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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再搭理。
我胡乱地在其他软件上划动着不同的推送界面,在黑暗里待久了,荧光的屏幕刺的眼睛疼。
“点好了吗?”
高睿无意中压到背后的被子,我原本正在发呆,立刻条件反射地坐起来。
“还没,你先选吧。”
将手机递给她之前,我先断掉了蓝牙的连接,并且调到了静音。
“你刚刚是不是在打电话?和谁呀?”
我瞬间十二分戒备,神经紧绷。
“啊,你听见了?我刚刚说话声音很大吗?”
“不是,因为你戴着耳机,”她指了指我的耳朵,脸上是开玩笑的轻松愉悦,“我猜的,总不能是你刚刚在厕所里一边听着网易云一边偷偷抹眼泪吧。”
我暗自松了一大口气。
一想到见不得光的私事可能会被外人发现,我差点慌乱之中乱了阵脚。
幸好背对着她躺着才不至于被看出什么,我假装睡意朦胧,含糊地说:“嗯,和姐姐聊了一会儿。”
“喻舟晚吗?”
“嗯,最近家里事情有些多,她心情不太好,睡不着,我安慰她一下。”
话一出口,我差点没忍住扯了扯嘴角,明明说出来的话没有撒谎,却和事实大相径庭。
如果在phone talk的□□到高潮也称得上是一种安慰的形式的话。
我心里这么想着,头脑里便浮现出她迷离的目光和即将失禁时支离破碎的哀求,忍不住将身体蜷得更紧。
“你和喻舟晚一直都关系很好吗?”
“还好吧,一般。”
“真假的?”高睿拆了一罐果酒,问我要不要喝,“要是真的是‘一般’,才不会凌晨五点打电话聊天吧。”
她将手机还给我。
我此时稍稍抚平的疑虑再度升起。
高睿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我总不能先开口问“你刚刚听见什么了”——这样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暴露出我俩对话的内容见不得人,虽然本来确实如此。
“我和我哥那时候就很少聊天,更别说打电话了,”她喝了一口果酒,眉头皱起,水果清甜之后的酒味有些泛酸,“虽然我们是亲生兄妹,不过很少见面。”
“我感觉你一直都不喜欢他。”
我虽然人是坐了起来,头脑里却忍不住心心念念地回味着隔着电话的那段调情,在其他人眼里,我始终眼神空洞地摇着手里的易拉罐发呆。
“是因为家里人偏心哥哥,对吗?”
我找不到和高睿可聊的话题,事实上,每次一提起这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我便会想起高睿一本正经地说是她亲手杀了哥哥的场景,有点儿泛鸡皮疙瘩。
高睿点头:“是啊,我爸妈一心想把好东西都给他,也不管他有没有本事,好东西都会给他,我么……就是姥姥姥爷强行让我妈妈再生一个才有的,是失败了很多次才有的试管婴儿。”
“那你哥哥他后来死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办法相信是高睿亲自动的手,魔幻荒诞的现实总不至于这么巧地发生在我身边。
“自杀啊,他那天吃了很多药,”高睿喝完了一整罐果酒,“等药效起作用了,快要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怕死怕得要命,后悔了,想打120。”
“真的你不讨厌喻舟晚吗,喻可意?”她远远地把易拉罐投掷进垃圾桶,啪嗒一下砸在边缘,掉在地上,“你们不是亲生的姐妹,或许我说的不完全对,但是,她妈妈……我一时忘了全名了,应该算是破坏了你家庭的第三者吧。”
“哦,原来你全知道的啊。”
我没有特别惊讶,石云雅在临州混了这么些年,人脉四通八达,她从前也没少带着喻舟晚出席各种场合,自然不可能凭空多出一个年龄和喻舟晚一般大的“女儿”。
“我当然知道啊,我爸妈之前还和她吃过好几次饭,算不上朋友也应该算熟人,”高睿聊得有些忘乎所以,彻底忽略了旁边睡死过去的钱心茗,“你想不想知道喻舟晚的秘密?你来临州才几个月,应该没人和你说过吧。”
我瞄了眼手机,消息栏空空如也。
“是什么?”尽管我对喻舟晚的“另一面”早已了解,带着八卦的心理去窥探,总有不一样的感觉。
“这些都只是我的主观印象,道听途说的,没有证据,你千万不要和她说哦,”高睿狡黠地眯着眼睛,放下了平时的冷淡疏离,一副女孩子茶余饭后聊八卦的神态,“我听说,她妈妈虽然在外面做事比较随和,但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
“看得出来……”
我和石云雅接触不多,不过她对喻舟晚每天的行程格外关心,有一点点超出她意料之外的活动,她就会立即表现出强烈的不悦,不过她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喻舟晚。
“是吧,你也看出来了,”高睿捡起地上的易拉罐,“她在家里装了很多监控,在喻舟晚身上放了定位,保证自己24小时都能无死角知道她在干什么。”
“啊……?”
