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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改变,至少不是和你想象中那样随意,”我挑关键词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子那样会做大梦,昨天想去米兰,今天一拍脑门决定以后去牛剑,后天就开始憧憬要去常春藤……”
喻舟晚噗嗤笑出声,趴在膝盖上侧着脑袋打量我的脸。
“我认真考虑过了,考虑了好久,参考了海归教授的意见,问过正在留学的学姐们,从生活到学习都做了详细的调研,有心理预期,”我努力证明自己有为这个想法付出心力,只有当投入了大量成本的时候口头的决定才会有落地的分量,“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选择接受。”
“契机是什么?”她话锋一转,不再敲打叩问议题本身,而是追求源头,“是我猜的那次吗?”
“那次我说完计划要去米理之后,你表现得不开心,”我选择先诚恳而简洁地说明结果,“所以我想,是不是我太自私,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我那时不是因为这个,”喻舟晚,“是因为……因为……”
我期待地盯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缓慢转动解开旧锁的钥匙。
她嗫嚅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语句,不敢表现出自私欲的心意,又不敢大大方方地把我往外推,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我,似乎是等待我用语言替她开脱。
“姐姐希望我的未来规划里有你,对吧?”我主动靠近那双躲避目光的眼睛,“你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但是我猜,那时你一定是发现我从来不考虑我们之后的去向,所以对我失望不想见我,对不对?”
喻舟晚深吸一口气,没有否认,只是在我拆穿她真实的想法时把自己埋得更深。
“可是我认为你还是要仔细考虑,毕竟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不能干涉你的人生大事,尤其是学业这么重要的,你自己做主。”她这么说着,自己先焦虑起来,似乎已经预料到我在未来后悔不迭的场景,“喻可意,不要这样,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改变你自己的人生。”
“那我要怎么办?姐姐,你希望我怎么办?”
我突然松开手,让那个滔滔不绝的人陷入言语的死胡同。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选你真心最喜欢的,”她又把我往外推,“我相信最后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什么办法?”
喻舟晚清了清嗓子:“我们可以在彼此空闲的时间约好时间地点见面,就当约会,这样大家都不会感觉为难,等稳定下来再考虑要不要……”
“如果时间冲突呢?见面后时间定在多少比较合适,一小时还是一两天?姐姐是想和我异国恋吗?这样要坚持多久?”
她话里的漏洞太多,不用我去捉,她自己都没底气说完。
我甚至没发觉自己在抛出一连串的质问时情绪不自觉地激动起来。脉搏在跳动,穿破皮肤,留下刺刺的痛感。
盖在腿上的毯子重重地压着,感觉闷闷的,双腿快被汗浸湿了。
“如果你和之前一样,在电话里哭着拒绝我不告诉我原因呢?我要去哪里找你?”
最重要的是这句话。
心跳得很用力,一下一下地顶在呼吸的节奏上。
“我会害怕,姐姐,我离你太远了,摸不到你,所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哭,不知道你到底是真的快乐,还是藏着心事假装没事。”
总会装出一切安好的表象骗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唯独见面才能挑开遮掩的面纱——那是我和低垂的眼睛对视的唯一机遇。
“你说不让我因为某个人干涉决定,可是你自己呢?你为什么要来宁城,喻舟晚,你告诉我,”我紧紧抓住她的小臂,不顾带着颤抖的挣扎。
“因为你想见我,对吗……姐姐?”
咄咄逼人的终点是指向最后宣布的结论,我松了口气。我不喜欢强迫别人回答问题,尤其是喻舟晚这样习惯寻求引导的人。
“我和你不一样的,可意,”喻舟晚给出自我安慰的完整理由,“去宁城和去其他地方对我来说没太大区别,都是换个工作,只是……”
“只是什么?”
虽然这个理由不能说服任何人,可偏偏无法舍弃这层无用的外衣。
她习惯逃避说出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用沉默或哭泣回避每个表达内心的机会。
最终隔着模糊的眼泪,连自己都不再明白“喻舟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你只是为我改变决定,我会觉得有负罪感,”喻舟晚拧紧了手指,紧张得好比陈述某个见不得光的证据,“如果你未来感觉到后悔的话,我不知道能不能为你之后的人生负责。”
“我不需要你负责,姐姐,没有谁注定是要替别人的人生决定买单的。”
反过来也是如此。
这次轮到我为之感到短暂的诧异,但只是瞬间我又理解了她的顾虑。
谁会希望未来某一天被套上枷锁,在争吵时被对方指着鼻子扔进“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这样的句式里呢?
