了营帐。在他转身的瞬间,左脚好死不死地正好踩在了那罐已经洒了一地的红烧肉罐头上。
“咔嚓”一声,陶罐被彻底踩得粉碎。
布伦看着地上那滩混合了泥土和草屑的肉末汤汁,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你赔我罐头。”他想都没想,提着剑就追了出去,对着那个矮人的背影咆哮道。
那个矮人头也没回,只是用同样粗犷的嗓音回敬了一句:“等把你们这些该死的人类都赶回老家,整个营地的罐头都是我们熔炉王廷的。”
布伦愣了一秒,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们打这场仗,就是为了抢我们的罐头?!”
……
“重盾手前排,组成盾墙;长矛手后排,弓箭手自由射击。都别慌,稳住阵脚。”
莱恩的高亢声音在混乱的营地中响起。他的冷静迅速地感染了周围有些慌乱的士兵。
卡斯兰家族的精锐毕竟不是那些只会顺风打仗的红蝎雇佣军。虽然在突袭之初陷入了混乱,但他们很快就在各自队长的呵斥和组织下稳住了阵脚。
一面面厚重的鸢盾被竖起,迅速地在营地的外围,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防线。
上百根闪烁着寒光的长矛,从盾墙的缝隙中整齐划一地刺出,如刺猬的尖刺般指向了冲锋而来的矮人军团。
莱恩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起几个月前,红蝎军在希望镇城墙之外遭遇精灵突袭时的混乱景象。那些所谓的精锐各自为战,阵型一触即溃,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而现在的这些士兵,哪怕是在如此劣势的突袭之下,依旧能保持最基本的阵型和纪律。
父亲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轰——!!!”
矮人重步兵的洪流终于狠狠地撞在了卡斯兰家族的盾墙之上。
盾牌与战斧的碰撞声,链甲与战锤的摩擦声以及双方士兵的怒吼与咆哮,瞬间就将整个战场都淹没了。
双方都没有后退一步。
一场惨烈的推挤战,开始了。
……
“想抢老子的厨房?做梦!”
营地厨房长老杰克,看着一小队试图绕后,直奔他们粮草辎重区的矮人突击队,扔下手中的汤勺,顺手抄起一根烧得半截通红的巨大烧火棍,咆哮着就冲了上去。
他的身后,十几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后勤兵,也纷纷抄起了自己的家伙——能把人脑袋开瓢的巨大铁锅,比木棍还结实的擀面杖,闪着寒光的切肉刀…
这支由厨子组成的杂牌军,爆发出了一股令人意想不到的悍勇之气。
一个矮人突击队员刚刚冲到粮车旁边,还没来得及掀开篷布,就被一个后勤兵用一口巨大的平底锅,照着头盔,“当”的一声狠狠地给拍懵了。
另一个试图用战斧劈开一个装满麦酒的木桶,结果被两个后勤兵用两根巨大的擀面杖,如同打地鼠般左右开弓,对着他的膝盖就是一顿猛敲。
老杰克更是战神附体,他挥舞着带着火星的烧火棍,打得虎虎生风,将两个试图靠近罐头仓库的矮人逼得连连后退。
最终,这支本应作为奇兵的矮人突击队,竟然被这群为了保卫自家食堂而彻底疯狂的厨子们硬生生地给打了回去。
一个矮人在撤退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地嘟囔了一句:“这帮人类…都疯了吗…”
老杰克喘着粗气,将烧火棍重重地顿在地上,对着他们的背影咆哮道:“谁敢动老子的罐头,老子就跟谁拼命。”
……
正面战场,彻底陷入了胶着。
莱恩站在指挥车上,冷静地俯瞰着整个战局。矮人的攻势狂风暴雨般一波接着一波,但卡斯兰的精锐也守得稳如泰山。双方在营地外围狭窄的区域,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拉锯战。
他没有盲目地寻求反攻,而是果断地采取了以守代攻的策略。
“弓箭手,三轮齐射,压制左翼。让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
“重盾手,向后收缩三步,将他们引进来。长矛手准备,听我号令!”
他利用营地周围临时搭建的栅栏和拒马,有效地限制了矮人重步兵的冲锋空间。又指挥弓箭手占据高地,不断地从侧翼对矮人密集的阵型进行骚扰和压制。
“稳住!稳住!”盾墙之后,一个年轻的队长嘶哑地咆哮着。他的士兵们咬紧牙关,用肩膀死死地顶住盾牌,抵御着矮人战士如同雨点般落下的战斧。每一次撞击都让他们的手臂阵阵发麻,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盾墙的缝隙中,长矛如同毒蛇般精准地刺出,寻找着矮人厚重盔甲的连接处和缝隙。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矮人战士躲闪不及,膝盖中招,惨叫着倒了下去,瞬间就被后面的人潮所淹没。
但矮人的顽强和悍勇也远超莱恩的想象。一个身中两箭的矮人战士,依旧挥舞着巨大的战锤,硬生生地砸碎了一面厚重的鸢盾,他咆哮着,如同受伤的野兽:“为了山地王国!”
