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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文承希放下勺子,拿起纸巾递给他。
“擦擦嘴。”
南相训没有接,反而微微嘟起嘴,眼巴巴地望着文承希,“承希哥帮我擦嘛,我用左手不习惯。”
文承希看着他被粥润泽得亮晶晶的嘴唇,和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拿着纸巾倾身过去,有些生硬地替他擦了擦嘴角。
指尖隔着纸巾短暂地触碰到温热的皮肤,南相训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发出满足的喟叹。
“谢谢承希哥。”
从店里出来,夜幕已然低垂,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南相训亦步亦趋地跟在文承希身侧,受伤的手被小心地护在身前,另一只手则再次悄悄攥住了文承希的衣角。
“承希哥,今天真的谢谢你。”南相训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软糯,“我的手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文承希的目光扫过他被纱布包裹的手,语气平淡,“回去记得按时吃药,伤口别再碰水了。”
“嗯!我会乖乖听话的。”南相训用力点头,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
“后天就要校庆演出,承希哥会紧张吗?”
“还好。”文承希的回答言简意赅。
比起演出,他更在意的是权圣真提到的《奥赛罗》,以及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
“我好紧张啊,”南相训微微蹙眉,下意识想用右手做动作,又因疼痛而止住,只好用左手比划着,“因为我的手受伤都已经取消了钢琴独奏的节目,希望到时候我的手能争气一点,不要拖累大家,尤其是不要拖累承希哥。”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对演出的重视。文承希侧头看了他一眼,昏黄的光线下,南相训的侧脸显得柔和而无害。
“你的手更重要,不要勉强,可以适当减少一些肢体动作。”
“不要!”南相训立刻摇头,语气坚决,“这是我和承希哥第一次同台演出,我一定要完成好。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可以坚持的。”
文承希没再说话,他将南相训送到他家司机通常等候的路口,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果然已经静静停在那里。
“到了,回去吧。”文承希停下脚步。
南相训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衣角,浅褐色的眼睛里漾着水光,“承希哥,那我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轿车,司机早已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就在上车前,南相训忽然又转身小跑回来,在文承希还没反应过来时,快速地轻轻吻了一下文承希的脸颊,一触即分。
“晚安,承希哥!”他红着脸说完,不等文承希回应,便钻进了车里。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南相训带着甜腻笑意的脸庞。文承希站在原地,脸颊上那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让他微微蹙眉。他抬手,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被亲到的地方,仿佛要擦掉某种黏着的印记。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而过,文承希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他转身,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
回到公寓,一种熟悉的空旷感包裹了他。他脱下外套,走进浴室,镜子里的青年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疲惫的青黑,颈侧权圣真留下的咬痕在灯光下愈发明显,创可贴边缘泛着红。
他小心地撕下旧创可贴,伤口有些红肿,破皮处凝结着细小的血痂。他用沾了冷水的毛巾轻轻敷了一会儿,刺痛感让他微微蹙眉。
姜银赫留下的痕迹已经淡去不少,而权圣真这个,恐怕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消退。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文承希只觉得心累,简单收拾一下就沉沉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提起金宇成的次数太多,他居然在梦中见到了他。
“宇成……”
“没事的,承希,就算是叔叔阿姨不在了,我也会永远陪在你身旁的。”
文承希被他抱在怀中,恍惚一瞬才发现这是他在父母葬礼的时候。
金宇成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力量,将文承希紧紧包裹。文承希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对方深色的外套。
周围是低沉肃穆的哀乐和模糊的人影,但他什么都听不清、看不清,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金宇成这个唯一的支点。
“承希,别怕。”金宇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会一直在的。”
过了一会儿,金宇成稍稍松开他,双手捧起他的脸。文承希看到金宇成的眼睛也是红肿的,里面盛满了和他一样的悲伤。
“承希,我们约定过,要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不能食言。”
“可是,宇成……我没有、没有家了……”
“你有!”金宇成打断他,语气急切而认真,“我就是你的家人,只要我在,你就有家!承希,我们是一体的,快乐共享,痛苦也要一起分担。”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第81章 彩排
梦境中的场景开始模糊、流转,像是被风吹散的书页。
下一个瞬间,他们似乎并肩坐在学校的天台上,那是他们过去常去的秘密基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远处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金宇成递给他一个饭盒,里面是他母亲做的紫菜包饭。
“快吃,我妈特意给你做的,说你最近肯定没好好吃饭。”金宇成撞了撞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试图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霾。
文承希接过饭盒,他小口地吃着,听着金宇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新发生的趣事。
“还有,话剧社下个月要排《罗密欧与朱丽叶》,社长还想拉我入伙呢,说我形象好。”
金宇成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我还挺喜欢表演的,承希,我想演朱丽叶,你就做我专属的罗密欧好不好!”
