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抡着锄头的手一顿,片刻后,又如之前一般。
皇太子低着头,语气中听不出明显变化:“嗯。”
果然是贼心不死。
——
日幕低垂,残星点缀。
大伴今日没来,小胖崽心中焦急得很。
可他只是一条鱼,想去看看都没有办法。
如今的皇宫与从前不大一样,小胖崽只能待在湖里求神拜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看看夜色,父父该来了。
正好让父父帮忙藏尸体,小胖崽想的理所当然。
今夜晏寂渊来得晚了一些,小胖崽从池子这头,又到池子那头,心急如焚。
才盼来一个步履匆匆的人影。
皇太子着一身玄黑,越到近时,越放缓脚步。
四目相对,少年郎墨黑的眼带了笑意,圆圆的鱼眼唯有焦急、委屈。
绵密的泡泡从水面升起,晏寂渊知道,胖鱼儿在说话。
“父父,你怎么现在才来的?你告诉鱼儿,每天子时会来看我,我从天黑的时候就很开心。越到子时,我越期待。今日子时,你没有来,我的心里很难受,坐立不安。”
泡泡冒了一串又一串,晏寂渊听不懂一条鱼说话。
兴许是小胖崽太傻,情绪写在了面上,又或者是他的眼睛太灵动,澄澈,叫人一眼就望得清。
皇太子从他眼里看到了控诉,他立了片刻,抿唇:“抱歉。”
只要他道歉,小胖崽便不会与他计较。
因为鱼儿也很爱小渊。
胖宝宝顿时生不起气,想起正事来,他甩着尾巴,游两下,便回一次头。
皇太子多智近妖,毫不迟疑地跟着他的身后。
小胖崽停在了昨日清晨,发生打斗的地方。
他的眼睛直直看着密林那边,示意父父往那边走。
皇太子却俯身,仔细地看着地面。
小胖崽眼睛都瞪抽筋了,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发不出声响,又说不了话,自然无法催促皇太子。
好想变成人呀!
好想做人呀!
夜深人静的湖畔旁,被清洗过一次的木板上,晏寂渊盯着小胖崽:“有血迹,你和谁说话。被四皇子的人发现,为了保你,他杀人了。你帮忙了。”
没有一句疑问,全是肯定、陈述句。
小胖崽惊呆了。
他什么都没说,这里的血迹大伴不知清洗了三遍,父父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的不可置信太过明显,晏寂渊气笑一声,压住了心中翻滚的情绪:“带我来这,说明你认识,你还好端端的,不就说明旁的人去见了阎王吗?”
皇太子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胖鱼,眼底古井无波,声音冷得掉冰渣:“孤与你说过几回,见人便躲,你是一点不听。如今出了事,还知道找孤扫尾,怎么——”
气极的话仿佛被扼在了嘴里,晏寂渊看着那双充满泪水的眼,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不禁恨起自己,怎么如此不中用,明明都没骂一声,只是与他说说道理,道理说一半,还能被眼泪吓住。
小胖崽自然是难过的,明熙帝对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
除非小家伙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圣上才会打他。
变成鱼儿不太聪明的胖宝宝不懂,那是大伴,一直照顾鱼儿的大伴,不是陌生人。
小渊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把小胖崽说得委屈巴巴。
皇太子:孤没骂。
被宠坏了的胖宝宝给自己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父父不认识大伴,他只是担心我。
可是眼泪还是哗啦啦地流,小胖崽吐着泡泡:“父父,对不起。”
晏寂渊偏头,抬脚往密林那处走。
羊角宫灯下,他驻足,暖黄的灯光驱散了他身上的冷意,显得朦胧温柔。
皇太子回头看了一眼小胖崽,见他眼下那块异色的鳞片红得发亮。
晏寂渊轻啧一声,抚了抚眼下:“娇气。”
顺着拖拽的痕迹走,对于常人来说,这已经小心翼翼,尽力掩盖了。可对皇皇太子来说,未免拙劣。
待到埋尸处,他面上的表情凝固了。
第452章 找到了
尸体居然不见了,能够在这短短的一天内找到藏尸地的,唯有亲眼见证的人。
四皇子是个口蜜腹剑的小人,有一点分寸,但并不多。
若是他找到的人,今晚在宫殿里他一定会沉不住气。
所以,带走他们的——是个瘸子。
晏寂渊看到了身子拖拽的痕迹,还有被掩盖过的脚印,一个深一个浅。
常人走路不会这样。
太液池人烟稀少,还有他这个不得圣心的皇太子经常往来。
旁人害怕他,便不会往这边走,侍卫不会选这样身上有大缺陷的人。
是太监。
必定是谨小慎微的太监。
他带走尸体,是因为密林离太液池过近,胖鱼儿不听话,此人担忧他被发现。
四皇子心思狭隘,手底下的人消失个那么多个,他一定会将这里翻个底朝天。
所以,那个太监是想自杀?
