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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在电话里就已经说过了,她依然不觉得自己做的每个决定有什么不对的,不管是对我的姥姥,我,还有……你……”
“我好累,喻可意,我不想再费力纠正她的看法,可以吗?”
我点头:“我还是希望你开心一点。”
不要被卷入情绪的漩涡里。
毕竟对石云雅来说,她人生四十多年就是以这样的观念活着的。
即使这对所有人而言都会带来伤害,甚至是亲手酿成恶果,她也不曾悔改。
“姐姐现在已经不需要她的肯定了,”我捏着她背包上那只兔子挂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那你呢,喻可意,”喻舟晚扯下发绳重新扎了个干净利落的马尾,“你会支持我这么做的,对吧?”
“都可以,按照你的心意来。”
那双弯弯的眉毛在回过头时立刻蹙紧,她隔着袖子捏了捏我的手指。
“姐姐做什么都好。”我改口。
“现在时间还早,我打算回一趟学校看看,走吧,”她把手里的东西折好塞进背包的夹层里,“你是不是还没去过?”
我下意识地想否认,蓦地想起自己为数不多去过的那几次都是出于见不得光的目的,立马改口说:“还没。”
170姐姐的视角(13)
也许是被格拉斯哥从不准点的公共交通折磨够了,我宁可坐地铁再绕上一段路,也不愿意等待直达学校的班车。
“要换到另外一条地铁线。”我提醒她,“有点挤,先往门那边挪,然后下来再走两公里,可以吗?不行的话在这里下我们可以打车。”
“没关系,我今天喜欢走路。”
我抓住了某个一闪而过的限定词。
只是今天。
“因为跟你一起出去,所以我想多走一会儿。”
特意强调了我们之间紧密的联系,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并非自恋。
她穿了件半透明的的外套,里面的黑色短袖与阔腿的运动裤都雾蒙蒙的。
“姐姐,你在笑,”喻可意抬手摸我的脸,衣袖有了褶皱,让肤色和布料混为过渡自然的一体,“你也喜欢和我一起散步的,对吧。”
周末出行的人不少,尤其是经过知名景点附近的一站时刷地涌上一大波游客,我被喻可意拽着往旁边站了站,被沉闷的难闻气味包围。
虽然倒也不至于挤得不能动弹,可多少会觉得厌烦和压抑,旁边的人同样也是如此,闷声不吭刷手机。
“梧桐桥,儿童医院……”喻可意的眼睛分秒不离地盯着跳动的显示牌转移注意力,“还有差不多五六分钟。”
她在说话时鼻尖贴着我的手臂,在隧道嘈杂的风声里我感觉到微小的呼吸气流扫在皮肤上,一低头发现一张毫不收敛坏笑的脸,察觉我在看她,喻可意眯了眯眼睛,假装要在我手臂上咬一口。
方形的灯箱,点与条状的灯条,在玻璃上投下跳跃扭曲的光斑,然后映射在一双瞳孔之中。
今天有个人似乎精力格外旺盛,我拉着她连续争分夺秒地抢了好几个倒计时绿灯,即使现在天气有转凉的趋势,连续小跑了好几段,袖口也已有被汗水浸湿的趋势。
旁边的人虽然没有累到大口喘气,也是双手撑着膝盖原地停了会儿才重新直起腰。
“我们还有多久到?”喻可意不满地叉着手,“姐姐,好热啊。”
我扶着她的肩膀朝另一个方向转了不起眼的角度。
每次接触都会在心里产生不可抑制的奇妙的反应,我摸到了——肩部柔滑的线条与骨骼硬挺的形状,触感与体温隔着衣物缓冲,又一次地、再一次地敦促我重新建构对她的欲望,为眼前人诞生的幻想纷至沓来。
总是这样,哪怕是短暂视线交错,许多看不见的地方,不受控制地,许多凌乱想法瞬息间打破重组,周而复始。
我来不及一一细细翻阅,因为最在意的、最先关注到永远是自己是否无时无刻处在属于她领域中心——
是否在这一次的亲密接触里获得了额外的安全感,对彼此的占有是否又比之前占据了更多的比重。
就这样,为了得到反问句的答案,我渴望获得更多不容拒绝不可分割的亲密。
“要休息一会儿吗?”发问是心不在焉的,我在寻找继续让齿轮运行的契机,“那边有个便利店,进去应该会有座位。”
她在说话的刹那手倏地用力握紧,我感觉到手指与手指被搅在一起,在互相顶撞时有隐约的疼痛,然而这一切相比于不容置喙不可挣脱的拉扯都不重要了,只不过是微小到无需驻足的副作用,过分沉溺欢愉的代价永远少不了些微的疼痛——我格外清楚地了解这条规则。
然而这一切戛然而止,喻可意嫌弃地扫了眼布满垃圾油汤四溢的桌子,大步流星地拽着我出门。
“为什么学校附近一个店都没有,像那种买文具小零食的店,这里居然一家都找不到。”她叉着腰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最终泄气地垮起脸,“那我们现在能进去吗?我不是外国语的学生。”
“我也不是。”
“可你还有校服,嗯哼?”