这样一句推卸责任的话,堪比给之前所有的美好都泼上了腐蚀性的泔水。
“那你回答我,希望我和你一起吗?”我将手指慢慢伸进她窄窄的袖子里,那道疤痕是摸不着的,可我太熟悉它的位置,可以准确无误地摸到,让低头沉思的人为之打颤,缩了缩肩膀,“就像现在这样,我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一起互相浪费时间,聊没有意义的天。”
“嗯。”她将另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那就够了,”我说,“我是自由的,喻舟晚,你也是。”
她不由自主地捏紧手,似乎被“自由”两个字烫伤灼痛了,过了许久才点头应好。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消磨了一天的时间,快速翻完电影片单,看笑点浮夸的综艺剪辑、耳机里共享爱听的歌,然后在晚餐之前为折中谁的口味来回推搡选不出地点。
最后是我赢下战局,凭借着“在宁城生活的时间更长”这一压倒性的优势。
晚饭后我拉着喻舟晚去散步。
附近的湖边有一条完整的环湖木栈道,没课的晚上我经常到这里来,偶尔是和阿沁她们一起,但大部分时候是一个人随便逛。
带着喻舟晚熟练地穿小路绕过播放零星音乐的市集,生怕走慢一步会被外界干扰。
停下脚步意味着会被其他声音打断酝酿好的氛围,我固执地这么认为。
头脑微微发烫,有汗水渗出的征兆,说话前需要停下来酝酿呼吸。
我随意地趴在栏杆上,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蹭到手臂上有沙沙的触感,像是老式录音机运转前信号不良的前序。
喻舟晚学着我摆出同样的动作撑在栏杆上,风吹起的头发在眼帘前浮动,她眯着眼享受这一过程。
“我之前经常到这里来,”我捏着手机壳的挂坠,话到嘴边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生硬地铺了个开头,“特别安静,适合发呆。”
“是发呆还是想事情?”
“会想很多事情,比如想……新学期选课有哪些课能翘掉,早中晚去食堂吃什么。”
落在发丝阴影里的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没营养的回话发挥了该有的效果。
“这里有点冷,”她把手里的外套披在身上,“比刚才餐厅里的温度要低。”
“那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我眯眼看到不远处一段检修封闭的栏杆,原本再往前找个长椅坐一会儿,现在得找个别的地方才能坐下。
“不是说想要散步吗?”喻舟晚看了眼时间,“你喜欢这里的话就再待一会儿,现在还早,有想好等会儿我们去哪儿吗?”
搓了搓鼻尖,转头和她对视上,发现那双眼睛里正噙着不知缘由的笑。
在认真思索之后,我摇头。
能想到的活动没有哪个配得上难得安宁的“约会”。
“姐姐陪我在这儿发会儿呆吧。”
“好啊,正好休息一会儿,刚好走累了。”她托着下巴,难得露出缱绻的神态,“这里很适合聊天,你觉得呢?”
“是很安静,而且没人打扰,如果是平时上学期间的话,这边会有很多情侣来……散步。”我咽下某些对暧昧动作的形容,这里太安静了,哪怕是压低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身边的人却会错了意,暧昧地贴过来蹭了蹭肩膀。
“姐姐,这几年你在国外开心吗?”我突兀地发问。
“我吗?还可以。”
意思就是既没有愉快也没有过分沉重的打击。
生活不是一潭死水,肯定会存在起伏变化的节点,我更倾向于是喻舟晚避重就轻不想讲述,口头描述会涉及到感性的形容词,她不喜欢建构带有主观色彩的诠释。
我从不了解她为人处世的细则,下意识地摸黑去妄自揣测,如果顺着她语言习惯构筑的坡道滑下去,就会第一时间忽略切身的感受。
难怪牵手时我会在幻觉里感到飘忽,产生捏住风筝线的恍惚与不真实感,此刻我终于灵光乍现,掌握解开症结的契机。
“那现在呢?”我主动问她,邀请她讲述,“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些存在于人生经历的哪些好与坏的事件,甚至情绪化地对某事下定论作评判,琐碎的细枝末节都有价值的,我想听她毫不掩饰地告诉我,那些好的坏的人,开心与不开心的事,从来没听从喻舟晚口中听到过类似的描述。
过去的生活是被精心包装好的藏品,只能从缝隙里窥见一角。
“嗯。”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现在很放松。”
“我听说国外室友会经常半夜开party?”
