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并非所有人都有良心。
扭曲的狂喜落幕,落幕后的落寞袭来。
裴之一没眨眼、没躲避,大有一副引颈受戮的慷慨,亦或悲哀。
她忽然想:如果裴永超拿的是刀就好了,霎那疼痛,永恒解脱。
其实活着也没什么不好的,但是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客观来讲,她的生活条件算不错了,可是为什么,她依然感受不到生活的乐趣?
她想不出答案,她只想要裴永超拿的是刀,而刀尖正对她的心脏。
可惜事实让她失望了,裴永超拿着的只是皮带,而皮带也没有落在她身上。
“不许动!”
门被撞开,几个警察模样的人出现,甚至举着枪。
这阵仗太大了,裴永超再想要逞威风,那黑洞洞的枪口他还是认得的。
裴之一回头,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这几位警察不就是在公安局说“家庭纠纷”的那几位吗?
此刻摇身一变,面容严肃,姿态利落,便成了为人赞颂、护人安危的警官大人。
裴永超也认出来他们了,他先把皮带放下,说:“都是自家人,何必搞这么大阵仗,来先坐、先坐。”
“谁跟你是自家人?”为首的警察刚正不阿道。
“你!”裴永超瞪眼,有点恼。
我们前几天才一起喝的酒。
裴之一歪了歪头,瞧见后面进来一个女人。
——身材高挑、衣着简约利落,她穿的是便服,和周围穿制服的警察形成了鲜明对比。
女人径直走向裴永超,旁边的警察自动给她退让。
路过裴之一时,她偏头看了眼裴之一,只一眼。
短暂的对视中,裴之一竟然从中明晃晃地读出了可靠二字。
眉眼细长,鼻梁与颧骨都高,说不上是多精致的长相,但很利落、英气。
是和裴永超完全相反的感觉。
就连腿上的黑色长裤也被风带得轻晃——她迈步极大。
裴之一晃眼,才发觉自己的目光在追随她。
她确定,她是警察。
方才的一切想法忽然烟消云散,她直勾勾看着女人。
女人个子不低,比裴永超还要高一点,她从旁边拿起皮带,在裴永超眼前晃了晃。
裴永超走南闯北,看人的眼光还算准,一眼看出这人不好糊弄,语气便也不再盛气凌人,“警官,您看您这是?”
警官将皮带抵着他的脸颊拍了拍,开口盯着他说话,但话却不是对他说的。
“带回去,我亲自审。”
“是。”衣冠楚楚的制服警察们上前,要将裴永超押走,那两个保镖不想惹事,此时也惹不起事,并未阻拦。
裴永超着急了,“喂,你是谁?把你们局长叫来。”
制服警察顿了顿,女人本来已经要转身走了,闻声又转回去,用皮带挑起他的下巴,一字一顿,“不如你去把他叫来,我跟他谈谈。”
裴永超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女人转回去看向制服警察,警察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去押裴永超,连两个保镖一块给带走了。
他们风风火火来,又浩浩荡荡离开房子。
裴之一站在原地,发现那个女人还没走。
她看向她。
女人便问她:“小鬼,刚刚怎么不躲?”
裴之一罕见地没计较对方嘴里的称呼。
她没回答。
女人也不催,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先问了她:“介意么?”
她摇头,她才点燃。
烟雾在她那一小方天地缭绕。
只是静静地飘转。
十几秒后,裴之一低头看脚下的地毯。
“你是易儒喊来的吗?”
