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我刚吃过晚饭。”
“那个小姑娘呢?”她问我。
我摇头。
“切好的也不吃吗?”她笑眯眯地问。
……
喻舟晚从没提起过她血缘关系上的姥姥,我努力让打量的视线不要那么直白和锐利。
“你妈妈怎么说的?”她热情地给我们倒上水。
“没说什么,”喻舟晚拽了拽我的袖子让我和她坐到一起,“我没跟她聊这些,怕刺激到她,不利于恢复,医生说要静养的,对吧?”
我竖起耳朵听着,感觉这个问句的语气貌似有点儿像我。
“唉……”对面的人叹气,“大的小的,都不让人省心,你和这个小姑娘是什么时候有的事?”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们的话题中心是谁。
“很早以前。”说着,喻舟晚看向我。
“大学认识的?”
喻舟晚噎了一下,点头说嗯。
无意中的小动作及其人员暴露出谎言的肤浅,连我都能轻易勘破,当然在对面人眼中自然不成立。
“那是高中?”
“差不多。”
“你妈妈知道吗?”
“知道。”
“她反对?”
“嗯,之前是。”
“现在应该也不赞同你这么做吧?”
沉默。
“你为了这件事情和她硬生生僵持了这么久啊?”
“跟你妈妈当年一样的。”
“其实……”
“我知道,不只是这个,你能跟她闹掰,还有其他的事。”她及时阻止喻舟晚自揭伤疤,“你俩都瞒着我不说,那我也不问。”
她叹气,这时候才终于有操心家务事的老人的模样了。
“是我们家生出的孩子都这样么?还是别人家也这样?我以为你妈妈平时管教你那么严格,你会跟她年轻时做的事情不一样呢?”
虽然说话的语气有意在营造亲切的氛围,然而从对方的衣着和举止,以及发问时周身散发出的气场,不难从中窥测日常工作的影子。
我逐渐理解喻舟晚回避一切的性格成因——无论是谁,每天回家都像接受审判似的回答一连串汇报,再热络的心思都会被消磨殆尽,变成冷冰冰的样子。
所以某种残缺和不入流未尝不是一种获得解脱的入场券。
能感受到姥姥没有石云雅的性格那么尖锐,的确在有意地弯下腰和小辈对话,可惜她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对话方式,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百分之一百卸下防备把心事和盘托出。
奇怪,我并没有经历过喻舟晚的人生,可第一反应是站在她的视角去审视问题。
“可能各种原因都有吧。”
我猜她是在拖时间,等这场漫长的问话结束。
就和每次面对石云雅的态度是一样的。
当然这只是随便猜测,因为我粗略地通过喻舟晚细微的表情判断她对姥姥的态度比对妈妈的态度稍稍好转了一丁点。
“至少你比你妈妈当年好,你还愿意跟我开口,你妈妈那时候为了让同意她结婚,那叫一个犟啊,”她慢条斯理地吹着不再冒热气的水杯,“后来她还是瞒着我们把你生下来了,那时你都已经会走路能小跑两步了,我和你姥爷才知道有你。”
“我妈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从喻舟晚脸上没看出惊讶,原来这是一种承接话题的客套用语。
“那现在你听我说了,估计你妈妈她也不会主动告诉你的,小雅这孩子从小就好面子,她跟我们撕破脸的那几年可吃了不少苦头,”姥姥一副过来人看破万事的淡然态度,“那时候我问你妈妈,为什么一定要吃这么大的苦把孩子生下来呢?你猜她怎么说?”
喻舟晚摇头,而我在思考她什么时候坦白了我和她的事。
“她信誓旦旦地说,你是她自己的孩子,养孩子是她一厢情愿,我们家又不是穷到养不起。”说到这里,她气急反笑,“现在你还这么觉得吗?”
喻舟晚沉默,不表示否认。
“晚晚,你妈妈她的态度,我们都知道,她都没让你随她的姓,分明生你就是为了让那个男的回心转意,结果把好好的人生也毁了。”姥姥说到这里忽然整个人泄气似的松垮下来,舍不得女儿又管不住她,虽然一家人最终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但早就彼此积累了怨懑互相失望至极。
“那你想过以后的生活没有?如果到时候再出现之前那种紧急的情况,姥姥以后走了,谁来帮你啊?”
