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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头疼不太舒服,Anna说是淋雨导致了感冒,让我吃了药以后好好休息,然而在半夜时,体温分不可控制地飙升。
家中无人,我搜索了攻略后独自一人去了社区医院。
最近是流感高发期,挂号处已经排起了长队。
我遇到了买跌打损伤药的费舍小姐,她粗略地打量了我一圈,便下了诊断说我是中了最近的新型流感。
预约号码遥遥无期,我最终选择跟她一起去药店,买了某种S开头的、名字很长的抗生素。
我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吃,对土豆和煎鸡肉没兴趣,也不敢麻烦他们单独为我做菜,缩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中途Anna叫醒我,送了些其他的药,我稀里糊涂地一股脑全吞下,不知睡了多久,被绞痛的胃惊醒。
墙上的电子钟告诉我现在是十点多。
我在床上四处摸索自己的手机,没找到,估计可能是给被子卷到了某个地方。
头仿佛有千斤重,我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因为长时间高烧不退,我的眼眶和嘴唇都无比干涩,随即又支撑不住倒回被汗水浸湿的被子里。
我控制不住地做着零碎的梦,杂乱的情节不断闪过。
我梦到了喻可意,她穿着不合身的校服站在面前,然后她与我说了什么,起了争执,她在一边流眼泪一边愤怒地喊我姐姐,但梦里的我无动于衷;下一个镜头却又回到了我和喻可意一起看电影的时刻,我时而变成了画面里的人物,时而又能回到柔软的床上,各种纷杂交错碰撞。
我猛地惊醒,看向时钟。
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
梦里的情景迅速退烧,无端的空旷与失落把我死死地钉在床上。
“喻可意……”
感觉像分开了特别久的时间,她的面孔与说话的声音成了水中的倒影,变得飘忽不定。
我把自己缩得更紧,以此来镇压心理上控制不住的脆弱。
“Jade?”
Anna推开门,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终于退烧了,太好了,”她坐到我床边,隔着口罩,说话的声音被揉成模糊的一团,“你睡了整整一天,妈妈和我还有Daisy都吓坏了。”
“我没事的。”
嗓子干得像一张揉皱的纸,小小的药丸我费了很大劲才勉强咽下去。
Anna喊来盛老师,确认我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两人相视一笑:
“没关系,现在退烧了就好了,之后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头依旧犯晕,我睡不着,伸手把床头的台灯熄掉。
只要看不到周围的环境,就不知道自己正处于陌生的环境里,在幻想中似乎又能回到家中,见到……她。
国内现在应该是早上,她应该去上学了吧。
我感觉自己被活生生地撕裂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躺在床上的留学生Jade——她对新生活适应得很好,并且在自由的环境里觉得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生活节奏,她有了很多爱好,和每个人都能相处融洽;另外一部分是醒着的喻舟晚——她在这个夜晚因为孤独和生病的痛苦在床上流眼泪,她想见到的那个人,只有利用虚拟网络才能勉强保持关联,现在她找不到手机,于是这种最微弱最无效的信号被强行掐断。
等夜晚过去就好了。
第43章
由于生病,我错过了和学院导师们约的画展。
不去也好。
高烧之后,我对格拉突如其来的雨天心怀恐惧。
今天中午还是晴天,下午我打算出门去中超买些速食,又开始稀稀拉拉的下雨。
为了避免传染给Daisy她们,我在家里走动时习惯了戴上口罩,裹着不合身的厚羊绒大衣,走动时必须得像端花盆那样端着自己。
冰箱里没什么好吃的,我热了牛奶,泡上麦片,自打上次刚退烧时喝了一碗,我便喜欢上了它的味道,赫然名列为数不多能接受的食物之首。
“姐姐好些了吗?”
喻可意说,她有试图联系过我,是Daisy告诉她我在生病。
能下楼走动的第一天,我拿回手机,就看到各个软件弹出的消息——大部分来自同一个人,不算多,保持着间隔十二小时的频率,像个颇有礼貌敲门的客人。
倒也符合她的行事作风,即使我能感觉到她确确实实在担心我,也不过是加快了敲门的频率,并没有大踏步地推门闯入其中。
我告诉自己,这种疏离和客套是因为空间上拉开距离导致的,以及线上聊天的文字转达的情绪非常有限。
只要见面就会好的。
不能每天都向喻可意大吐苦水啊,只给她看我生活里尽量好的一面就行,因为我还没学会主动解决问题,只会被动承受。
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手忙脚乱,不能让她和我一起为了做错的事情和惹出的麻烦一起焦虑。
不能让她觉得我不够好。
我清楚负面情绪的存在是正常的,是可以被接纳的,可是如果聊天框里每天充斥着对语言不通的抱怨、对不准时公交班车的抱怨、对难吃食物和孤独的抱怨,那真的是喻舟晚该有的样子吗?