女人嗯了声。
“你带来的那些人,昨天还说是家庭纠纷。”她依旧盯着地毯说。
“我会找他们局长谈谈。”女人干脆利落应。
裴之一嘴唇轻颤,眼前模糊。
被压抑的委屈此时才姗姗来迟。
“跟我来局里一趟吧,做笔录,你妈妈和姓季的小同学也在。”
女人说完,继续吞云吐雾,等到那一支烟燃烧殆尽,去洗了手才往外出。
裴之一依旧定在原地。
她来来去去,洗过的手带着些许湿润,轻搭在裴之一肩头。
“孩子,不用害怕,不是所有人都是酒囊饭袋。”
裴之一肩头一沉,心头一轻。
“……嗯。”
女人到最后也没有催问她为什么不躲。
但裴之一总觉得,她是看出了自己当时的颓丧与自暴自弃。
第63章
“被告人裴永超犯危险作业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1]
过后,易儒打电话给裴之一,说了些安抚的话。
挂断电话前,裴之一低声道:“谢谢。”
易儒这次没跟她贫嘴,很正经地答:“不算什么,我很高兴你能想起我,如果以后需要帮忙……”
裴之一眨眼速度加快。
旁边的季泠就知道了,她在不好意思。
“……欢迎致电139……,小易同学为您服务~”最后还是变了调调。
变成那个熟悉的贫嘴易同学。
裴之一也跟着她贫:“嗯,五星好评,下次还来。”
人走了,婚离了,财产也分了。
陈巧拿着不算少的钱,有点惆怅,“也不能坐吃山空啊,你妈妈我得找个班上了。”
裴之一眨眼。
陈巧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好好上你的学就成。”
三天后,班找没找到不知道,但裴之一和季泠又被她带出去旅游了,美其名曰:换换心情。
陈巧手腕上的痂还没完全脱落,裴之一每每看见就不想拒绝她。
于是陈巧收获了一本小山厚的相册,裴之一被摆弄的没脾气。
好脾气如季泠,也稍微有点不耐烦了。
她没说,不过裴之一能看出来。
然而陈巧面对着几张照片笑得跟傻子似的,她们就又觉得还好了。
陈巧只是看着像傻子,实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俩人的敷衍。
“喂,笑一笑好不好?”
裴之一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季泠上扬了三个。
陈巧:“……”
算了,我拍。
“咔嚓——”
一个又一个的画面被定格,封存为一张又一张的照片,又名记忆的碎片。
五年以后、十年以后,当她们看向这些照片,免不得会心一笑。
它们就如同记忆的锚点,转瞬牵连起一整片的旧时光。
那段旧时光的人、事、物藏在难以被翻越的记忆深海,照片将它们打捞至眼前,跃出海面,带着海水被日光照耀出的粼粼波光。
不过此刻,裴之一只觉得累人。
“裴之一?”跟她一起受苦受累的季泠忽然喊她。
她转头看过去,“干……”
“咔嚓——”
……嘛?
裴之一:“……”
看到她一脸无语的表情,季泠又拍了一下,嘴角露出迷之微笑。
裴之一一看这还得了,扑过去抢她手里的手机。
季泠很幼稚地把手机举高。
幼稚但有效,裴之一还真够不着了。
踮脚扒拉了几下,她脸一黑,不抢了,转回去站站好,整整衣服。
哼,有失风度。
季泠于是眼疾手快把她这时的表情与模样也拍了下来。
裴之一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幼稚。”
季泠只是笑。
而不远处,陈女士完整地把这一段都录了下来。
裴之一转眼看到她更微妙的笑容和对着她们的手机,哪能不懂。
拍照就算了,怎么还录像?
“别录了!”她急吼吼过去阻止。
这还得了?一世英名都毁到跟季泠抢手机上了!
视频的最后以一阵狂笑和凌乱颠倒、被人捂上的镜头结尾。
而裴之一的高中生涯,也走向了最后一年。
暑假结束,也就意味着最后的狂欢结束,苦行僧的日子在向她们招手。
曾经望而却步的高三教学楼,如今就在脚下。
季泠这么个省里前几的大香饽饽,想申请和裴之一一个班,学校也没有拒绝。
不过比较巧合的是,副班……前副班和谢茗竟然和她们分到同一个班了。
“你俩还坐一块儿吧?”
