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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啊……哎呀你又买花,你那点学校发的钱就拿来买这些了,”杨纯假装嗔怒,抬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又不能养几天,咋老是买嘛,这多贵啊。”
“你不是说你喜欢嘛。”
我轻轻地枕在腿上,医院里的被子有股难闻的气味,是消毒水和霉味混合下诞生的,不过因为能隔着被子感受她的体温,告诉我——今天妈妈还好好地活着,没有像脆弱的蝴蝶那样一个振翅就彻底消失不见。
“我还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芒果西米露。”
“啊呀,医生说我不能吃这种……”她委屈地撇嘴,“吃不到啊。”
“你看着我吃嘛。”
“臭丫头,你就是故意的吧,自己想吃,还拿来逗我开心。”她抬手要打我。
我捏了一把她裸露的皮肤,本就瘦巴巴的人现在瘦得颧骨突出,手背因为长期打吊针长出一大块水肿。
“妈,你啥时候出院啊。”我问她。
“昨天刚复查完,医生护士都说指标比上次好多了,到时候妈带你去游乐园,给你买那个比人还高的大抱熊,没准我明天就能出院了,”她把我搂到怀里亲吻我的脸,“养女儿就是好啊,谁家小孩有我的小乖宝好啊,从来不让妈妈操心,又知道疼妈妈,养十个也不嫌多呢。”
“囡囡,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吃午饭吧,”她恋恋不舍地放我回去,“我想吃饺子,能不能让你奶奶给我做点儿,要玉米猪肉的啊,不许再放葱花了。”
姥姥不在家,我从冰箱里数了饺子,不多不少刚好十个,又觉得她快好了应该多吃点,于是再加了三个。
我盯着冒泡的铁锅,加冷水,然后等饺子浮起来,等它们冷到不再烫手,一个个地装到饭盒里。
但是病床上是空的。
我起初以为自己是走错了,在走廊里求证似的徘徊,不断抬头确认号码。
就是这间,不会错的。
我一层楼一层楼往上爬,穿过一个又一个重复的走廊,手里的饺子凉透了。
兜了一大圈重新回到了住院部,看到病房姥姥她们,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果然刚才是找错了嘛。
“奶奶,我妈呢?”我兴奋地凑到她身边。
“囡囡啊,”姥姥揉着眼睛,皱纹的裂痕里湿漉漉的,像流干的一条小溪,“你妈妈她刚才……没了啊……”
好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
“囡囡,我记得很清楚,我见过她,百分之百见过。我特意问了你舅舅,当时特意我俩一起去的!”舅妈重重地摁着我的肩膀,怕我挣脱逃避,“我看到她下楼,还拉着她问你妈妈今天咋样,我不是一个多星期加班没过去看了么,然后这女的不大乐意搭理我,不过她一本正经跟我说你妈妈目前挺好的,我就没怀疑。”
“后来我寻思着你妈快出院了,我这不能空手,还特意拐弯去买了补血的,你舅舅拿了最贵的,结果一到医院,你婆奶奶说你妈妈在抢救了,这……我当时没多想,现在你跟我说她是那个小三,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绝对不会记错,”舅妈猛地拍大腿,我怔怔地从回忆中清醒,发现她控制不住地开始抹眼泪,“哎哟当时医生说你妈妈是心衰,我这没往别的地方想,而且你妈妈经常有同事朋友来探望的,我问了一圈也没问出来是谁……”
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要找石云雅问清楚。
像是冥冥之中感应到了我的焦虑和怨恨,后续的几天,无论我怎么给石云雅打电话发消息,都是失联的状态。
直到一周后开庭的那天。
我考完试急匆匆地请假过去,只赶上了判决的尾声。
令我惊讶的是,法庭宣判的结果是——陆晓婷作为原告败诉,而作为被告,石云雅和喻瀚洋不仅被当庭宣布无罪,甚至连罚金都不需要支付。
我不由得浑身发冷,想起那天晚上石云雅的警告:
“撤回上诉,否则我保证你这场官司会输得很惨。”
作为精明的商人,石云雅不允许自己在同个地方再次跌倒。
只是我没想到她会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权衡之后,我决定先去找陆晓婷,问清楚这场判决的详细经过。
见到有人朝她走来,跌坐在台阶上的陆晓婷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懒得正眼看我。她成了被连根拔起后死去的树,被阳光晒得枯萎蜷屈起来。
“陆晓婷!”
