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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将医书、毛笔、算盘、小木剑等小玩意儿,零零散散放在铺了红布的桌子上。
众目睽睽之下,胖墩墩的小家伙爬过去,乌溜溜的眼睛看了一圈,毫不犹豫地伸出小胖手,一手抓住了医书,另一只手,牢牢攥住了枚银针包。
围观的街坊顿时笑了起来,纷纷打趣。
“哟,这是要子承父业啊!”
“陆家又要出个小神医了!”
陆致清与蘅儿相视一笑。
......
日子在这幸福中悄然滑过春秋。
小石榴两岁了,正是猫嫌狗厌、满院子撒欢的年纪。
他继承了陆致清的眉眼轮廓,有着蘅儿那样白皙细腻的皮肤和一双乌溜溜的清澈眼睛。
小家伙精力旺盛,好奇心强,对什么都感兴趣。
阿嬷在院里晒药材,他能蹲在旁边看半天,趁人不注意,还会伸出小胖手去抓两片塞进嘴里尝尝,被苦得小脸皱成一团,哇哇吐出来,逗得阿嬷又气又笑。
蘅儿的身体经过这两年精心调养,比刚生产完时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比常人畏寒些,容易疲乏,但面色已见红润,眉眼间也恢复了往日的温润神采。
陆致清从不让他劳累,家里的重活琐事,依旧是他和陆阿嬷一力承担。
蘅儿便安心调养,每日看看医书,侍弄一下移栽过来的药草,大部分的时光是陪着渐渐懂事的小石榴。
小家伙似乎天生就对父亲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和那些厚厚的书籍充满亲近。
陆致清在书房整理医案时,小石榴常常像个小尾巴似的,摇摇晃晃地跟进去,也不吵不闹,就安静地趴在陆致清腿边,仰着小脑袋,看父亲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父亲,这是什么?”他伸出小手指,戳了戳桌上一个形状奇特的小果子。
陆致清放下笔,将他抱到膝上,拿起那颗果子,温声道:“这是金樱子,也是一味药。爹爹前阵子还用它给你煮过甜水喝,记得吗?”
小石榴皱着小鼻子想了想,似乎对那甜滋滋的滋味还有印象,点点头,又指着旁边一个褐色的小圆球:“这个呢?”
“这是山楂。” 陆致清耐心回答,“开胃消食的。你上次吃多了糕饼肚子胀,爹爹是不是给你吃了山楂糕?”
小家伙恍然大悟,拍着小手笑起来:“甜甜,好吃!”
陆致清也笑了,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蘅儿端着两盏温热的菊花茶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倚在门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父子俩。
“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坐。”陆致清抬眼看见他,温声道。
蘅儿这才走进来,将茶盏放在书桌一角,又把小石榴从陆致清膝上抱下来,柔声道:“别总是缠着父亲,父亲要做事。”
小石榴似乎知道爹爹身体弱,被抱下来也不闹腾,只是乖乖地挨着蘅儿站着,小手却还抓着陆致清一片衣角。
“不妨事。”陆致清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在蘅儿脸上停留片刻,见他气色尚可,才放心地转回书卷上,“今日感觉如何?可还觉得胸闷?”