看到那张脸上略显狡黠的笑,我就明白喻可意故意提起“校服”是存何居心。
“待会我们可以进学校逛逛,临外门禁很松的,只要有学生证都可以进,不需要穿校服,”我装作没听懂她的暗示,“我带你去南门,这里都是车道,马路对面是市图书馆和政府机构,都没有什么店的,大家买东西都得走小门那边的人行道去步行街。”
“啊……?”喻可意一副了然又不懂的样子,乖巧地被我拉着往前走。
围墙上的爬山虎还留着新鲜的清理痕迹,可以透过栅栏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学生在课间活动,一排人趴在栏杆上闲聊。
“外国语和其他学校不一样的,没有升学和考试压力,很少有人走正常高考路线,所以大家平时校内课程都非常轻松,五点下课后就是各种社团活动,或者去校门外的步行街逛一逛吃饭,当然也有人会去上辅导机构的培训课,总之可以自主安排时间。”
我像导游似的与她介绍之前在临州生活的种种细节。
“之前午休是两个小时,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所以可以去外面的餐馆吃饭,五六个人合点一份砂锅,有很多东西可以加,每个人都能吃饱,也不贵。”
“那你有经常来吗?”她问。
“偶尔有人约的话会来吧,我不太喜欢吃口味太重的,光是等菜就要好久,很浪费时间,”我指着一家不起眼的红色店名,“要去尝尝吗?中午了,是不是得吃点?”
“不要。”
得到了一个直白的拒绝。
“你没有提前约我,不去。”
“好吧……那我能请你吃甜品吗,喻小姐,现在立刻马上,这算不算是提前和你约定?”
“算。”她爽快地批准。
“那等我一下。”
是的,当我瞥见甜品店内招摇的广告海报时,忽然间想起了某件重要的旧事。
“有没有芒果慕斯?”我问店员。
喻可意接了个电话,我听到她称呼对方为“X
老师”,猜到是学院内的事,果不其然她的神色立即紧张了起来,挂断电话后又飞快打字地回消息,全程低头等着我领路,我不得不在走路时无时无刻不拉着她的手,防止跟丢。
我提着东西出来,她仍然还坐在店外的竹编椅上,眉头不皱了,一副处理完重要大事后倦怠的模样。
“学校里的事吗?”我问。
喻可意点了点头,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将远眺的视线转向马路对面,问:“姐姐,我们现在要进学校吗?”
“嗯,我想带你进去走走。”
“可是那个大门要关了……”
啊!我忘了校规,午休结束后大门会定时关闭,要等到那个不守时的老保安上班才能手动打开。
我条件反射地拽起她的手飞跑,电子门擦着后背合上。
随即是默契地在看向对方时窃笑。
仿佛是共享了一个纯真的秘密。
“有点像差点因为午休逃课回不来,”她这么形容刚才的慌乱,“怎么办,姐姐,你有逃过课吗?上课铃响了,现在可来不及了,你不会去老师那边打小报告的,对吧?”
熟悉的林荫大道,连书报亭的位置都没变过,店主依然大大方方地在架子上摆几十本被翻到卷边的青春周刊免费试阅。
在教学楼散步太过招摇,况且我并不想碰见曾经认识的老师与他们闲聊,于是我带着她去了操场。
我知道我容易陷入自我博弈的矛盾,我希望她可以感受到属于我过去独一份的记忆,可又不希望把她卷入无关紧要的人际交往中。
我要向每个人大大方方地介绍说“这是我的妹妹喻可意”?