什么紧急情况?全程当透明人的我急于开口,喻舟晚抓住我的手示意我别说话。
“姥姥,我现在不考虑那些,只要我不走妈妈之前的路就可以了。”
“你和你妈妈当年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只是从男的换成女的而已。”她并表示不理解。
“至少不会多出来一个孩子,”喻舟晚轻笑。
“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老太太面色一沉。
“可……”
喻舟晚把放在我膝盖上的手紧了紧,让我不要说话。
我试着转换视角,大概在这个老太太的眼里这两代孩子都病得不轻,不仅没有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生活,喻舟晚甚至比她妈妈疯的更厉害。
可她不能逼着喻舟晚回归社会秩序的正常,回归正常就会本质上是下一个石云雅。
只要在她面前不惹出大麻烦就行,这一点喻舟晚还是比石云雅强了不少。
“所以只要操心我一个就行了,姥姥,以后我遇到什么事情都第一个找你。”
“哎……你这……”她扶额苦笑,“也好,也好,总比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强,我当年就是对你妈妈太放心了撒手不管才会有后面的事,”“我的意思,你不为自己的人生打算吗?没有孩子,以后老了会很痛苦的。”
喻舟晚只是微笑,把脚边的一只袋子递过去:“给。”
“对了,那个孩子呢?不是说那男的还有一个小孩?”姥姥拆开袋子,里面是颜色鲜亮的蒸蛋糕,她眯了眯眼,神色松弛了不少。
“我不知道,没见过。”
正在神游的我忽然被拉扯回现实。
原来她之所以没有和石云雅一样暴走是因为喻舟晚选择性隐瞒了关键信息。
“之前那些钱我之后会想办法还。”
“不用你还,不差这点,传出去给别人知道了多难听,”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你缺的话就直接跟我说好了,不要告诉你妈妈。”
她在说这句话时不住地打量我,仿佛要穿过我的眼睛窥测我心里的想法。
“只要钱花的地方没错就行。”
“我知道了,”喻舟晚起身时不忘拉着我,“我去洗澡,早点休息。”
早知道不用完全隐瞒,一开始喊她一句姥姥,可能还会留个不错的印象。
大概是因为全程没说上话,此时我闲得发慌的大脑又开始狂轰滥炸。
第66章
完全没有静下心睡觉的念头,冲澡时各种想办法消磨时间,身上的水擦干净后又刷了会儿手机,磨磨蹭蹭地准备离开,却发现自己忘记根本没有换洗的衣物。
还好储物柜里有毛巾,拉开一条门缝,确定客厅里没有其他人,我才敢鬼鬼祟祟地踮着脚溜出去。
学生时代无数次在洗漱后偷情的既视感扑面而来。
我记得在每个暗处的角落所发生的事:浴缸的水,皮肤上的汗,还有渗入指缝间带着体温的□□,隐秘的欲望与记忆在沾着水的脚印里化开。
已经不再需要处处小心谨慎,可仍然会心跳加速。
我推开浴室门,屏住呼吸,没听到任何多余的声音。
没人在?
是都出去了?
我慢慢地挪过去,拉开那间曾经属于我的房间的门。
果不其然和之前我住在这里时的布局完全不同,除了窗户的位置其他都大改一通,显然屋主是故意而为之,不然也不至于大费周章地连墙壁颜色都换了。
我哑然失笑,转身又溜回到喻舟晚的房间,
这里令我更加心安。
除了过分整洁没有居住的痕迹——桌面上少了些水杯和收纳盒之类的日用杂物,其他地方应该也少了些东西,整个房间比之前更空旷。
不过我凭借稀薄的记忆无法给它们一一归位。
依然没听到另外两个人的动静,我给喻舟晚发了条消息,随即坐在床边发呆,顺手翻了会儿架子上落灰的书。
原来喻舟晚小时候看书喜欢在页边空白处写东西,某些长达数十行的评语字迹稚嫩,读起来略显肤浅幼稚,然而当我想到一个曾经有个小大人摆出老干部的姿态一笔一划写下对寓言故事的评价,情不自禁地微微笑了。
“为什么夜莺不想从笼子飞出去呢?”
