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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宣逸的眸中同样闪过惊艳之色,他望向苏清宴时眉目愈发温润。
苏清宴冲着楚默然拱手一礼:“楚先生谬赞。” 他又将目光落在温宣逸身上,坦荡开口,“温大人,这厢有礼了,别来无恙。”
温宣逸见他上来,含笑起身相迎,依旧是那般温文有礼:“苏侍卫,请坐。”
楚默然则摇着折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目光在苏清宴和温宣逸之间打了个转。
三人落座,寒暄几句后,话题不免引到近日喧嚣尘上的流言。
苏清宴苦着脸,捏了块精致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不瞒二位,陛下将这平息流言的差事交给了在下,实在是头疼得紧。”
他将顾北辰那套“天灾示警”的论调说了,蹙眉道:“我就纳闷,这粮食收成,年景有好有坏,乃是常理,岂能年年增产?说句大不敬的,便是尧舜在世,也做不到吧?”
楚默然“噗嗤”一笑,扇子点着桌面:“清宴此言,话糙理不糙。天地造化,四时更迭,岂有只增不减之理?若真如此,反倒奇了。”
温宣逸也微微颔首,神色认真:“确是如此。农事仰赖天时地利,旱涝蝗灾,皆可致歉收。将天灾归咎于人事,尤其是……此类无稽之谈,实是牵强附会,愚昧之见。”
他言语含蓄,但立场分明。
苏清宴眼睛一亮,如同找到了知音:“所以,这流言根本站不住脚!关键在于,要用事实说话。温大人,楚先生,不知二位可知,近几年的粮食收成具体数据?若能证明今年虽不如去年风调雨顺,但比起更早的年份,或许还算不错,那流言不攻自破。”
温宣逸略一沉吟,道:“户部和工部都应有相关存档。我与工部侍郎还算相熟,或可一试,帮你查阅抄录一份近年的数据。”
苏清宴大喜过望,一时忘形,竟激动地伸手揽住了温宣逸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温大人!你真是我的及时雨!此事若成,我定当重谢!”
他这动作纯属现代人表达兴奋的习惯,自然无比。
温宣逸却浑身一僵,如玉的面庞瞬间染上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握着茶杯的手指都收紧了些。
楚默然在一旁看得分明,眼中兴味更浓,扇子掩住半张脸,肩膀微微耸动。
苏清宴像立刻意识到不妥,这时代文人雅士讲究“君子之交淡如水”,哪有这般勾肩搭背的?
他赶紧讪讪地收回手,还欲盖弥彰地替温宣逸拂了拂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干笑道:“呃……在下失礼了,温大人莫怪。实在是……太高兴了。”
温宣逸轻咳一声,掩饰性地端起茶杯,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无妨。苏侍卫心系社稷,一心为陛下分忧,性情率真,自是可以理解。” 只是那耳根的红晕,许久未散。
苏清宴连忙转移话题,又闲聊了些京城趣闻,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当日下午,温宣逸果然遣心腹小厮送来一封密封的信函。
苏清宴随即打开一看,里面是工部核验过的近五年粮食收成数据,条分缕析,清晰明了。
果然如他所料,今年收成虽较去岁丰年有所减少,但比起前三年的平均数,竟还略高一些。
“太好了!”苏清宴一拍大腿,立刻铺纸研墨,奋笔疾书。
他并未直接公布具体数据,以免授人以柄,说其泄露朝廷机密,而是以“据工部核验之数据表明”为由头,撰写了一份言简意赅的“辟谣声明”。
核心观点便是:今岁收成实属正常波动范围,较之往年平均水平并未减少,所谓“天灾示警”纯属子虚乌有,乃不明就里者以讹传讹。
写罢,他立刻找来可靠之人,将这份声明抄录数百份,在京城各繁华地段、茶楼酒肆广泛张贴、分发。
其用词通俗,道理分明,又有“工部核验”这块金字招牌,很快便在百姓中引起了议论。
“原来是如此啊……”
“我就说嘛,皇上勤政爱民,怎么会……”
“都是那些闲人乱嚼舌根!”
