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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应。
可以面对羞辱保持沉默抵抗,却不能拒绝一点带着赞美语气的sweet talk。
“这么想和我待在一起吗?”我问她。
“嗯。”
“一整天呢?”
“一整天。”
“还有周末的啊。”
“嗯……都要……”
感觉到她的心向我倾斜,我心软了一下,随即赌气似的下决心——无论她提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用家里有人为由直接拒绝,体验被冷落的瞬间。
“那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我想回来。”喻舟晚在敲键盘,哒哒的脆响,我幻听成心跳,“我想回家,想见面。”
“能来接我吗?”她乞求。
抬头看向窗外,今天的月亮不是满圆,不过它亮的出奇,在各处留下银色的光泽,包括我缠纱布的手臂。
“好。”
我没做好见喻舟晚的心理准备。
石云雅和杨纯的死牵扯上了间接的关系,而她本人险些丧命断送了喻舟晚的未来,虽然不是我直接导致的,不过我想,石云雅既然知道我和陆晓婷认识,必然是会迁怒于我的。
喻舟晚啊喻舟晚,你知道这些事情后,会怎么做呢?
我不敢细想。
接下来的工作日,我依旧按部就班地继续推进自己的生活,上学回家两点一线,没去医院看过石云雅。
她倒是几天内连着给我打了不少电话,我拒绝接听,但也没拉黑了事。
令我没想到的是,石云雅出院第一件事竟然是来找我。
我正换好衣服准备打车去机场,喻舟晚的航班延误了几个小时,算了算,现在快落地了。
“是你?”
我一开门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我侧身放石云雅进来。
之前和我见面时她不仅顶着全妆,神态也是泰然自若的,如今刚从医院出来,猛然看到那张蜡黄的脸,险些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喻可意,”石云雅缓缓地扶着椅子坐下,“你爸死了,你知不知道?”
“哦。”我心里惊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舅妈和姥姥早早地吃了晚饭出去散步,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了,独自面对石云雅满是怨气的脸,我心里有点儿毛毛的,搓了搓鼻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不是你指示的那个女的?”她没办法大声吼,只能愤愤地用眼刀子隔空剜我,“现在你爸爸死了,我也差点被你害死了,你这几天没少高兴吧?”
我盯着她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跟我没关系。”
“你还说跟那个女的不认识?”石云雅走上前质问,“喻可意啊喻可意,你嘴里倒到底还有几句话是真的?”
我捧着马克杯坐了半晌,才发现里面是空的,于是起身给自己倒水。
“你愿意听的都是真的,”看到石云雅生气,我没忍住朝她挤了个笑脸,“阿姨刚出院还是不要动气了,来找我就是为了朝我发火,小心伤口开裂,抢救都来不及。”
“你就盼着这一天对不对?你来这边……就是盼着我和你爸死的,”她没动怒,反倒是卸了气力,跌坐在椅子上,轻描淡写地开口,“晚晚这孩子现在我是管不住了,喻可意,你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自从你出现后,她看我跟看仇人一样,现在是一走了之了,打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要不是看在她是我女儿的份上,我早就不管她了,也不看看几十万的学费是谁在给她交。”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喻舟晚怎么看你,我并不关系,也需要我做什么,”我不想听石云雅抱怨,“哦对,阿姨,你女儿还不知道你出事了吧,你打算告诉她吗?”
“哼,你说得对,这是我们母女俩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石云雅摸了摸自己还没好利索的肩膀,卷起袖子给我展示胳膊上的刀痕,“我来这里是想问你,陆晓婷那个疯女人,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才把你妈妈的东西全交给她。”
“没什么好处,有的时候不需要靠钱也能推动一些事情的,我和陆晓婷,我们本质上是同样的人,”我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我想知道我妈妈生前都经历了哪些事情,以及她到底是为什么那天突然就死掉了,我不甘心,就这样,理由很简单。”
“但是现在我已经基本知道了,”我最后一次向她求证,咬紧后槽牙,告诉自己不能哭,“你告诉我,你那天去见我妈妈,跟她说什么了?”