喊她,她不搭理,甩开我的手,坐到别处去,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想她大概需要冷静下来接受这个结果,便识趣地不再打扰她。
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后,忽的又站起来,被鬼物附体般跌跌撞撞,魔怔似的往前走。
“你要找她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陆晓婷没有阻拦我跟着,在我前面两三米的距离慢慢地晃荡,当我终于下定决心走上前询问,她突然接起一个电话,随即开始飞奔,似乎要去往某个地方。
我追了她大半条马路,眼看着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快要彻底跟丢,我扫了辆路边的自行车,忍着喉咙的刺痛再次追上去。
陆晓婷已经不见踪影。
我蹚着自行车沿路寻找,终于在一处小公园矮山顶处树荫遮蔽的六角亭底下发现了要找的人影,陆晓婷、石云雅和喻瀚洋三个人不知道正交谈什么,我远远地观望,见他们的争执的动作越来越疯狂,急忙扔下车,沿鹅卵石小路拾阶而上。
“陆晓……”
没等我喊完她的全名,眼睛被她手上某个反光的东西晃花。
待我重新睁开眼看清楚,那个东西——我终于看清楚了,是一柄尖刀,已经深深地没入了面前那个男人——我的亲生父亲的腹部。
陆晓婷下手的动作极为迅速,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仿佛从别人的身体里抽出一把刀,然后在顷刻间一次又一次地捅进去是一件无比自然的事情,和切分一块蛋糕是同样的轻松。
石云雅被眼前的场景吓住了,甚至当喻瀚洋倒在脚边,她伫立在一片血泊里,依旧没有意识到该躲避。直到陆晓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嫌弃地呸了一声,然后举起冒热气的刀柄朝她逼近,石云雅才后知后觉地发出凄厉的尖叫,抬起胳膊挡住朝她扎来的尖刀。
“陆晓婷!”我用尽了生平最大的力气,声带快要被扯裂。
我抬腿想朝她迈去,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双手摁在血液汇成的洼地里,触感湿而粘稠,被碎石子刺出密密麻麻的疼痛。
第41章
我从地上爬起来,耳朵被人群涌上来时的尖锐嘈杂堵满。
警笛和救护车响成一片,我木然地立在原地,直到面前的混乱被迅速打扫干净——陆晓婷被带走,石云雅和喻翰洋被抬上救护车。
看热闹的人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被管理员和警察呵走拉起警戒线,然后他们上前询问,拼凑出现场完整的情况。
一个女警发现我身上的血污,领着我去路边的水龙头下冲洗碎石和脏污,裸露的皮肤接触到水,窜出一股刺痛,我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经历”了过而不是产生了幻觉或者做梦。
低头,手臂上的血原来还有我自己的一部分,连同膝盖处,都蹭掉了一大块皮,看上去挺狰狞。
“来,喝点水。”
我在医院简单处理包扎了一下外伤,陪同的警察姐姐递来冒热气的杯子,试探着和我拉近距离,让我回忆这起流血事情的起因经过。
“你认识他们吗?”
我点头,然后向她讲述如何遇到陆晓婷后发现异常再跟踪她,最后意外撞破她持刀伤人的现场,不过我省略了和陆晓婷之间发生的事,只说我们“认识而已”。
当听见我所描述的——两位被害者是我的“爸爸”和他的现任妻子,警察做笔录的手停了一下,旋即又继续例行询问:
“你的母亲去世后,父亲又再婚了,对吧?”
“嗯。”
“他们有孩子吗?”
“嗯……有。”
“能联系上吗?”
“不能,她不在这里。”
……
我猜测自己此刻脸上的状态必然差劲得过分,两位警察没问几句,互相使了个眼色,说:
“没事的,好好休息,我们已经联系过你家长了,先回家吧,你不用担心,行凶的人我们已经控制起来了。”
“之后我们会给你安排心理疏导,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我乖巧地应好,身后的病房门在此刻被撞开。
“囡囡啊!”我没来得及分辨这破音的一嗓子来自谁,立刻被对方的那双手强行掰着转过去,“你吓死我了!”