我起身接水,险些没绷住,手里新接的热水翻倒在虎口处,烫的我一哆嗦。
高睿仰头眼巴巴地看着我,对我的表情变化很满意。
“这个是真的,她当时亲口跟我妈说的。”
高睿向我招手,我注视她慢半拍的反应和天真单纯的神情,瞄了眼垃圾桶里的粉红小象罐子,知道她是喝完酒短暂地上头了。
“而且……啊,我忽然想起她全名了,石云雅还是石雅云来着……我印象里她来从不发脾气,不知道为什么喻舟晚一直都很怕惹她生气,是真的很害怕。”高睿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
“高睿。”
“啊?怎么了?”高睿接过我的牛奶,“还有一件事,我和喻舟晚那时候一起上绘画班,她从来不和别人一起玩,应该是妈妈不让吧。”
我听她碎嘴地说了一大堆曾经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直到钱心茗被吵醒了,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问现在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
“高睿,你还是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是真的……把你哥……”钱心茗去洗脸了,我还是把声音尽量压低。
“是啊,”高睿爽快地承认,“当时只有我和我哥在家,他想打120,但是因为吃了药,已经没有办法正常说话和走路了,只能在地上爬。”
“然后呢?”
“他想跟我求救,爬到在我房间外面敲门,我没理他,后来他不敲了,我开门,发现他已经不动了。”
高睿咬着吸管,见我呆呆地听着,嗤笑一声。
“我知道,他当时还没死,只不过救过来可能会变成痴呆,”高睿耸了耸肩膀,似乎在说什么无关痛痒的小事,“所以我成全他,让他走的体面一些。”
“喻可意,你觉得我是杀人犯吗?”
我盯着高睿的眼睛,不确定牛奶到底有没有起到醒酒的作用。
59
“如果你觉得我是也没有关系,嗯哼?”她盘腿坐在床上,“我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看法,好也罢,坏也罢,包括……你,以及我的家人。”
“不过,喻可意,如果你想知道关于喻舟晚的事,可以随时问我,”见我始终一副半睡不醒的糊涂样,高睿挑了挑眉,“我对你们家的事不感兴趣,我唯一不理解的地方,你为什么能和喻舟晚和平共处。”
“我没有办法,”我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讨厌或者不讨厌她,我都得讨生活吧。”
“我猜,喻可意,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一直在你亲生父亲面前刷存在感,就可以让他心生愧疚?”
“他不会的。”
我只是单纯地想恶心他。
不能因为杨纯死了就可以忘掉他之前出轨的事实。
但现在看来,好像我一直都潜意识地在逃避与他们夫妻的相处,始终处于下位者的地位。
出于自卑也好怯懦也罢,我的一举一动和理想中酣畅淋漓的报复相差甚远,实在算不上聪明、勇敢以及果断等正面词汇。
高睿朝我神秘地微微一笑,起身去换衣服。
钱心茗说要我们陪她下楼吃早饭,溪州某出名的米线铺就隔着一条街,即使我们说外卖已经到了门口,她仍然坚持要亲自去尝尝。
我提着皮蛋瘦肉粥,吃了一口,被难吃到反胃,瞬间清醒,跟在钱心茗身后点了一小碗鸡丝米线填填肚子。
“高睿。”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像是自言自语,高睿却放下了手里的汤匙,表示自己有在听。
“你放心,你说的那些,我也不会往外说。”
告诉别人也没任何用,我心里其实有种强烈的直觉——她的家人肯定是知道长子的死因和高睿有关,只是因为不想毁了最后一个孩子,再加上她没有直接责任,权衡利弊之下,不了了之。
所以高睿才能轻轻松松地将看似致命的把柄透露给我,也不怕我泄露出去。
“你有没有觉得我是个冷血的人?”