那不是我。
如果喻可意在这儿,我想,她会让自己与我额头相贴,然后贴着我的耳朵说:
“姐姐,很快就好了。”
把情感动摇的嫌疑推卸给距离这样的不可抗因素,如滚下山谷般失落顿时缓解了不少,再次面对喻可意,我不再因为她的缺席而控制不住地委屈。
喻可意问我有没有去医院,事实上,Anna告诉我,在格拉斯哥包括整个英国预约医院都是大难事,除非事关人命需要紧急抢救,否则哪怕是摔断了腿骨折,等排上号了基本都可以自愈了,她说。
想到这里我便没忍住咧嘴笑,给喻可意转述了国外医院的奇怪规则,试图向她证明我的确好转了不少。
要说什么呢?我空白的大脑第一时间只能想到画展,不过视频里喻可意的表情在聊起这些时骤然垮掉,又勉强为了我堆砌起来,我便知道她对这些没兴趣。
于是我一边嚼着麦片一边和她聊起Anna之前提过的观星活动,总归是找到能继续的话题,不免得对喻可意在聊天的被动心里产生了那么点儿怨愤——她甚至不愿意虚假地捧个场,全程仅仅是安静听与附和,仅此而已。
听我说到她的名字,Anna好奇地凑过来,她今天要办个party,问我要不要参加,我默默的把口罩捂得更严实,摆手拒绝。
我无比感激Anna一家人,在来这里之前,我以为自己会被语言和地域困扰,Anna却强行将我推出了安全屋,我被迫去社交,接受处理所有事物的可能性,坦然地好与不好的结果。
如此这般,在格拉斯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虽然是被动地承受许多事情,时常会感到疲惫和应接不暇,幸运的是,我能感觉到某些东西正从身体里成长,我被允许试错,这让我觉得自己离做人的自由更近一步。
原来人是被允许犯错的,也可以在完成某件事时偷懒和诅咒,甚至延期或者反悔都是可以选择的。
离喻舟晚该有的样子更远了,我时常觉得惶恐时而又享受其中。
能感觉到喻可意对视频聊天的分心格外不满,故作冷静地要把我往热闹的派对里推。
我想和喻可意多待会儿。
喻可意告诉我她穿了我演讲的西装,然后把它们全都弄乱。
我想告诉她其实可以穿我常穿的校服白衬衫和格裙——离我的味道会更近,可是身体已经全然被她的言语控制,僵坐在沙发上和耳机寸步不离。
……
诱饵的本意当然是落在“诱”字上,无法拒绝,明知是陷阱,依旧心甘情愿的忍痛咬住。
我用力关上门。
原本就不算清醒的头脑更加沉重,无法组织好完整的语言,反复萦绕着的只有“喻可意”三个字。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呢?
“嘿,里面有人吗?”
剧烈的砸门让我陡然醒过来,我看清了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
“嘘……姐姐,不要说话,我想跟你继续,好不好?”
不要。
我讨厌镜子里的人。
想砸碎镜子的念头驱使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却发现这样的动作把自己丑陋的姿态展现得一览无遗。
“Jade,亲爱的,你怎么一直在里面,没事吧?”
不要看见我。
不要看我。
我撑着水池的边沿,掬一捧清水洗脸,冷热对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抑制,只好任由自己在无能中嚎啕大哭。
甚至忘记了电话那端的另一人存在。
“不要……不要了……不能这样……”
讨厌你这样的人,镜子前里的人朝我吐唾沫,对我的恐惧嗤之以鼻。
“喻可意,我不要!”
不要变成一个被肮脏念头控制的人。
有个声音在和我说:你现在是喻舟晚,你可以告诉她——那个你最亲密的人,告诉她,你想要她把你抱在怀里,想要她贴在你耳边说你漂亮。
但这个微不足道的声音迅速被恐惧吞没了。
接连不断的砸门声催促我必须要从自我厌弃沼泽里脱离,然而越拼命挣扎,我却控制不住越陷越深。
我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我服从了你的命令,然后呢?接下来的丑陋与不安为什么只有我自己面对?