“好多了,早上按你说的,在院里慢慢走了两圈,气息顺畅许多。”蘅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石榴立刻爬到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陆致清看书,蘅儿轻轻拍着怀里渐渐有了睡意的小石榴。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
这日,陆致清照常在医署当值,一位衣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而来,说是城东富户李家老夫人突发急症,心口绞痛,喘不上气,请了许多郎中都不见好,听闻陆医官医术高明,特来恳请出诊,诊金从优。
陆致清略一沉吟,便提了药箱随管事前去。
到了李府,果然气象不凡,仆从如云。
李老夫人年逾六十,面色青紫,气息奄奄,床边围着几个束手无策的郎中,皆是愁眉不展。
陆致清上前细诊,发现老夫人是痰瘀互结,阻遏心脉,兼有肝气郁结,病情确实凶险复杂。
他并未被阵势吓住,沉着开方,又亲自施针通络。
一番救治下来,老夫人气息渐平,脸色好转,沉沉睡去。
李府上下感激不尽,硬是塞了厚厚一包诊金,又派了马车恭送陆致清回府。
这本是医者寻常事,陆致清也未多在意。
谁知过了两日,李府竟又派人来,这次来的却是李家的二管家,态度更加客气,言语间却透出另一层意思。
李家有位待字闺中的小姐,年方二八,品貌端庄,因老夫人之事,对陆医官的仁心仁术极为感佩仰慕。
李老爷爱女心切,又看重陆致清的人品才学,虽知他已娶亲,但想着对方只是个出身微寒的哥儿,若陆致清愿意,李家愿以厚礼聘之,那位“童养夫”出身的夫郎,李家也可妥善安置,绝不亏待云云。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这是看中了陆致清,想招他做婿,甚至不介意他已有家室,只将那“家室”视为可随意处置的物件。
陆致清听完,脸上的温和神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李管家,陆某多谢李老爷和李小姐厚爱。只是,此言差矣。”
他站起身,看向那位面露讶异的管家:“内子蘅儿,虽出身寒微,却是我陆致清明媒正娶、三拜九叩请进家门的夫郎。我们夫夫一体,荣辱与共,绝无‘安置’一说。陆某此生,有蘅儿一人足矣,再无他念。此事绝无可能。请回吧。”
他的话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李管家没料到他会如此断然拒绝,且态度如此强硬,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想再劝:“陆医官,您再考虑考虑,李家在府城...”
“不必多言。”陆致清打断他,已走到门边,做出了送客的姿态,“医者本分而已,陆某不敢居功。日后李府若有病患需求,陆某自当尽力,但此事,请勿再提。否则,莫怪陆某不识抬举。”
话已至此,李管家只得讪讪离去。
陆致清关上门,胸中那股被冒犯的怒气犹在翻涌,更有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的蘅儿,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宝,竟被旁人如此轻贱地衡量算计!
什么“妥善安置”,简直荒谬!
他压下情绪,离开医署。
回到家中,蘅儿正带着小石榴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启蒙画册,指着上面的图画,轻声细语地讲给儿子听。
小石榴依偎在他怀里,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伸出小手指点一点。
陆致清远远看着,心头的怒火悄然熄灭,只剩下满满的怜惜。
他走过去,在蘅儿身边坐下,将小石榴接过来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握住了蘅儿的手。
“致清哥?医署没事了?”蘅儿抬头看他,有些讶异他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嗯,没什么大事。”陆致清温声道,指尖摩挲着他细瘦的指节,“就是忽然想你们了,回来看看。”
蘅儿抿唇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小石榴也扭着身子,伸出小胳膊,一手搂着父亲的脖子,一手去抓爹爹的衣袖,将自己牢牢挂在两个父亲之间。
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
廊下无风,阳光正好。
......
小石榴三岁这年秋天,石榴树仿佛将积蓄了一年的精气神都化作了果实,沉甸甸,红艳艳,压得枝条深深弯下腰。
蘅儿抱着小石榴,指着树上的石榴教他认。
小家伙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忽然伸出小手指着最大最红的一个:“爹爹,要红果果,甜!”
蘅儿笑着让陆致清摘了下来。
剥开厚实的外皮,里面籽粒饱满,红艳诱人。
蘅儿捻了几粒递到小石榴嘴边。
小家伙迫不及待地含住,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小脚丫欢快地蹬了蹬。
“甜不甜?”陆致清蹲下身,用布巾擦去儿子嘴角的汁水。
“甜!”小石榴响亮地回答,又扭着身子往蘅儿怀里钻,奶声奶气地撒娇,“爹爹,还要!”