和舅妈老泪纵横的脸对视上,我终于有种重新落地的感觉。
为什么临州的九月和七月是一样的闷热,以至于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会被热流托起,整个人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周围发生的一切像海市蜃楼般摇晃,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离地表越来越远,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课间五分钟打盹诞生的梦,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被一双手粗暴地拽下来,身下漂浮着的不断膨大的气球骤然破裂,我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真实的疼痛感传来,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向前流动,鼻尖萦绕着咸而热的铁锈味。
她握着我的肩膀用力地摇晃,像是确定我是否真的活着。
“没出意外就好不然我怎么跟你姥姥交代……哎呦这手是咋伤到了,我的小乖乖,刚才接到警察的电话我吓得路上都在抖哇……”
“我没事的。”
“到底咋了啊,我跟你老师打电话,说你今天下午请假,你干啥去了?”
“就是摔着了。”
舅妈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定我还是完好无损的,这才放下心,一屁股跌坐到等候椅上。
两个警察姐姐向她一一解释清楚后,舅妈原本舒展的眉头用力拧成一团,把我搂得更紧了。
“活该,狗男女,坏事做多了遭报应。”她啐了一口唾沫,“囡囡,你没被吓着吧,真是晦气的了,遇到他们这种人。”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撤了。”警察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个……他们俩怎么样了?”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该问问喻翰洋他们的情况,因为能回忆起来的只有满眼的血迹,不知道两人伤到什么程度。
但并不是出于关怀,我敢保证,此刻我心里完全生不出一丝怜悯,甚至生出恶念的萌芽——想具体地观摩陆晓婷留下的杰作,尽管看到它们我可能会反胃想吐。
“那位女士没什么大碍,没有伤到重要器官,目前已经脱离危险了,”她回答道,“至于你爸爸的情况……在我们来的时候并不算乐观,还在抢救,你可以去问问医生。”
舅妈阻止我去问,押着我回家好好休息。她担心我受到了惊吓,饭后特意给我泡了些安神的中草药,盯着我喝完满满一大碗才放心。
我不想表现得过分在意,应该全忘掉才好。
“可意?”喻舟晚的声音从贴在耳边的手机里传出,“怎么了?”
可能是那碗中药起了作用,此刻我人虽然勉强醒着,但她说的话我需要比平时多数倍的时间反应,爬起来坐到阳台上打开窗户吹风,这才不至于一头栽倒睡过去。
“困了?”她的语调短促轻快,像破裂的肥皂泡,“你那里很晚了吧。”
“没有,我不困,但家里有人,不方便大声。”
“啊……”她略显失望地开口,“那什么时候有时间呢,可意?”
“有什么时间呀,姐姐?”我装作听不懂。
“我最近外出做调研,没有在合租的公寓,所以……都是一个人住的。”她含糊地暗示,向我索要。
“那你现在不出去吗?”我抬手看表,现在英国差不多晚上五点。
“今天的活动已经全部结束了,后面的时间都是我自己的。”
“明天呢?”
“明天伦敦下雨,导师说外出取消,我们可以先把报告的模板整理好,”她语气轻松柔软,像一块刚出炉的戚风蛋糕,“这周末还有两天,项目计划里没有安排具体活动,我们可以自行决定要做什么。”
“那正好可以做点别的事,比如……”我看到玻璃窗里倒映出的脸,由于模糊的光线,分明带着笑的神情显得有些阴恻恻的不怀好意,“和妈妈聊天什么的。”
我故意踩了她的尾巴,喻舟晚沉默良久,自言自语小声抱怨了一句,我一晃神,没听清。
“不要。”她说。
“你不想见她吗?”我听到喻舟晚的呼吸有些乱,意识到电话那端的她正在做的事,心里有一根羽毛拂动,却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
“嗯……”简单的一个字,伸展后又蜷缩。
窸窣的布料摩擦,是翻了个身还是脱下来衣服,让人忍不住猜测。
“姐姐之前你说要和朋友去观星,你没给我最后的照片,是不是忘了?”
“没去,因为那天可能会下雨,提前……取消了,嗯……”
喻舟晚习惯刻意隐藏自己的欲望,可我并没有戳破,而是装作毫无察觉,继续闲聊无关的内容:
“英国经常下雨啊,最近应该是到秋天了,我这里最近也经常下雨。”
“是……”
“那姐姐现在想做什么呢?”我依旧装作无所知,“啊,是不是该吃晚饭了啊,那快去吧,我挂电话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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