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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太小了,她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你爸那时候迷信搞什么投资,一晚上翻倍赚的,说白了不就是赌博么?他网上贷不少钱去搞,结果全被人家骗走了,亏光了。”
“那后来呢?”
“后来你妈妈卖了金首饰和玉镯子,把钱给他还上了一半,另外一半他说要自个儿还,结果拖来拖去越拖越多。”
“你妈妈就来找我们借钱,诺诺那时候要换心脏,我和你舅舅也拿不出钱……”
阳台有些漏风,她拉着我回主卧,给我让了半张床,靠着床头柜坐着聊。
“那后来是怎么办的?”我迫切地想知道后续。
“后来,你爸想了个损招,让你妈妈和他一起背这个贷款,这样利息就低一点,结果这个狗娘养的畜生,一开始就拿的你妈妈的名义借的钱,骗她签字。”
“再然后,你婆奶奶舍不得女儿受委屈,就把自己银行里养老的钱拿出来给你妈妈了。”
“当时你舅舅气疯了,诺诺生病的时候你婆奶奶也没拿出这些钱,现在就给外人擦屁股还债,反而爽快地把钱掏出来了。”
她似乎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我听不出作为其中角色的她到底夹杂着什么样的情绪。
“再到后面,诺诺做手术,因为从小吃药身体不好,加上拖的时间太久了,做完了之后反反复复胸腔积水,最后花了不少钱,跑了多少家医院,也没救过来。”
“因为诺诺,你舅舅和我就跟你婆奶奶闹掰了,十年没见过面,一直到你妈妈走了,我看她一个人可怜,就接她过来住住。”
“我现在想开了,人生在世不就这几十年,好也罢,窝囊也罢,不就这个样子,都过去了,”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中年妇女的手粗糙而坚硬,满是生活留下的痕迹,“囡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到我的小诺诺,要是她活着,也跟你一样大了,马上读个大学,找份工作安稳过日子。”
“所以舅妈特别想你经常过来住着,就是怕你嫌弃我们,”她真诚地向我开口说道,“舅妈的女儿没了,把你当亲女儿,咱不求着别人,以后有啥事,要钱还是想买什么东西,都跟舅妈说。”
我安静地靠在她肩膀上,嗯了一声表示答应,一种难以形容的可靠与安定让我暂时搁置了令人烦躁的往事。
“年后还回你爸那边吗?”
“回的,”我认真地点头,“临州老师教的好,学习氛围也好,而且学校也给了很多比赛渠道,换来换去,我怕会影响成绩。”
“行,哪天受委屈了,想回这边就回来,咱们囡囡成绩这么好,不愁挑学校的。”
七中教学计划表上的开学是和临州其他学校同时,不过为了敦促今年的高考生,提前开放了大门,美其名曰自愿学习,实际和周末的加课一样,强制各个年级返校。
徐岚岚还没从过年的劲头里缓过来,拉着我大谈特谈她的春节的草原之行,翻出书包将土特产一股脑地全倒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等着我夸好吃的期待样子。
我嚼着这堆零食里唯一一包奶皮卷,告诉她我是牛肉严重过敏患者,没办法和她分享这些美食。
徐岚岚托着下巴,怀疑地左瞧右瞧,对我的说辞持怀疑态度。
好在高睿捧着一摞试卷帮我作证没撒谎,她只好扫兴地吐了句“那好吧”。
看到我从包里摸出来一本厚厚的竞赛书,还想找话题的徐岚岚顿时蔫了下去,一转头扎到别人讨论游戏的话题里,吩咐我把桌上的零食分给其他人。
后排与左右座位上伸过来的手络绎不绝,一直到张奶奶在讲台上陈述文理选课的重要性,我余光还能扫到斜后方有两人为了风干牛肉正在桌底下大打出手。
选科意向表发下来,我毫不犹豫地在理科的表格里勾了前三个选项,瞄了眼旁边的徐岚岚,她咬着笔头,悄声问我政治和地理哪一门比较容易。
我刚想开口回答,张奶奶瞬间发现我们在交头接耳,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午休之后是家长会,与此同时我们在教室里进行数学摸底小测。
我本来没指望喻瀚洋会关注我,更不指望他来家长会。但好巧不巧,一抬头就看到他揣着兜站在窗边和班主任侃侃而谈。
模糊地听见什么“选化学难度大”“文科方向选择很多”之类的话,原来还是关于选科的建议。
喻瀚洋对我对学习情况一通分析,我竖起耳朵仔细冷笑一声,他都没和我见过几次面,能知道个什么呢?