一家三口围坐在石榴树下,分食着这象征着多子多福的果实。
小石榴吃得满脸都是红渍,像只小花猫,逗得陆阿嬷和蘅儿直笑。
陆阿嬷瞧着欢喜,说这果子结得有福气,特意嘱咐要留几颗最大最红的挂在枝头,给鸟雀也尝尝,算是谢过它们平日里吃虫护树的“功劳”。
“今年果子多,光吃也吃不完,不如酿些石榴酒,过年的时候喝,又喜庆又养人。”
蘅儿听了,很是心动。
他记得医书上提过,石榴性温,入肺、肾、大肠经,有生津止渴、收敛固涩之效,用来酿酒,确实温和滋补。
只是酿酒需费些工夫,他怕自己手笨,糟蹋了好东西。
陆致清看出他的心思,温声道:“想酿便酿,我帮你。就当是给小石榴存点念想,等他大了,也能尝尝小时候家里石榴树结的果子酿的酒。”
得了这话,蘅儿便有了底气。
挑了个阳光晴好的日子,父子三人在石榴树下忙活开来。
陆致清踩着梯子,小心地将那些熟透饱满、品相完好的石榴一一剪下,递给树下的蘅儿。
蘅儿坐在小凳上,面前放了两个干净的木盆,一个用来放剥好的石榴籽,一个用来放剥坏的和品相不佳的。
这些准备留着做石榴酱,也能给小石榴当零嘴。
小石榴起初还乖乖坐在爹爹腿边,仰着小脑袋看父亲摘“红果果”,后来便坐不住了,踮着脚想去够低处一颗裂开的石榴,嘴里还“啊啊”地指挥着。
陆致清怕他摔着,忙摘了那颗,剥开一小半递给他。
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也不嫌籽多,用仅有的几颗小牙努力地啃咬着,酸甜的汁水糊了满脸满手,他也不在意,吃得津津有味。
石榴剥籽是个细致活。
蘅儿手指灵巧,耐心十足,一颗颗饱满的籽粒被完整地剥落下来,在盆中渐渐堆成小山。
陆致清摘完果子,洗净了手,也搬了个小凳坐在他身边,一起剥。
小石榴吃饱了,便趴在爹爹膝头,好奇地看着大人们手指翻飞,偶尔伸出沾满果汁的小胖手,也想帮忙,却总把籽粒弄得四处乱滚,被陆致清笑着捉住小手擦干净。
院子里飘散着石榴清甜的香气。
陆阿嬷坐在廊下,缝补着小石榴玩闹时刮破的衣裳,有时看着树下忙碌又温馨的景象,脸上满是笑意。
忙活了两天,才攒够了约莫三十斤上好的石榴籽。
接下来是清洗、晾干、与蒸好的糯米和酒曲混合。
两人在干净的灶间里,将混合好的材料仔细装入早就备好的几个大肚小口的小陶瓮中,密封好,搬到阴凉通风的储物间里。
“好了。”陆致清拍了拍沾了少许酒曲的手,对蘅儿道,“接下来就交给时间了。等到过年,应该就能喝了。”
蘅儿看着那几个陶瓮,仿佛已经能闻到数月后那清冽甘醇的酒香。
等待酒成的日子里,那几瓮石榴酒成了小院里的一个念想。
小石榴时不时会拉着陆致清或蘅儿的手,跑到储物间门口,指着里面奶声奶气地问:“甜水水,好了吗?”
得到“还没好,要等冬天”的回答后,也不失望,只盼着冬天快点来。
......
年关将近,府城的街市越发喧嚣。
陆致清抽空带着蘅儿和小石榴去置办年货,买了新衣,选了春联,还特意给小石榴买了一个能拖着走的小兔子灯笼。
小石榴兴奋得不得了,拉着灯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童真。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暖融融的屋里,吃着蘅儿和陆阿嬷精心准备的年夜饭,桌上摆着酿好的石榴酒。
陆致清给阿嬷敬了酒,感谢她多年的养育之恩和辛劳付出。又给蘅儿夹了菜,温声叮嘱他多吃些。最后将一块剔除了刺的鱼肉,小心地喂进眼巴巴望着的小石榴嘴里。
窗外传来鞭炮声,屋内笑语晏晏,温馨满溢。
陆致清目光柔软。
他想,许多年前,那个春寒料峭的雨天,阿嬷将那个冻得只剩一口气的瘦弱少年抱回家时,定然未曾想到,有朝一日,这个家会如此热闹圆满。
他何其有幸,能拥有蘅儿,拥有这个像小太阳般温暖活泼的孩子。
日子还很长,就像这棵石榴树,今年花落结果,来年又会萌发新芽,生生不息。
他们的故事,也将随着四季轮转,随着石榴花开花落,一年年,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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