裴之一和季泠刚走到教室门口,后面传来林老师的声音。
“林老师,您还是我们的班主任吗?”季泠问。
“嗯,可不。”林老师笑着扫了眼裴之一,“有些人今年可别想着偷懒了。”
裴之一:“……”
她偷什么懒了,她……不就经常在被提问时申请外援嘛。
裴同学目移,看向别处。
林老师扑哧一笑,敲了下她的脑袋,走进教室。
走进教室的一瞬间,她的表情立即转变,变成了严肃而令人闻风丧胆的班主任。
……
“今天第一件事,写下你们的目标成绩和院校。”
“没有目标院校的不要空着,写暂无。”
大多数同学初入高三时并没有明确的目标。
裴之一也曾是其中一员。
不过现在,她不动声色瞄了眼季泠,捏着黑色的水笔,不带犹豫地写下了几个字。
“每次大考结束后,我都会把这张纸发下去,你们可以酌情修改。”林老师说:“不要用修正带,要改就把原先的划掉。”
“暂无”会被划掉,曾以为能考上的院校也会被划掉,一次次是降低目标还是提高要求,都一目了然。
底下有同学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老师从不在意这些,继续说正事,挑选班干部、交作业、开始上课。
季泠今年是学习委员,裴之一仍旧是纪律委员,尹启媛变成了班长。
她们对林老师的安排没什么异议。
季泠高二做了一年班长,相关的能力已经培养起来了,高三就没必要浪费时间做这些,相比而言,她今年的重心应该在学习上。
尹启媛同理,但以她的性格和能力,做班长压根算不上负担,手拿把掐。
而裴之一,裴之一懒得拒绝,算了,反正也当过一年,而且有尹启媛在,也累不到她。
虽然这人是个变态笑面虎,但能力确实没话说。
变态笑面虎对她微笑,“中午一起吃饭吗?”
她:“……”刚在心里骂完你,不太好意思呢。
季泠大概是没骂的,她应得利索:“好,正好有道题问你。”
裴之一:“……”
谢茗和尹启媛位置不在一起,尹启媛在她俩前面,谢茗离得有点远,这会下课了才跑过来。
一来,正好听到季泠要问题。
谢茗:“……”
她看了眼裴之一,裴之一回以同样无语的表情。
她俩当场牵手成功,达成同盟。
“语文第六十九页那道现代文理解?”尹启媛问。
“对,你怎么知道?”季泠惊讶。
笑面虎同学露出笑容,“我写的时候就觉得某人做不出来这道题。”
……你写作业还能留意这个?
谢茗瞠目结舌,裴之一也不遑多让。
季泠一点不觉得不对劲,点头道:“我确实不太擅长这种。”
谢茗和裴之一又转头看向季泠,一时间无以言。
不是,你俩变态啊。
高三时各路人马齐齐上阵,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变态还真难在里面脱颖而出。
午饭时,食堂里。
裴之一抬头看,谢茗坐在她对面,跟她有心灵感应似的也抬起头,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味同嚼蜡地吃饭。
旁边——
“她丈夫儿子都死了,回到故地会伤心,这我能理解。”
季泠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为什么会恍惚?你说第二条的对战争的厌恶,我也理解了,因为她之后过得很辛苦,就是因为战争才颠沛流离。可是为什么会有无力感?而且,为什么伤心是在可有可无的第三条?”
尹启媛跟她解释半天了,扶额,“你得自己设身处地感受,或者站在她的立场考虑。”
“都过去五年了,而且炮火连天的,她身边也没个一起走的人,意志已经很低落了,能撑下来靠什么?”
季泠不确定道:“求生欲?”
“……”尹启媛也有种无力感。
“……”“……”旁边的裴之一和谢茗都理解了,哪怕她们根本没做这道题。
谢茗忍不住对季泠吐槽:“你现在就在恍惚。”
然后指指尹启媛,“她在无力。好了,满分。”
答案第一条:恍惚,第二条:无力,第三条:伤心。
季泠拼死拼活只答对了第三条。
她呐呐:“我是有点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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