“农事向来靠天吃饭,和皇上个人喜好又有何干系。想是那有心之人存心利用……”
与此同时,苏清宴策划的第二波攻势悄然启动。
他深知,单纯辟谣力度有限,必须主动塑造正面形象。于是,精心策划了一场“天子亲耕”的事件营销。
他选定京郊皇庄一处风景宜人的田地,禀报顾北辰,言明此举乃“以示陛下重农亲民之心,安抚百姓,鼓舞农耕”。
顾北辰何等聪明,立刻领会其意,虽觉有些刻意,但看苏清宴为此事奔波,眼中闪着难得的光彩,便也由着他去,只是淡淡提点了一句:“莫要太过。”
亲耕当日,天公作美。
顾北辰换上利落的常服,真个下到田里,扶犁走了几个来回,动作虽不熟练,但姿态沉稳,气度不凡。
苏清宴早已重金聘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几位画师,混在“围观百姓”之中,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抓拍陛下最动人的瞬间。
一位画师精准地捕捉到了这样的画面:秋日暖阳下,年轻的帝王微微俯身,手指拂过金黄的稻穗,侧脸线条完美,眼神专注,带着一丝对庄稼艰辛的体察与对丰收的期盼。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身后是广阔的田野和湛蓝的天空,整个画面充满了力量与希望感。
苏清宴拿到画作小样,心中大赞。
他立刻安排人将这幅画精心临摹复制,制成精美的画帖,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解说陛下亲耕勉农之事。这些画帖通过各种渠道迅速流传开来,其逼真的笔触、充满感染力的画面,尤其是画中天子那俊美无俦的“神颜”,瞬间引爆了话题。
“快看!陛下真乃龙章凤姿!”
“陛下竟亲自下田了!”
“如此关心农事,实乃明君啊!”
一时间,京城百姓的注意力,从虚无缥缈的“天灾示警”,迅速转移到了天子亲耕的英姿和爱民之心上。那幅《悯农图》更是一帖难求,成了不少人家中珍藏之物。
流言的风向,在苏清宴这一套组合拳下,悄然转变。
数日后,御书房内。
顾北辰看着云隐呈上来的市井舆情汇总,以及那幅广为流传的画帖,指尖在画中自己的侧脸上轻轻一点,抬眸看向一旁看似恭谨、实则眼角眉梢都带着点小得意的苏清宴。
“爱卿这番平息流言,倒是别出心裁。”顾北辰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只是,朕何时允许画师如此近身了?还有这‘心系农桑’的眼神……”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向苏清宴,“是你教的?”
苏清宴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躬身:“陛下明鉴,画师皆是远观,绝不敢惊扰圣驾。至于神韵……乃是陛下天颜彰显,仁心自然流露,画师不过如实描绘罢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顾北辰凝视他片刻,忽而轻笑一声,将那画帖放下:“罢了。此事你办得……尚可。”
他起身,走到苏清宴面前,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只是,爱卿似乎忘了,朕的清誉是挽回了,可你的功劳,朕还未好好赏赐。”
苏清宴背脊一僵,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下来。
他看着顾北辰近在咫尺的、带着玩味笑意的唇,心中哀叹:这差事,果然不是白干的!陛下的赏赐,怕是比流言更难应付。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要不要给老板下毒
端王府, 书房内。
顾凌瑞负手立于窗前,窗外竹影摇曳,晃得他心头愈发地躁郁。
多次出手, 非但没能动摇顾北辰根基, 折损他分毫, 反令其借机巩固权位,甚至赢得了更多民心。
“来人,备车。”是时候会一会太后了。
为避人耳目,顾凌瑞自郦苑后门进入。
郦苑内水波清冷,残荷寥落。
太后正临水而坐, 面前摆着一盘残局。她只一件暗紫色常服, 发间簪着简单的玉簪, 比起平日的威仪, 此刻更添几分沉静。
说来, 顾北辰与太后向来不算亲近, 只不过眼下又因着利益一致而捆绑, 各取所需罢了。
“给太后请安。”顾凌瑞恭谨行礼。
他目光快速扫过太后面容,见她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躁,心中便已了然几分。
叶雁回被斥,缇萦公主即将被遣返, 皇帝此番连消带打, 着实让太后折了些颜面,也损了些势力。
“端王来了, 坐。”太后抬手虚扶, 语气显得热络, “瞧瞧这局棋,黑白看似势均力敌, 实则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顾凌瑞从善如流地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并不接话,只静静等待太后步入正题。
他这位“母后”,从来不做无谓的闲谈。
果然,太后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摩挲片刻,并未落下,而是轻轻放回棋盒,叹了口气:“雁回那孩子,此番是莽撞了。皇帝正在气头上,哀家也不好过于回护,只能让她暂且回家思过。”
内侍近前奉茶。
顾凌瑞端起手中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淡:“陛下执意如此,母后亦不必过于忧心。叶姑娘年纪尚轻,磨砺一番,未必是坏事。”他心知太后绝非只为叶雁回叫屈而来。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不再绕圈子:“雁回这孩子,心性是高了点,但对王爷你,倒是一片真心。她出身叶家,是哀家的内侄女,与王爷……也算是门当户对。”
她顿了顿,观察着顾凌瑞的神色,缓缓道,“如今她在京中虽名声有损,却是叶家嫡女,王爷若是不嫌,哀家有意撮合,让她入端王府,哪怕只是个侧妃,也算是个归宿。未知王爷意下如何?”