强烈的不安全感间接滋生了出了没来由的怨恨,和无法得到又无比渴求的依赖纠缠在一起。
我渴望向喻可意索取,又不得不忍痛割舍了这种贪婪。
我吃了药之后冷静下来,我想和喻可意说对不起,我还是需要她,哪怕隔着虚拟的网线也是需要她的。
可是她早已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自己是伤害到她了。
不知该如何与她开口,更不愿意回想起那天在镜子里看到的场景,我用繁重的日常行程安排自我麻痹,仿佛逃避的时间足够长,便能够遗忘那一瞬间情绪决堤的崩溃。
Anna和Daisy在那天之后贴心地陪伴在我身边,没有对我情绪失控的原因过多追问。
她们试着邀请我参加观星活动,并且细致地分配好了每个人的工作。
我给喻可意发了一条观星指南的邀请,试着与她和好。
喻可意没有和我赌气,我们依旧像之前一样继续尽可能多地互换行程,可我依旧不敢放心,害怕再次伤害到她,尽管有时候聊天的内容过于单调和无聊,出于补偿心理,我依旧锲而不舍地坚持下去了。
因为无法舍弃这最后的一条脆弱的纽带。
我主动打电话,迟来地为她补上了那天被我强行打断的对话。
喻可意……是还在生我的气吧。
她不主动说,可我能感觉得到,她对我比之前更加冷淡。
我知道提什么要求她都会报复似的拒绝,可是她拒绝不了和我见面。
没关系的,只要见面就好了。
我点下了机票的“确认”键。
只要见面就好了。
交换彼此的体温,我们就可以解开不安和疏离带来的猜忌。
想把喻可意压在身下告诉她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过得并不快乐,离开她之后我不敢去触碰性,我需要她告诉我这并不肮脏,允许我继续做下去。
我可以哄好她,告诉她我始终是需要她的。
只要见面就好了。
你会等我,对吧?
第44章
手撑到地板上,右腕骨连着处虎口迸发出尖锐的刺痛。
可能是扭伤了。
我扶着墙艰难站起来。
窝囊,我心想。
“就因为她不愿意离婚,你就杀了她?”我捡起地上的茶杯片,“你害死了我妈妈,石云雅,你杀人了啊,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你面前死掉,你不会做噩梦吗?”
“呀,好笑了,我好心解答你的问题而已,说这种话干什么?我没有杀她,我又不是杀人犯,”石云雅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她的死因是心脏病,医院死亡证明上都写着,如果你想追责的话,你觉得警察会信?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
“喻可意你别瞪着我,”面对我的愤怒,她一手扶额作无可奈何状,“你那双眼睛瞪那么大,跟你妈妈死前一模一样的,吓人。”
“要怪就怪她杨纯自己命贱,拿了钱又反悔。离个婚而已,我这个人就在意名声,好端端的我可不想被扣上小三的帽子,反正她什么都没有,也没人稀罕这种拖后腿的女人,成全大家,对彼此都好。”
明明是亲手促成的死亡,石云雅自始至终表现出的都是一副无所谓态度。
她有足够自信可以把自己从事件里摘出来,彻底脱身。
不管是我还是陆晓婷,都无法伤她半分。
除非让自己一同坠入地狱。
对于我采取的反抗,包括插足其中试图“破坏”她家庭关系的事实,石云雅全当是在看一场幼稚的独角戏。她可以动动手指让我留下,像投喂流浪猫狗那样地接纳我,自然可以在任何时候把我赶出去。
如果我早点知道杨纯的死由她亲手促成,我是不会主动和她扯上任何关系的。
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最后会被赤裸的事实撕得粉碎,就像陆晓婷那样。
如果不是姥姥还替我撑着最后那块尚未倒塌的多米诺骨牌,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她。
“你做这些都是为了喻瀚洋,现在被你当成宝贝的男人死了,你最后不也什么都没得到?”我动了动完全僵住的手腕关节,疼痛让我清醒过来。
提起喻瀚洋,石云雅的眼睛动了动,显然是戳到了她的心事,不过并不足以撼动她高高在上的地位。
“那又怎么样?人都死了烧了,你指望我去跟他殉情不成?”
她发觉我的右手动弹不了,啧了一声,继续以嘲讽的语气说道:“我跟他结婚不过是念在旧情,男人么……听话就行不出轨不闝倡,就已经胜过了大多数人了,虽然你爸没什么大出息,对我倒不坏,当然对你妈妈,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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