“啊?”喻舟晚笑吟吟地抛出一个疑问词,“听谁说的?”
五花八门的话题都是从共同点发散的,可落到每个人身上却总有从不重复的议论。
“听我那些留学的老师和学姐说的,据说很容易和他们发生边界感上的冲突,”我回忆自己在网上看到过的抱怨,“因为外国人的社交距离和处事方式与我们有很大差别。”
“大部分人都互相尊重,所以有矛盾及时解决的话,没有那么严重的,”喻舟晚接过话茬,“您说的聚会经常有,但我去的不多,也不会在那里待到很晚。”
“规律作息?”
“嗯,不全是因为这个,”喻舟晚摇头纠正,“主要是人身安全,半夜孤身一人在格拉斯哥街上走还是挺危险的,国外其他城市也是这样,你之后如果出去生活,最好不要在没人的街道上一个人走。”
“放心,我没遇到过,听其他留学生说的,”她用这句话把我投过去的关切视线推回来,“不用担心我。”
我眯起眼,品出了来自自己姐姐的关切感。
“好,我听你的。”
“不过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是在合租时遇到过比较吵闹的室友,幸好我那段时间比较忙,相处一段时间没有发生太大矛盾,之后她就工作搬走了。”
“是忙着做课程作业吗?”话题顺其自然往后走,“你也会赶着上早八的课吗?”
“大一的时候有几天是早课,大二下学期基本就没有了。”
“我对视觉设计平时都上什么课啊?”
我捏她的衣领整理好,是普通衣物的柔软,由于沾染上了体温,摸起来有让人着迷的触感。
“很多,设计理论和文史哲类的背景知识,最主要还是几门设计大课。”喻舟晚咬着嘴唇认真回忆,说话慢慢的,回答得格外认真,我猜她花了很长时间去购织语言,“我的课表排的没有特别满,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去做设计作业,按时汇报和提交进度就行。”
“单人的课程还是小组作业?”
“都有,而且是同时好几门,基本是同时开始同时截止,而且会有突然被评审驳回的情况,截止前也可能会驳回方案,”提到自己的专业,喻舟晚皱眉,情绪终于有了点波动,不自觉地伸出一根手指表示强调,“所以我更喜欢一个人工作,不用催别人的进度。”
“而且……”她低头沉思,“我有碰到过不太友好的合作,嗯……最后大家都闹得不愉快,勉勉强强过去了。”
我狐疑地审视她的眼睛,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心虚,“勉勉强强”这个词要再打个折扣。
“什么样的人?”
“嗯,都过去了,”喻舟晚苦笑,“不开心的事情今天就不提了,之后有时间再和你细说。”
“现在就很合适啊。”我抓住难得分享欲。
“小事情,”喻舟晚站起身,一阵风吹过来,外套轻盈的下摆被撑得鼓鼓囊囊的,“之前说要带我去你学校走走的,现在去,可以吗?”
我下意识地想提出异议,假期时门禁比平时严格,某些学院大楼和体育场都锁了大半,可是面对她的眼睛,扫兴的话到嘴边又迅速被咽下去,——毕竟这是为数不多向我主动提出的请求,为什么不尽量满足呢?
“好啊,正好我也想回去。”我用愉快的语气应和。
她凑上前贴了贴额头,不是过分亲昵的动作,我却感觉脸一热。
“你闭上眼睛。”喻舟晚说。
我照做。
耳朵听到细碎的声响,不大会儿后,在互相贴近的体温里,一点轻盈的凉意落在脖颈上。
“给你的生日礼物,现在不算迟吧?”
摸到项链的吊坠,上面的花纹纤细精巧,一时没猜出是什么,低头看才发现一只镂空的小猫,身体颀长,好奇地伸出小爪子扒在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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