还是不了,我宁愿在暗处的角落偷偷自言自语:“她这是我那有着血缘关系的女朋友”。
“姐姐,你们上体育课也要跑圈吗?”
我们坐在体育场的看台上,她托着下巴看那底下一大群乌泱泱的学生。
“应该是课前热身活动,我们每学期有两次体能素质抽测,所以平时都会有练。”
“羡慕,我们偶尔才会有体育课,而且都会带着作业,自由活动的时候就在看台或者操场的台阶上写。”
她坐到看台的最高处,不知道从哪里片草地里折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来回盘绕,一根直挺挺的草茎被揉得软趴趴的。
起伏的吹哨声和学生放肆的欢声笑语顺着风吹过来。
“我在格拉的那段时间非常喜欢晒太阳。”
如果不是台阶太过狭窄,我想躺在这里好好感受今天的温度。
天空干净且深远,我凝视它的瞬间就被澄净的蓝色包围,不由自主地想与它亲近。
“那边天气不稳定,经常下特别突然的雨,难得看见太阳会觉得很幸福。”
明明都是同样的季节差不多的温度,可是晴天和阴雨天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每天都要带伞,可惜没什么用,会刮风,把雨水吹得到处飞,所以衣服和头发一出门就会变得湿漉漉的。”
喻可意手里的那根草叶被打了好几个结,终于支撑不住断裂开。
“我记得你不喜欢下雨天的,姐姐。”
我点头,却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与她说起过。
不管什么生物都会本能地眷恋天赐的温暖,依赖太阳才能存活。
“那为什么会和我说喜欢一个经常下雨的城市呢,姐姐?”她拈着我的发尾,扯下一颗不知什么时候粘上的草籽,“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第68章
“我想听你说真心话,姐姐。”
喻可意转头看向我。
“在格拉,你明明过得不开心,可为什么总是和我说想要到回到那里去?”
风刮得太急,散在肩上的头发被吹起然后落下,许多不听话的发丝接踵而至地在额前飞舞。
没挡住一只鸟的倒影从澄澈的眼底掠过,我回过头,除了缓行的云,什么都没找到,不知它落到哪里躲藏了起来。
“我想听听你的真心话,”她捋了捋那些不安分的发尾,“我还不够了解你,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的爱好,你生活里发生的重要的事,这些说出来很幼稚的东西,我只能靠推断和猜测,从来都没有得到你的验证。”
喻可意有个爱好,她如果是为了重要的事情出门,会在临行前用卷发棒烫一下头发,因为和我来了临州,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好好打理,一簇簇不太成型的卷发不仅没有卷出完美的弧度,反倒是懒洋洋地耷在她的耳后,和她本人的情绪一样松软。
“刚才在路上,你和我说起你之前上学的生活,我很开心,因为今天对你又多了解了一点。”
不容置喙的语气是一根锐利的针,要我作出百分之一百真心陈述,不亚于挑破谎言与逃避构筑的水泡。
刺痛之后涌现出某种难以抑制的……畅快?我一时词穷,只好肤浅地这么诠释。
“喻舟晚,我的姐姐,我的……爱人,我可以这么称呼你的,对不对?”我看到她笑得明媚,“或许会让你觉得我自私,但我现在想要完全地得到你,所以我们可不可以从那几年的经历开始?”
“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捏紧了手心里的衣角,“真的要听吗……我可能会有一些不太好的抱怨。”
“没关系,我要听的,”喻可意,“我想听到你的情绪,想知道你的感受,也许现在迟了不少,可我想听听你的真心,是你的感受,不是要百分之百还原细节的故事,真实与真心并不能完全划等号的,我非常地想要从你说的那些话里听到你。”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如此在意“情绪”——这种从以实体存在的东西。
况且,在我私人的解读中,它们大部分时候都是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负面的——是一些高声呵斥着勒令禁止的不许表达的东西,此刻突然被如临大赦般地享受到准许和偏爱,即使我还没踏出那一步,依然是为掷地有声的承诺心动。
人是肤浅的动物,一些简单的言语就可以撬动心门,尤其是当你怀着对方会兑现承诺的希冀时,甚至愿意主动敞开。
“姐姐?”她朝我更加凑近了一点,“可以吗?”
那双一开一合的嘴唇是有其他用意吗?
比如说……诱惑。
有几个嬉笑打闹的小女孩从看台上跑过,惊扰了落在栏杆上的鸟,原来它一直藏在围栏后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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