我希望石云雅和我说那天只是“见过她”,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好好的,那之后的一切都是意味——尽管这是个再虚假不过的谎言。
恨意涨潮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建设的心理防线根本无法承受。
“喻可意,有没有人说过,你跟你妈妈长得很像,简直做事说话一个样,对什么事情都喜欢刨根问底。”
“没说什么,不过就是说……”她释然地松懈紧绷的肩膀,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说她一辈子没什么用,连个男人都留不住,现在拖着一身病祸害人,就这样。”
“我给她钱,不是因为我怕当年的事情被揭发,不过觉得三十万买断,图个干净,可惜你妈妈不够聪明,收钱不认账,点到为止就好了,人不能太贪心。”
“你爸爸也是,人太贪了就会被野狗反咬,我都说了让他给那个疯女人打点钱,他非要跟人家理论,现在被人捅死了,唉……我真是高看他了……他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都是跟你妈结婚那几年,闹出了一身穷病害的,我还是救不了他。”
“不过你妈妈命硬啊,喻可意,你没看到真的可惜了,”一番演讲落幕,我低头不语,石云雅倒是笑出了声,似乎在描述一件伟大的事迹,“你不知道,你妈妈倒在地上还求我找医生救她呢,早知道她这么容易犯病,我是应该少说两句的……”
我猛地站起来,抄起手边的杯子朝她砸过去,却被早有防备的石云雅一把推开,我向后趔趄了一下,不过眨眼的工夫,脸上忽然一烫,随即传来灼热的疼痛。
因为她的这一记卯足力气的耳光,我重心不稳摔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喻可意,你这小丫头真是……”石云雅手上的伤口被扯裂,她捂着渗血的纱布龇牙咧嘴,却依旧不忘奚落我,“怎么跟你妈妈一样不禁打啊,你不会跟她一样死在我面前吧?”
第42章
“你知不知道哪里的甜品比较好吃?”
我敲了敲和尹思恩的聊天小窗。
她自从拿到了offer后的半个学期闲来无事到处吃喝玩乐,几乎是把周边城市所有热门的店都探了个遍。
我羡慕她的自由和无拘无束,即使独身一人在外面旅居也不会有人过多追问。
我做不到。
“得看你买哪种,面包和巧克力的话我推荐Miao Tea,我记得还有这家……”她思索片刻给我发了一条整理好的长清单,“你想买哪种?”
“生日蛋糕。”
“是家里人过生日吗?”尹思恩知道我和家里长辈的关系实在算不得亲近,以为我是被迫无奈需要送礼,“那上面的随便一家都可以,我觉得学校附近的那些都不错啊,性价比超高。”她说。
我把她的每个推荐都仔细翻看了一遍。
“给谁买呀?”尹思恩见我很长时间没回复,还以为我对她的倾情推荐不满意。
“我妹妹。”
“你跟你妹妹关系好的话,你自己做呗,又好吃又能体现心意。”
“……还是不了。”
我想了想,大概我会在中途做到一半时容易因为做得不够好选择放弃,于是谢绝了这个危险的提议。
我不算是个有耐心的人。
在某个瞬间迸发的念头,我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付诸行动,容不得半分拖欠,怕它在反复纠结取舍后被放弃。
更何况是没把握的初尝试。
容易头脑一热,又容易后悔,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但最终我还是变成了如此这般扶不上墙的角色——以妈妈最讨厌的形式。
我有时候会想,是由于她总帮我决定好一切,导致我丧失了独立行走的能力,还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自由散漫神经松弛的人。
包括临时起意篡改志愿的心理,亦是如此。
那天,我点开了收藏很久的招生页面,按照它的要求迅速整理好一份作品集,然后在短短的半个月内做完了填报的全部工作。
过于顺利地一气呵成,我差点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件多么离经叛道的事,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任何人,之后逃避责任似的将它搁置在一边,若无其事地按照妈妈安排的日程继续生活。
当我拿到offer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想好挽救的措辞,直截了当地以最高速撞上她的心理阈值。
虽然是极其不体面的方式,闹得鸡飞狗跳,但至少是摊开说了个明白——以被动的方式。
想到这里我便有些庆幸自己的愚钝,就像是许多痴傻儿天生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完全不曾考虑后果,对于妈妈给予的冷淡和怒火,我都选择接受,并且认为这是当下相对而言最好的选择。
原本不是这样的。
我应该对她的喜怒哀乐处处上心,因为她失望的眼神而自责,该把自己关起来懊悔痛哭才对。
有时候忍不住会怀疑自己身体里躺着的到底是“喻舟晚”的灵魂,还是在潜移默化中已经被掉包成了另外的角色——
越来越趋近于门后的另一个人。
喻可意手撑在桌子上,双脚悠然地在半空中晃荡,在她是无形而自由的,可以化成一捧水浸润吞没我。我亲手为她清洗时,她既能选择悄然遁走,又能选择留下与我纠缠。
被污染。
被迫与我一样被禁锢。
然而她教会我在戴着脚镣时如何起舞。
不够体面,却足够放纵。
人生来就该如此。
格拉斯哥的街道是极繁主义者喜爱的布局,一块砖一扇的窗的纹理绘制得都极其精密,在二维图片里见过的那些,罗马拱券和飞扶壁之类的,全都层次分明叠涩在眼前铺陈开,我迫不及待地举起相机拍下作纪念。
Anna——盛教授的大女儿,我逛格拉的免费导游,此时忽然小心地拉我的袖子,低声说道:“Jade,小心,那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街角一群蓬头垢面无业游民正用发亮的眼睛正直直地望向我们。
“别看,走,快点,”Anna皱眉,拉着我快步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估计是盯上我们手里的相机了,你看着像游客,包里肯定有现金,会被抢。”
“这种小偷在格拉很多吗?”