继续往后翻,这些书籍就再没有多余的记录,有些地方被用直尺画上了波浪线,表示书的主人曾经阅读过。
我幻想自己是在回溯时空,读取过去缺失的片段。
擦掉桌上的灰尘,我听到了外面的开门声,很轻,如果不是时刻竖起耳朵保持警惕,极容易被忽略错过。
哦,记起来了,之前很多很多次也是这样坐在这个房间里,然后等待那个从外面回来的人在推门时露出惊讶惶恐的表情。
也是在这里,我和喻舟晚,一边做着被她认为可耻下流的事,一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我将打开的衣柜又合上,推门出去。
“姐姐。”
喻舟晚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我甚至忘了自己身上的浴巾及其松垮,在蹲下来的瞬间背上毛巾明显又往下滑了不少。
“嗯?嗯,我有点累,在这边坐一会儿。”
她抬手搂住我的脖颈,在上半身前倾重心下沉的瞬间,我感觉脚踝处多了某个物件坠落时轻柔的触感。
“这里没系紧,掉了。”
下蹲姿势唯一的好处就是让胸前的布料被牢牢地卡在原位,其余的位置完全失控,貌似连腰部都快遮不住了。
她朝我笑,捻了捻单手捂在身前的那一小块,大胆且有意地拉扯,身侧的毛巾结更松了。
我仰头看向门锁的位置。
“姥姥今晚先回医院了,”喻舟晚拨开我的手指,“不用担心。”
都当面承认情侣关系了,我不觉得她看到我和她的亲密接触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我不担心啊,我的意思是……”
我慢半拍的脑子品出了一丝不对——所以是见了家里重要的长辈,但完全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吗?
头脑不灵光,一直沉浸在她手心的余温里,忘了一些基本的形式。
重要又不重要,对我自己不重要,非亲非故,对喻舟晚……我担心我走错的每一步都会让她付出更多代价去弥补。
最近经常这样,她说什么我都会把思考的本能扔在一边,事后才懂得反省自己做得不好。
跟喻舟晚用发牢骚的口吻说了这件事,对方则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会处理好了。
“不用太在乎给别人做了什么,我来就行。”
明明这是我的理论,她却用的格外娴熟。
“她比我妈妈好说话的多,不用担心。”
说话时的语调温柔,和眼睛里的水波一起晃动,让我盲目且无条件地要相信……如果不是提前存住了一丝理智,我会点头答应的。
“我不信。”
我忘了,喻舟晚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受了委屈只会自己承受的小孩了,躯体与灵魂从各处散发着成熟的信号。
“这个系好,要掉下去了,现在已经什么都能看见了。”
喻舟晚有意地岔开话题,勾引的气味从字眼儿里溢出来,像是我当年为了哄骗她说出的话。
是我的错误行径污染了她,过早催熟了象牙塔里天真的公主,把她驯养成了欲望操控的坏孩子。
“等等,姐姐,你先告诉我。”
喻舟晚愣住,抚摸在肩膀上的手没来得及抽回。
“为什么刚刚在外面突然哭了?”鼻尖贴着鼻尖,把她的秘密压缩在狭窄的空气里,“还有,你跟她借的钱是怎么回事?”
“之后再和你说,”喻舟晚讨好地亲了亲我的嘴唇,“都是之前的小事情,不重要,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就要知道,姐姐,”我压在她身上不让她起来,无理取闹地要求她自揭伤疤给我看,“我想知道你都去过哪里,有经历过哪些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事情,还有你做每个决定的理由,以及你以后想去哪里?”
“让我先去洗个澡,好么?”喻舟晚推了推我的肩膀,“可意,你起来,刚洗的澡小心又在地上弄脏了,我以后会和你慢慢说的。”
“你去找一件我的衣服穿上,随便哪一件都行。”视线不安分地扫到露出的位置,稍纵即逝,迅速收回。
“我向你保证,可意。”
站在门外听浴室里急促的水声,纯净与嘈杂共存。
没有多余的响动,可是始终无法彻底平静。
我放下睡衣,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校服衬衫和短裙。
然后我做贼心虚地锁上门,把客厅的灯熄了,去厨房接了杯水慢吞吞地喝完。
为了不制造声响,我赤着脚走回卧室,手还没碰到门把儿,和喻舟晚差点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她有些被黑暗中钻出来的人吓到,身体的轮廓有一瞬是僵住的,发现是我,才又恢复正常。
“姐姐,”我朝她走了一步,“是不是刚才我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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