我眨眨眼睛,不做评价。
溪州的很多东西都做成了甜的,包括端上桌的小笼包,我勉强吃了一个,发誓以后坚决不来这个城市生活。
去上课的路上下起了雨夹雪,高睿一手撑着伞,忽然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有些别扭,冷风从腋下钻进来,仿佛裹紧的棉衣被揭开了一道漏风的口子。
弯腰假装找钥匙,我不经意地将手抽回来,牢牢地夹在身体两侧,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羊毛围巾上。
我不喜欢跟任何人在社交场合靠得太近。
早上的这碗米线几乎是我们几个在溪州最自由的一顿饭,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大部分都是在一中的食堂解决,每天晚上十点半上完课,回去补一补课上的笔记和作业,再躺到床上差不多到了凌晨一点。
这几天,喻舟晚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时候我正在上课,犹豫了片刻,我解开头绳,一手托着脑袋,用头发和手挡住耳机。
一边耳朵是笔在纸上的摩擦和试卷翻页的哗啦哗啦,听着她在微小动静和均匀安定的呼吸声,直到回去的路上耳机没电了我才挂掉了电话。
之后就再无其他的交流。
我实在忙得不行,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竟一转眼就到了结课考试的日子。
高睿问我需不需要跟她一起回去,她可以让司机开车送我到枢城,我考虑之后,决定不麻烦她,自己一个人回家。
这几天我经常做一个相似的梦,在高铁上打盹时,它又席卷而来。
梦里我和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赤身裸体躺在一起,一边说着露骨话语一边做着亲密的事,却被闯入的其他人打断,梦里的我对一切却表现得无比坦然,即使赤身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扫地出门,我仍然不知羞耻地往外走。
在后半段梦境,我不知为什么又折回去面对那些人,和他们争吵,最后心慌意乱地惊醒,梦戛然而止。
梦里的每个人都很熟悉,我甚至叫他们的名字,但醒来之后,所有的记忆都迅速蒸发,只留些许碎片。
舅妈家住的地方在枢城的辖区内,可因为在城西北的新区,高铁和地铁只通南端,要过去必须地铁转公交,倒好几趟车。
“囡囡呀,”姥姥在楼下晒太阳,看到我拖着箱子走近,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迎上来,“怎么没打电话让舅舅接你?”
前几天降温,她在下楼时踩到薄冰摔了一跤,走起路来比之前愈发颤颤巍巍。
“离得又不远,我自己坐公交车就行了。”
“这不行……拎着这么多东西,下次记得喊你舅舅,他天天借别人的车开,顺路带你一段也是好的。”
巴掌大的小屋堆满了各种家居和生活用品,地上胡乱地扔着拖鞋棉鞋和颜色鲜艳的纸袋。
我将书包和行李放到墙边唯一一块空余的地砖上。
“婆奶奶买了一整个鸡,别人家村里养的,不是那种吃饲料的,两个鸡腿都给你留着。”
话音刚落,她忽然又沉默了,弓着腰钻进厨房里。
我想起来,舅妈曾经是有过一个孩子,按年龄来算是比我小几个月的妹妹,从小一直身体不好,几乎是在医院里长大的,我只见过两三次,刚上一年级那年,心脏病发抢救无效去世了。
因为谁都不愿提起,所以我对这些事的印象也很单薄。
大概姥姥在提到两个鸡腿时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小女孩,原本轻松愉快的重聚顿时沉默无言。
舅妈家满打满算只有四十平,两个房间都不大,主卧进去就是床,还有一张盖着蓝色玻璃的老书桌,玻璃底下是泛黄的纸张与照片。
大部分照片都是和他们的女儿有关的,坐在学步车里的、被父母搂着的,以及骑在跷跷板上的——背景是大片花丛,还有几张大的儿童写真,旁边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字:
父亲杨骏母亲张琳女儿张诺诺摄于贰零零陆年冬月初一
仔细看她的五官,和我有那么一点点相像。
在楼下的小公园散步时,我找到了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跷跷板与花丛,游乐设施锈得没法再用,因为冬天的缘故,也见不到什么绿色。
吃过晚饭和聊完家常之后,我正打算去洗漱睡觉,舅妈忽然拉着我去房间,打开上锁的柜子。
她蹲下身找东西时,我忍不住看向玻璃底下的照片,在节能灯和玻璃的反光下泛白斑驳,好些都已经看不清脸。
她递给我一个铁做的饼干盒。
“小纯走的突然,也没告诉我们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她拉着我的手,“原本你爸爸说要跟衣服一起烧掉,但我跟你姥姥都觉得不能听他的鬼话,应该给你留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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