结果他真和班主任甚至其他家长聊个没完,发现我隔着窗户在看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好爸爸”角色里,视线丝毫没在我这里停留。
我翻了个白眼,恰好被班主任看见,赶紧埋头继续答题。
好在家长会结束距离放学还有两个小时,不用和他一起回家,我顿时对眼前的场景释然了。
从抽屉里抽拿课辅资料时,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从夹缝掉了出来。
那天晚上和舅妈谈完之后,我打开了饼干盒子里的黑色塑料袋,里面不是什么惊天大秘密,只是一些普通的小物件——一本撕掉了很多页的蓝白色笔记本、一份存折、一个摔裂开的旧手机、一瓶早就过期的辅酶,还有几盒我不认识名字的药品。
我翻开笔记本,这是一份记着零散事件的日记。
拿到它之后我反复地看过前几张纸,这是第一次鼓起勇气翻开后面的部分。
第一页的前面被硬生生撕去了整本的三分之一,总之故事就从她和喻瀚洋怎么通过相亲互相认识,然后在亲戚的催促下草率结婚开始。
从零星的页数里,能看出她写的最多的内容就是对未来的憧憬,但没过一年,迅速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感到疲倦和无奈,说自己没有文化,不能给丈夫帮忙,惹得他不高兴。
好在怀孕有了女儿后,她的语气色彩明亮了很多,记录了许多婴儿牙牙学语的细节。
随后又是被撕掉的页数,再往后翻两三张纸是我唯一没来得及看的部分,它们死死地黏在一起,全都皱巴巴的,推测是泡了水。
我费了不少劲,终于将它们勉强分离开,艰难地辨认出化水发黄的字。
这几页纸只记录一件事,她说自己吃药浪费了很多钱,埋怨自己身体太不争气,吃了他买回来的昂贵药物之后,丝毫没有好转。
是这种吗……我仔细辨认药盒上的字母,看着不像是英文,打算回去查查。
心里揣着新发现的疑惑,最后一节课我实在没有心思继续刷题,趁着老师们都去开会,光明正大地翘了课。
我转着手里的钥匙链,靠在篮球场的铁丝网上,旁观一大群隔壁大学来的学生们胡乱地抢球,全然没意识到身后站了个人。
下午后两节课我一直没看到高睿,我坐到看台上,远远地望见一抹黑色在休息室附近一闪而过,以为是她恰好翘课也溜达到这里,拍拍身上的灰追上去。
“喻舟晚。”
喻舟晚正左顾右盼到处找着什么,反倒是被忽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进来的?”
我看到花坛上牵着小孩的家长,倏地明白今天的门禁因为家长会取消了。
“我看很多人都能随便进进出出,就进来看看,”她弯下腰,捡起我掉在地上的钥匙链,“不去上课吗?”
“自习课,不想去,”我耸了耸肩膀,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什么时候见我好好地上过课?”
“怎么不回我消息?”
“我在教室,看不到手机。”
“昨晚给你发的。”
“啊?没看见,”我撇撇嘴,昨天回来之后匆忙地收拾开学的材料,随即倒头就睡,压根没碰手机,“你发了什么?”
“没什么,不看也行。”
一副对小事满不在乎的无所谓语调,我却听出了一丝赌气的成分。
撩开她的毛衣和围巾,还能看到前几天留下的咬痕,我拽着喻舟晚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到体育馆一楼的通道里。
喻舟晚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好奇地打量黑黢黢的走道,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被我压在墙上。
“有监控。”她试图推开我。
“早就坏了。”
看她满眼都是慌乱和不安,我藏不住自己脸上可以用狡黠来形容的笑意。
这个通道的监控在体育馆翻修时弄坏了,因为线路在墙里,一直都没有修好。
当然,这些都是从班里其他同学口中听说的,他们经常在这里拿外卖,或者传阅学校禁读的杂志小说,颇有地下交易场所的意思。
“会有人过来的……被看见了怎么办……”
当我贴近她的脸,喻舟晚微微地侧过脸,回避视线交汇,小声地抱怨我的冲动冒失,但那双想要推开的手压根没用上什么力,暴露了她心底隐隐的期待。
靠着她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听到她的呼吸逐渐加重,明明之前她从前戏到□□都格外地游刃有余,此时却像面对初吻似的,不断闪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引诱别人欺负的纯真。
我亲了一下她的嘴唇,便立刻放开了她。
喻舟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想搂着我回吻,却被体育馆门外的说话声打断,手伸进袖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指。
