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默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文承希依旧准时起床,洗漱,然后出现在餐桌旁。但他不再与权圣真有任何眼神交流,对于权圣真偶尔的问话,他也只是用最简短的“嗯”、“好”、“知道了”来回应,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去学校的路上,车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文承希始终偏头看着窗外,拒绝交流的姿态显而易见。权圣真也一言不发,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到了学校,权圣真依旧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牵住文承希。然而,文承希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的瞬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的动作很轻微,甚至没有看权圣真一眼,但拒绝的意味明确无误。
权圣真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地收回,插进了制服裤袋里。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阴霾。
午餐时,即使坐在同一张桌子,文承希也只是低头默默吃着自己盘中的食物,无论权圣真说什么,他都置若罔闻,仿佛对方只是空气。
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一种冰冷的对峙。文承希用他所能做到的、最消极的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和反抗。他无法在力量上抗衡,也无法在言语上说服,他能做的只有这个——彻底的沉默和疏离。
权圣真起初并未有明显表示,他似乎认为这只是文承希在闹脾气,迟早会在绝对的控制和真相的诱惑下软化。他依旧维持着日常的秩序,但文承希那彻底的空洞和视而不见,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习惯于一切尽在掌握的他,心底渐渐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这种烦躁在文承希第三次避开他伸过去的手时,达到了一个微妙的临界点。
权圣真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寒意。他没有再试图去牵文承希,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雪松的冷香仿佛都带上了锋利的棱角。
这一切,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这天午休,权圣真照例带着文承希来到顶楼餐厅。
落座后,他试图打破僵局,语气平淡地提起一个他认为文承希会感兴趣的话题:“徐洪秀家的资产清算已经接近尾声,他父亲涉嫌多项罪名,翻身的可能性为零。”
文承希正小口喝着汤,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嗯。”
权圣真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文承希侧脸,一种躁郁的火苗在他心底窜起,几乎要灼穿他冰冷的表象。
就在这时,裴永熙的身影出现在了餐厅入口。他似乎是刚结束学生会的工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餐厅,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这一桌。
他微笑着走了过来,姿态从容自然。
“圣真,承希,真巧。”裴永熙打了声招呼,目光关切地落在文承希几乎没动什么的主食上,“承希,胃口还是不好吗?怎么就吃这么点东西?”
文承希没有反应,仿佛没听见。
权圣真抬眸,冰冷的视线射向裴永熙,语气中充满了驱逐意味,“我们在用餐。”
裴永熙对他的敌意恍若未闻,反而看向文承希的餐盘,“承希,我记得你不喜欢吃这种清淡的东西,怎么不吃些热食?”
文承希没有抬头,但拨弄沙拉的动作微微一顿。
权圣真的脸色更是冷了几分,“他的饮食,我会安排。”
“圣真,别怪我多事,我只是看承希最近气色一直很差,有些担心。毕竟……”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权圣真,“不是所有人都能细致地照顾好别人的喜好。”
权圣真的脸阴沉的难看。
裴永熙没再继续惹权圣真,看着文承希柔声道:“承希,我还记得你很喜欢上次我们一起吃的辣炒年糕,今天我刚好买了一点。”
说着他从身后提出一个袋子。
“要尝尝吗?”
辣炒年糕的辛香气息隐隐从袋口飘出,是文承希熟悉的味道,这让他的记忆瞬间回到了过去和宇成一起抢着吃炒年糕的时候。
文承希的视线落在那个袋子上,虽然他没有说话,但长时间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应。
“裴永熙,”权圣真字字带着冰碴,“你是在质疑我照顾人的能力,还是单纯地,想找死?”
裴永熙面对这毫不掩饰的威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只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圣真,何必动怒?我只是看承希没什么胃口,想让他吃点喜欢的东西。毕竟,强迫别人吃不喜欢的东西做他不想做的事,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适得其反,不是吗?”
第105章 报复
裴永熙语气从容,话语里的针却精准地扎向权圣真最在意的点。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将纸袋放在文承希手边的桌面上,还体贴地打开了封口,让那诱人的辛辣香气更浓郁地散发出来。红艳的酱汁,软糯的年糕,鱼饼和葱段点缀其间,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与文承希面前那盘精致却冰冷的沙拉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终于抬起了眼,目光掠过那盒辣炒年糕,看到了脸色难看的权圣真,然后看向了裴永熙。
“谢谢你,永熙哥。”
他再次叫出这个称呼时,让面前的两个男人都愣了一下。
裴永熙在短暂的错愕后,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他脸上的笑容加深,语气更加温和体贴,“跟我还客气什么,承希。快尝尝看,我知道你吃中辣,应该很合你的口味。”
而权圣真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他的手猛然攥紧,手背上青筋隐现。文承希不仅回应了裴永熙,还当着他的面,接受了这份明显别有用心的“好意”,这无异于在他掌控的领域内,公然地挑衅和背叛。
“文承希。”权圣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里捞出来,“我说了,你、不、需、要。”
文承希当做没听见,也没有看权圣真那足以杀人的目光,他拿起旁边干净的叉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向了那盒色泽诱人的辣炒年糕。他卷起一块裹满酱汁的年糕,小心地送入口中。
辛辣、甜咸、软糯的口感瞬间在味蕾上炸开,熟悉的味道勾起了无数关于金宇成的回忆,也带来了一丝短暂而虚幻的慰藉。
文承希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利用裴永熙的“好意”,作为一把钝刀,切割着他与权圣真之间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弦,可心底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屈辱和反抗欲,让他无法停止。
他受够了这种被权圣真完全掌控的生活,哪怕只是片刻的、微不足道的反抗,也让他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
“味道还可以吗?我记得你上次说这家店做得不错。”
裴永熙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熟稔。也像是在提醒权圣真,他和文承希之间,有着权圣真无法介入的过去。
“嗯,味道没变。”文承希咽下口中的食物,低声回应了裴永熙,他甚至没有看权圣真一眼,这种彻底的忽视比直接的顶撞更令人难以忍受。
“看来合你口味就好。”裴永熙语气温和,仿佛没看到权圣真那难看的脸色,“总吃那些清淡的,确实容易没胃口。”
权圣真终于被激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打破了餐厅表面维持的平静。
“裴永熙,”权圣真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你的学生会事务,看来是太清闲了。”
“圣真,何必生这么大的火气?关心同学本就是学生会的工作之一。更何况,承希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同学’。”裴永熙语气从容,话语里的暗示却再明显不过,“我看承希最近清减了不少,作为哥哥,难免会有些心疼,自然想让他多吃一点。”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权圣真与裴永熙之间激烈碰撞。
“哥哥?”权圣真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低沉而缓慢,“裴永熙,你算什么东西?”