用自杀保全其他的,不是什么良策,换他来,他有千万种法子。
虽然愚蠢,但其心可鉴。
孤刚刚才说了胖鱼儿一顿,他看起来很是难过。若是知道有人因他而死,岂非痛不欲生?
迎风往前数步,晏寂渊居然见到了胖鱼儿。
是的,小胖崽蹦到了岸上,缺氧令他窒息。
不知是不是经常上岸蹦跶的缘故,他居然能在外边待这么久都没死。
小胖崽不禁有些得意,吐着泡泡对上了一双充满寒意的眼。
皓月当空,皇太子的脸色黑如锅底。
他捧起小胖崽,大步流星将他送到了池中。
埋在水里的小胖崽恢复了一点清明,他恹恹沉入水底,忐忑地吐起泡泡:“父父对不起,鱼儿担心你,上去看看……”
吐的频率明显少了一大半,小胖崽心虚着呢。
皇太子实在很生气,却拿这条太过活泼的鱼儿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冷冷瞧了眼小胖崽,生硬丢下一句:“孤去给你扫尾。”
不怪他生气,任谁兴高采烈地筑鱼池,准备接胖鱼儿回去。
一路仔细叮嘱,胖鱼儿明明听得懂,却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背着他担心别人。
皇太子没冷嘲热讽,已经是宽宏大量,极为容忍了。
胖宝宝自知有亏,翻着肚皮让父父说,他一句也不反驳。
小皇帝经常占上风,偶尔让让小渊也自无不可。
自从变成鱼儿以后,小胖崽最常看见的,便是亲近之人的背影。
他只能待在池子里,目送一个又一个人的远去。
好想变成人啊。
小胖崽再一次发出渴望。
然而本能却告诉他,还不到时候。
小胖崽烦躁地想,什么叫做还不到时候呢?
如果他会说话,并且恢复一点智商的话,胖宝宝会明白,这叫契机。
——
独来独往的晏寂渊也很烦恼,他不与人交际,做什么都是自己一个人。
尽管方便,却在此时给他带来困境。
皇宫侍从众多,有记载在册的,也有到处打杂连名字都没有的。
瘸腿的太监特征明显,可他平日深居简出,最多是在亭中自己与自己对弈。
如今手上没人,寻不到那个瘸腿太监。
时候晚点,寻过去也是一具死尸,那他在胖鱼儿面前的承诺岂不是空话?
孤该接受外祖递过来的橄榄枝,尽管目的并不单纯。
但那又如何?当亲情和利益交织,有时也可以利用。
外祖虽有私心,却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无能,外祖势大,却只能避嫌躲在边疆,他是个忠君爱国的人。
然而膝下有二子一女,成国公纠结再三,还是为了小家,问了皇太子的意见。
逼宫谋反。
不反,迟早有一日皇太子会死,成国公府也会被清算。
只不过从前皇太子觉得无趣,不大搭理。
如今才明白,若想办事方便,庇护什么,权利不可或缺。
孤或许,该筹谋一番,当了皇帝,还怕养不起胖鱼儿?