“小心点就行。”
Anna跟我交代出行的注意事项,我之前已经听过不止一遍,心不在焉地回头张望车后排。
上次无端踩到这样尖锐的刺是刚来格拉斯哥的不久,傍晚在下楼时被喝醉的酒鬼指着鼻子进行种族羞辱。
陌生的异域面孔,偶尔飘过一双灰蓝眼睛与我视线交错,我不安地屏住呼吸,绷紧神经,想把自己藏进背包里,发现背包能轻而易举地被陌生人翻找盗窃,于是只好在人群中当鸵鸟暂时逃避。
长相与言语都是异类的我,在这座城市里,格外突出,又格外渺小。
我在人行道上走着,不时疑心病发作检查一遍背包里的东西,Anna替我撑伞,催促我再快点。
我和她谈论在附近游荡的女酒鬼,Anna说那是隔壁费舍太太的女儿,失业在家无所事事便整天喝酒,本质上是个很乐观直爽的人,和她关系还不错。
对于醉酒后失言的冒犯,Anna并不太在意,只表示下次开派对会让费舍小姐和我道歉。
她告诉我,费舍太太是她们小女孩背地里一直喊的老巫女,直接因为一句话的冒犯就登门叨扰,恐怕会被她记仇很久。
我哈哈一笑,说不必这样麻烦,这件事便就此打住轻轻揭过。
我不想在某些事情上显得过于小气,斤斤计较。
回去时发现费舍一家人正在盛教授家用下午茶,听说我就是那个home stay的留学生,她自顾自地开始谈论她碰到的留学生租客们。
她操着爱尔兰口音,好在语速不快,我勉强听清楚几个词串联猜测她的意思,大概是说那些学生把她房间的陈设搞坏了,她不得不重花钱装修,下一任租客又在房间里割腕自杀,最后那间屋子彻底租不出去,至今闲置无用。
我费力地集中精神理解她们的对话,勉强听了一段,找借口独自去楼上翻看今天的照片。
我吃过晚饭后把整理好的照片发给喻可意,在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我编辑一长串的文字想和她抱怨如何在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忽然意识到国内现在应该是凌晨两三点,要等待很久才能收到回复,于是点击了删除,并且在回收站把它永久清空。
我知道自己要处理的问题还不止这些,与其陷入无效的抱怨,不如赶紧忘掉,更不要把它带给无关的人。
告诉喻可意我在格拉斯哥过的很好,也是在给自己心理暗示。
只有先表现得足够融洽,才有真正被接纳的可能。
生活像一根长满毛刺的藤蔓,如果抓着上面微小的尖刺不放,只会不断放大皮外伤的瘙痒与疼痛,最终陷入不可调解的惆怅中。
接下来的几天Anna利用假期依旧热情地邀请我去格拉的各处游玩,偶尔会带上她的小妹妹Daisy。
我们没有再遇见令人感到不适的小偷和酒鬼,我想,最主要是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如何正确面对,把自己融入在本地人的生活指南里。
格拉斯哥的雨就像传言所说,连绵不断,我习惯在包里常备一把伞——出机场时临时买的,贵且难用,在某天我独自出门时终于寿终正寝,伞骨被风吹折,打不到Uber,我干脆顶着绵绵细雨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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