苑内瞬间静默,只闻秋风掠过枯荷的细微声响。顾凌瑞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太后此举,意在联姻,将叶家乃至她自己的势力,更紧密地与他捆绑。
若在以往,他定然会寻个由头婉拒,叶雁回虽生得貌美,却为人骄纵,并非他属意的王妃人选,他更不愿如此明显地与皇帝对立。
但今时不同往日。
顾北辰近来的举动,已不再是羽翼未丰时的隐忍退让。
他内心按忖:打压叶家,遣返南疆公主,甚至可能已察觉李崇明之事背后的蹊跷……这一连串动作,又快又狠,分明是权力收拢之兆。
他脑中飞快权衡。拒绝,便是拂了太后面子,可能失去叶家乃至太后一系的支持,独自面对逐渐强势的皇帝。应下,则彻底站到皇帝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但或许能整合太后残余势力,背水一战。
他抬眸,迎上太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精光内敛的眸子,忽然扯出笑容:“母后说笑了。雁回妹妹金枝玉叶,儿臣岂敢委屈她做侧妃?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皇上近来,确是愈发乾纲独断了。李大人之事,证据确凿,儿臣亦无从置喙。只是这般雷厉风行,难免让朝臣们心生惶恐。长此以往,只怕于朝堂不稳。”
太后听他言语松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顺势叹道:“谁说不是呢?先帝年轻气盛,行事难免操切,缺乏容人之量。先帝在时,常赞瑞儿你性子沉稳,堪为国之柱石。”
她话说到此,便停住,只意味深长地看着顾凌瑞。这已是极为露骨的暗示。
顾凌瑞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赤诚:“太后过誉了。臣只愿做个安分守己的王爷,为皇上分忧,为朝廷尽孝。至于其他……非儿臣所敢妄想。一切,还需仰仗母后多加教导、周全。”
太后何等精明,立刻领会,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这是自然。你我一体,自当相互扶持。雁回的事,王爷既无异议,哀家便命叶家着手安排。叶家,自然也是王爷的助力。”
二人又闲话片刻,顾凌瑞便起身告退。
离开郦苑,夜色已浓。顾凌瑞脸上的谦恭温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漠然。
太后方才在郦苑的暗示犹在耳边,她想借他之手除掉顾北辰,扶他上位,又何尝不是想将他当做棋子?
他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宫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低声轻嗤:“老狐狸……”
随即,拢了拢披风,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王爷,苏清宴到了。”莫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凌瑞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寒光凛冽:“带他进来。”
苏清宴步入书房,恭敬行礼:“属下参见王爷。”他心中忐忑,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
每次来端王府领取那所谓的“解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顾凌瑞没有叫他起身,只是踱步到他面前,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苏清宴,你如实告诉本王,你究竟……有没有给顾北辰下蛊?”
苏清宴心头巨震,背后瞬间沁出冷汗。
他强自镇定,抬头迎上端王审视的目光,眼中适时流露出惊惶:“王爷何出此言?属下对王爷忠心耿耿,岂敢……”
“忠心?”顾凌瑞冷笑一声,打断他,“若你下了蛊,顾北辰为何还能一次次化险为夷,甚至愈发得意?若你下了蛊,你在他身边如此得宠,为何不见他受你丝毫影响?还是说……”
他俯下身,逼视着苏清宴的双眼,语气森然,“你早已背叛本王,投向了顾北辰的怀抱?毕竟,他待你,可是恩宠有加。”
最后几个字,充满了讥讽与杀意。
见已瞒不住。苏清宴迅速权衡,干脆和盘托出。
他猛地跪地磕头,发出沉闷声响,声音带着哭腔与急切:“王爷明鉴!属下万万不敢背叛!上、上次属下本已寻到机会,可那楚默然突然出现,他似乎……似乎察觉了蛊虫的气息,属下怕暴露坏了王爷大事,不得已才将蛊虫处理掉!事后因办事不力,心中恐惧,未敢及时禀报,属下罪该万死!求王爷再给属下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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