他向前一步,逼近裴永熙,两人身高相近,气场却截然不同。权圣真是冰冷的、锐利的,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而裴永熙则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温和,内里却暗流汹涌。
“自然是关心他身体的兄长。”裴永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毫不退缩地与权圣真对视,“倒是圣真你,似乎将承希管得太紧了些。即使是恋人,也需要适当的空间和尊重,过度控制,只会让人喘不过气。”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带着洞察一切的微光,“更何况,你们真的是交往关系吗?”
权圣真的脸色在裴永熙那句轻飘飘的质问下,彻底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积郁的浓云。
裴永熙精准地刺中了他和文承希关系中最脆弱的核心,就是那建立在交易之上摇摇欲坠的联结。
文承希握着叉子的手微微收紧,他低着头,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裴永熙在故意挑拨他和权圣真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
但他此刻,心中竟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意。这种挑拨让他感觉到自己并非完全被动,他还可以利用这种局面,让权圣真也尝尝失控和难受的滋味。
“我们是什么关系,”权圣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如同暴风雪前压抑的雷鸣,“需要向你汇报吗,裴永熙?”
他将目光转向低着头的文承希,命令道:“文承希,告诉他,我们是什么关系。”
权圣真的命令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将文承希牢牢钉在座位上。他能感觉到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承认他们是交往关系的话仿佛有千斤重,卡在喉咙里,几乎要窒息。
权圣真明明就一直把他当物品对待,凭什么要为了打击裴永熙,就让他撒这种谎,篡改他们之间令人作呕的交易关系。
“我们是……”他的声音低哑,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那关键词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文承希猛地停下。一种强烈的反叛冲动,混合着连日来的压抑和此刻被围观的难堪,像野火般窜起,短暂地烧毁了理智的堤坝。
他深吸一口气,在权圣真骤然变得危险的目光和裴永熙微微挑起的眉梢中,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语气,改口道:
“我们是什么关系,似乎并不需要向裴会长详细说明。”
文承希的话音落下,餐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既甩在了步步紧逼的权圣真脸上。
裴永熙眼底则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他一贯的温和覆盖,“承希说得对,是我唐突了。你们之间的关系,自然不需要向我说明。”
权圣真没有管裴永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文承希身上。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文承希,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文承希完全笼罩。
“文承希,你说清楚。”
文承希垂着眼,盯着餐桌上那盒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辣炒年糕,红艳的酱汁此刻看起来像凝固的血。
“我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们之间的关系,没必要向别人解释。”
他刻意回避了“交往”这个词,也回避了“交易”这个赤裸裸的现实。这种模糊不清的态度,在此刻,就是对权圣真权威最直接的挑衅。
裴永熙站在一旁保持沉默,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像一位耐心的观众,欣赏着这场因他而加剧的冲突。
良久,权圣真终于动了。
他没有再看文承希,而是将目光转向裴永熙,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瞬间的失控只是幻觉。
“裴永熙,”权圣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你可以滚了。”
裴永熙闻言,推了推眼镜,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妙的满意。他知道,自己埋下的这根刺,已经成功地扎进了权圣真和文承希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关系里。
“既然承希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裴永熙从容地站起身,对文承希温和地笑了笑,“承希,年糕趁热吃,下次想吃随时告诉我。”
说完,他无视权圣真那几乎要将他千刀万剐的视线,优雅地转身离开了餐厅。
裴永熙离开后,顶楼餐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文承希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盒已经逐渐失去温度的炒年糕。他能感觉到权圣真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
他没有后悔刚才的举动。那种被逼到墙角、尊严被反复践踏的感觉,让他必须做出一点反抗,哪怕这反抗如同螳臂当车,微弱且可能带来更糟糕的后果。
权圣真没有立刻发作,但那双墨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吃完了吗?”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嗯……”
“那就走吧。”
他没有等文承希,径直向餐厅外走去。文承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
下午的课程,文承希依旧沉浸在一种麻木的状态中。他能感觉到权圣真落在他后背的视线,冰冷而持久。
放学铃声响起,文承希动作迅速地开始收拾书包,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黑色的轿车沉默地驶向权宅。车内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文承希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回到那座冰冷的宅邸,佣人依旧恭敬地迎接,但文承希能感觉到,连他们都察觉到了主人不同寻常的低气压,行动间更加小心翼翼。
权圣真脱下外套随手递给佣人,然后瞥了一眼文承希,“跟我来书房。”
该来的总会来。文承希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关于午休时的那场冲突,权圣真不会轻易放过。
沉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权圣真没有走向书桌后的座椅,而是停在了房间中央,背对着文承希,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冷硬的金边,却无法驱散他周身弥漫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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