鲜血染红了晨雾,伤亡在不断地增加。
莱恩看着不断有士兵被抬下战场,一张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年轻脸庞,让他紧紧地攥住了腰间的剑柄,克制住了想要亲自上阵的冲动。
“指挥官…必须保持冷静…”他对自己说。
……
太阳缓缓地升到头顶,又慢慢地向着西边滑落。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整天。
布伦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挥出了多少剑,格挡了多少次战斧。他的盾牌上布满了深深的划痕,战剑的刃口也已经卷曲。嗓子干得冒烟,手臂灌了铅一般沉重。
但战斗还在继续。
双方都杀红了眼,也耗尽了力气。他们默契地拉开了一段距离,各自抓紧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喝水、包扎伤口。
布伦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旁边的战友递给他一小块干硬的黑面包。
布伦咬了一口,却难以下咽。
“早知道,我应该先把那罐红烧肉给吃了…”他看着远处同样疲惫不堪的矮人阵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战友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等打完这场仗,我请你吃十罐。”
“一言为定!”
两人虚弱地击了个掌,然后重新拿起武器,准备迎接下一轮更加残酷的战斗。
……
夕阳西下,将整个战场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血红色。
矮人军团发动了最后一波,也是最猛烈的一波攻势。夜战对他们这些习惯了在矿山地下生活,视力本就不佳的种族来说极为不利。
“为了山地王国!”
“为了熔炉王廷!”
伴随着震天的战吼,矮人战士们发了疯一般再次冲向了早已摇摇欲坠的卡斯兰盾墙。
莱恩终于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随我来!”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金色火焰,第一个冲上了前线。战剑在空中划过,精准地劈开了一个矮人战士的盾牌。
士兵们看到自己的指挥官身先士卒,士气大振,也咆哮着发起了最后的反击。
激战中,一把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战斧擦着莱恩的肩膀划过,锋利的斧刃瞬间撕裂了他华丽的铠甲,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莱恩闷哼一声,却毫不在意,反手一剑,将偷袭他的矮人逼退。
夜色,终于降临了。
当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时,战场上渐渐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伤员痛苦的呻吟和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矮人军团吹响了撤退的号角。他们缓缓地后退,没有人转身逃跑,那是对战士最大的羞辱。他们举着盾牌,一步一步地退回了山坡之上,有序的回到了城墙之内。
莱恩也下达了命令:“不要追击,就地防守。”
士兵们如释重负,一个个都瘫坐在了地上。没有人还有力气再去追击了。
副官沉重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大人…我们…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五十六人,轻伤一百零三人…矮人那边的伤亡虽然看起来不轻,但他们毕竟是主场,人多势众,武器精良,实际损失比我们要轻得多。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随时得到补充,而我们……”
三十七条鲜活的生命。
莱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指挥一场大规模的战斗,也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战争的残酷。
他走过血流成河的战场,看到地上一个被踩得粉碎的希望牌罐头,红烧肉的汤汁混合着泥土和凝固的血迹显得异常刺眼。
他苦笑了一声:“我们是来送食物的,结果…却打了一场血战…”
……
深夜,指挥帐篷里。
莱恩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任由医护兵为他包扎着肩膀上的伤口,面前摆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信件。
他想起了林越临行前,对他说的一句话:“以德服人。”
可是莱恩想不明白。在一个活下去都如此艰难的年头,就是要靠绝对的武力才能博出一条生路。德行,能当饭吃吗?
而且现在,德还没来得及施展,就先挨了狠狠的一顿打。
但他不能退。
退了,石拳就救不出来。
退了,这三十七条人命就白白牺牲了。
退了,他莱恩冯卡斯兰就将永远是一个活在兄长和父亲阴影下的失败者。
他提起笔:
“……避战拖延,以食物瓦解民心,以封锁消耗物资…”
打不过,那就不打。
篝火旁,幸存的士兵们围坐在一起。
老杰克端来了一锅热汤和一些没有在战斗中被损毁的罐头。
“今天打得不错,小伙子们。来,都趁热吃。”
布伦接过一罐【酸菜粉条炖肉】,打开,闻着熟悉的香气,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为了…为了战死的兄弟们。”他举起手中的罐头。
“为了兄弟们。”
所有人一起举起了手中的罐头,默默地喝了一口热汤。
温暖中带着一丝悲凉。
第126章 胜利的迷惑与战争的阴影
战后的第二天清晨,篝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幸存的士兵们蜷缩在破损的营帐里,或是在临时搭建的伤兵棚中休整,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未散尽的恐惧。只有负责巡夜的哨兵一直在警惕地注视着远处。
莱恩一夜未眠。他走在临时搭建的停尸区,在一具年轻的尸体前停下了脚步。白布下是一张他有些印象的脸。他想起来了,这是在公爵府出发时,那个因为偷藏罐头而被他发现的年轻侍卫。他并没有多坏,只是刚招进来,年纪尚小又实在馋得慌,才做出了那种举动。后来随军来到这里进行谈判,每天都有分发的罐头和白面包以后,再也没做出偷拿的举动了。甚至还会攒下一些罐头,说是等这边结束带回去给他那个当了一辈子木匠的父亲尝一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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