看样子是下课了,喻舟晚说想去教学楼看看,我领着她从操场慢悠悠地踱去,等回教室时,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高睿正在写竞赛题,看到我和喻舟晚同时进来,只是抬了抬眼。
“岚岚,你还没走吗?”我很惊讶平时第一个跑路的徐岚岚现在还趴在座位上。
徐岚岚朝我扬了扬手中满目疮痍小测试卷,待我想要凑近仔细看,她马上就把它折起来夹进书里藏好。
“这是……”她留意到我身边的喻舟晚,“啊,我想起来了,是你姐姐吧。”
我瞄了眼课桌,没看到自己的小测卷子。“
徐岚岚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没拿到卷子的都是有问题的,都得去张奶奶那边自己领。”
我眼前一黑。
第27章
我慢吞吞地从座位上起身,然后再挪到前门,走廊,回头发现喻舟晚没有跟过来。
还在教室。
我被小测折磨迟钝的脑子想起来高睿也在那里。
虽然她俩即使见面了也只会心照不宣地装不认识,我心里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情绪。
或许是因为她有无数次距离戳穿我的秘密只隔了一层窗户纸,每当我担心自己在下意识的态度暴露对喻舟晚的偏心时,话题又恰到好处地终止。
我明白,高睿之所以总是与我说起她的哥哥,是将我当成了同类——被血缘的束缚折磨着,无时无刻不在渴望自由与独立的那种人。
她频繁地用自己的经历暗示我回忆起往事,好像在提醒我不要被表面的亲近关系迷惑双眼,从而忘掉曾经的遭遇,以及喻可意这个人当下真实的处境。
但我想的最多的还是用水流声隔开的露骨言语——一边是对话时维持着表面社交的彬彬有礼与自尊自爱,一边是耳朵里勾人心神的喘息,贪婪地占领心智,索取欲望的宣泄口。
我被夹在了二者之间,无论再靠近哪一方,都会被撕扯。
对这个家中每个人的厌恶是时刻存在的,又被依赖和温存所牵制,被性瘾潜移默化地驯服,继续寄生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我暗自下决心,在成年独立之后,我会立刻和喻瀚洋撕破脸,这种饮鸩止渴的生活断个干净。
但具体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如何利用关于三个人感情纠葛的狗血恩怨,我完全没有头绪。
不得不承认,如果想让石云雅和喻瀚洋撕破脸,让他们的关系经历一次创伤性大出血,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是把刀架在喻舟晚身上。
我打了个寒颤。
就好像已经有一枚尖刀抵在我的脖子上逼着我做决定——是继续活在这样不真实的梦境里,还是为了未来的自由,在当下做出该做的决定,长痛不如短痛。
想到喻舟晚,我正犹豫要不要折回去看看,从办公楼上下来的班主任和发呆的我恰好迎面撞上,招手让我跟他去办公室。
小测考得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只是填空题有道简单的题算错了,张奶奶想借此敲打我不要分心,训话完毕,她顺便还提了一嘴今天和喻瀚洋聊的话题。
“你爸爸对你的期望还是很高的,我也跟他说高中最关键的三年,多关心你们在家里的学习状态,家校共育,”他靠在椅背上呷了口茶水,“喻可意,还是要静下心,不要浮躁,也不要想其他事情,这几次数学成绩起伏太大,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考起试来数学水平时好时坏的……”
下个月就是数理化竞赛的市初赛,几个任课老师在办公室讨论这事。
要求和往年差不多,主要是高考范围的内容,筛选一批自学的尖子生和有效训练的竞赛生,嫌弃地抱怨有的学生,课内都学的不扎实,倒是课外锦上添花的东西格外上心。
我灰溜溜地从办公楼回来,教室里只有喻舟晚一个人,翻阅着讲台上的英语报纸。
她以为我是考差了才愁眉苦脸,在我埋头收拾座位上的东西时,捏了一下我的脸,塞了一颗糖果在我的嘴里。
她好像很喜欢这种糖,表面有一点点薄荷味,含化了之后只剩下水果甜味。
喻舟晚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闲,她来找我的同时,已经计划好了顺便去外教那里拿A2和IB的备考资料。
她去年已经考过一次A-level,可惜石云雅对成绩不太满意,让她今年重考一次。
临州的二月下旬气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天暗下去之后却忽然起了风,我戴上校服外套的帽子,街边没来得及撤下的新年横幅被吹得哗啦啦响,满地都是香樟树的落叶,丝毫没有回春的迹象。
我烦躁地踢了脚地上的落叶堆,结果里面还沤着雨水,鞋尖和裤脚上被溅了好几块黑色的泥水。
我从口袋里摸出纸巾。
发现身后没人跟上,走出两米开外的喻舟晚又折回来,接过我手里的纸巾,蹲下身想帮我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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