他一直试图逗文承希开心,文承希看着他努力的样子,嘴角终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当然好。”
场景再次变换。
这次是在宋容禹家的书房里。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晕笼罩着并肩坐在地毯上的两个少年。
他们中间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奥赛罗》,是金宇成带过来的。
金宇成指着《奥赛罗》那一页的插画,轻声说:“其实我觉得奥赛罗挺傻的,怎么就那么轻易相信了伊阿古的挑拨呢?要是他肯多信任苔丝狄蒙娜一点……”
“信任……有时候确实很难。”梦中的文承希轻声附和,他想起学校里那些因为父母之事而悄然改变的目光和态度。
金宇成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异常认真,“但我们之间不会有这种问题,对吧?”他伸出手,小拇指勾了勾,“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相信对方。”
文承希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眸,那里映着台灯温暖的光点和自己小小的缩影。他伸出小拇指,郑重地勾住那根温热的手指。
“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两人异口同声。
指间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让梦境中的文承希眼眶发热。
然而,这温暖静谧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梦境的色调开始变得昏暗、扭曲。
场景骤然切换,黑暗吞噬了阳光和书房,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文承希发现自己站在律英高校冰冷的水泥地上,四周是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的人影。
他抬头,看到教学楼顶楼边缘,那个熟悉的身影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在凛冽的风中摇摇欲坠。
金宇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他的目光空洞地穿过人群,似乎落在了文承希身上,又似乎穿过了他,望向了更遥远、更绝望的深渊。
然后,在文承希撕心裂肺的、却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的呐喊中,那个身影,纵身一跃。
下坠的过程被无限拉长,慢得像一个世纪的酷刑。
“不——!宇成!!”
文承希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浸透了额发和后背的睡衣,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像是被抽空了氧气,火烧火燎地疼。
黑暗中,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旁边的位置,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空荡的床单。
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阿姨做的紫菜包饭,没有勾在一起的小拇指……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天光还未大亮,房间里一片朦胧的灰蓝色。文承希维持着坐起的姿势,久久未动,梦境的碎片和金宇成坠楼时的画面在脑海中交替闪现,如同永不愈合的伤口,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新鲜的剧痛。
过了许久,激烈的心跳才缓缓平复,但那种沉重的窒息感却依旧挥之不去。他起身,赤脚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喉咙口的干涩与灼热。
他看向窗外,城市尚未苏醒,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远处寂寞地闪烁。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入睡。
周二,校庆日的前一天。校园里的气氛明显比往常要活跃和躁动,随处可见为明天活动做最后准备的学生,搬运道具、张贴海报、调试音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的兴奋感。
文承希穿过忙碌的校园,周围的热闹与他内心的沉寂格格不入。他径直走向话剧社的排练室,今天是最后一次彩排,必须确保所有环节万无一失。
排练室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裴永熙作为总负责人,正站在舞台中央,从容不迫地指挥着灯光和音响的调试。看到文承希进来,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承希,你来了。”裴永熙的声音透过略显嘈杂的环境传来,“过一会才能轮到话剧彩排,你可以先去后台休息一下。”
“嗯,好。”文承希点点头,迈步走向后台休息室。
由于他来的比较早,此时的休息室里也没什么人,他就安静坐着等待其他节目彩排结束。
“嗡——”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文承希打开一看是姜银赫发来的信息。
“明天你的节目在几点开始。”
文承希想了想还是回复了他,“下午两点左右。”
对面很快已读了消息,“今天彩排结束之后别走,我去找你。”
文承希看着姜银赫发来的那条带着命令口吻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他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回口袋,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彩排上。
排练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嘈杂的人声和搬动道具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南相训也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宽松的浅蓝色卫衣,受伤的右手依旧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他一进门,浅褐色的眼睛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文承希,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来。
“承希哥!”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自然而然地紧挨着文承希坐下,左手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你来得好早呀。”
“嗯。”文承希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上,“手怎么样?”
“还好啦,换药的时候还是有点痛,不过想到明天要和承希哥一起演出,就觉得可以忍受了!”南相训仰起脸,笑容甜美,仿佛昨夜的脆弱和眼泪只是一场幻觉。
他仔细端详着文承希的脸,忽然凑近了些,“承希哥,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还是做噩梦了?”
他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文承希心中微凛,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没有,只是起早了。”
“是吗?”南相训眨了眨眼,没有追问,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我希望承希哥能保持一个好状态,看到哥哥心情不好我也会难过的。”
“我很好,不用担心。”文承希语气平淡。
没过多久,裴永熙的声音透过广播响起,通知话剧社成员准备彩排,众人纷纷起身前往舞台。
最后一次彩排,气氛比平时更加严肃。舞台布景已经基本搭建完成,灯光和音响也在进行最后的磨合。文承希和南相训换上了简单的戏服,站在舞台一侧候场。
因为南相训手部受伤,原本设计的一些肢体动作不得不进行删减和调整。裴永熙站在台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而专注,不时提出修改意见。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整个剧组都在他的调度下高效运转。
文承希投入排练,暂时将纷乱的思绪抛开。
彩排断断续续进行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接近尾声。当文承希念出最后一句台词,舞台灯光缓缓暗下,现场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后响起了工作人员零星的掌声。
“整体效果不错。”裴永熙合上流程本,走上舞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演员,“大家辛苦了,明天就按照这个状态来。尤其是承希和相训,你们的表现很好,保持住。”
他的夸奖一如既往的温和得体,最后目光落在文承希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略长了片刻,但很快便移开,开始安排明天的具体事宜。
彩排结束,众人各自散去。文承希回到休息室,正准备换下戏服,南相训又跟了进来。
“承希哥,你刚才演得太棒了!”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表演情绪,眼睛亮得惊人,“我感觉自己完全被你的哈姆雷特带入戏了!”
“你也是,手受伤了还坚持完成,很不容易。”文承希一边解着戏服的扣子,一边客气地回应。
“为了承希哥,这点疼不算什么。”南相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羞涩,他磨蹭着没有立刻离开,似乎还想说什么。
“承希,相训原来你们俩在一起。”
裴永熙的声音响起,两人回头看去,他正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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