小胖崽还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刺激了父父那颗无欲无求的心。
他还在呼呼大睡,睡醒了就吃,吃完了等人,等完了就睡。
翌日,春光绮丽。
暖阳再一次偏爱了小胖崽,为他带去温暖的气息。
小胖崽在池中几个起跃,彻彻底底洗去了酣眠之意。
推推搡搡的声音传来,小胖崽脑子一阵发胀,当他再次凝神时,瞳孔一阵紧缩。
时间倒回昨夜。
皇太子苦寻吴中和,耽搁了两个时辰,也不见人影。
运起轻功回去时,心里装了事,他到底没有后来那么沉稳。
皱着眉,松懈了警惕。
谁知就撞见了皇帝衣衫不整地与妃嫔寻欢作乐,侍从处处守着,形单影只的皇太子仓促逃走。
侍从以为是有刺客,宫中灯火亮了一夜。
晏寂渊准备等到第二天下午再去一探究竟,谁知道,宫中戒严,众皇子为了在皇帝面前露脸。
争相在宫里当起了巡逻侍卫。
吴中和便是在这个时候里便被抓住的。
他处理那些人的尸体,却正好撞到了上蹿下跳的众皇子,本来能逃过一劫。
他袖中却有四皇子宫人的腰牌,原是想烧了的。
可惜运道不好。
一番搜身后,四皇子阴恻恻地看着吴中和:“我还以为那几个宫人去了哪里,想过他们偷奸耍滑,却不想是栽在你的手里。”
吴中和默然不语,他身上有伤,旧伤未愈,又被打了一顿。
日薄西山,气息奄奄。
只不过他早就想好了说辞:“他们常常欺辱我瘸腿,我心中恨极。”
无论四皇子怎么严刑拷打,他却咬死了这句话,其他的什么也不说。
隐隐觉得有什么关联的四皇子当然不放过他,却怎么也撬不开吴中和的嘴。
五皇子说道:“四哥,去他住处翻翻,或是问问与他相交的人。”
这一翻,便坏事了。
胖宝宝吃多了,还开始褪鳞,他痒得在石头上磨啊磨。
吴中和心疼他,给他抓抓的时候,金色的鳞片便落到了他手上。
纯金的颜色太过闪亮,小胖崽眼巴巴地送给吴中和。
他如获至宝,去不了太液池的时候便会看一看。
虽然鳞片被他用碎缎包着,压在了床底,可他是见识过宫中搜寻,只要他们搜,那一定会发现这个鳞片。
仿佛活死人的吴中和神色变化,自然逃不过其他人的眼睛。
当金色的鳞片被四皇子拿在手上的时候。哪怕是见多识广的众皇子也不由得目眩神迷。
触手温润,阳光之下异彩连连,折射的是珍宝的光芒。
绝非凡物。
四皇子想得便更多了,或许,这可以用来给皇太子定罪。
他们抓着几乎成了一滩烂肉的吴中和去了太液池西,一路上他几次寻死,连下巴都被卸掉了。
吴中和死寂的眼涌现出泪水,他只期望极有灵性的胖鱼儿不要管他。
小胖崽的心在抽疼,脑袋像是被戴了紧箍咒,又疼又胀。
本能告诉他,这里的大伴死了,那里的大伴,也会死。
第453章 给皇太子送上一份
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事,可怕到光提及这个词语,小胖崽都不寒而栗。
离别是他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胖宝宝苦熬了这么久,才等来一个轮回,可命运的分叉口却要叫他再做一次选择。
鱼儿不傻。
父父的耳提面命,大伴的泪眼哀求,这无一不说明,鱼儿的神异表现出来,会对鱼儿造成多么大的后果。
会死吗?小胖崽有些呆住。
这个世界里,他来到了父父的少年,虽然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但是夜深人静,小胖崽翻着肚皮,随着水波飘荡的时候,也曾探究过至亲的处境。
讨厌的皇帝有很多儿子,小渊是被讨厌着的。
大伴说,父父的少年的时光很苦。
父父说,人要有权利才能庇护旁人。
然而,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像是泥菩萨。
泪眼婆娑的小胖崽躲在青苔遍生的石块后面,不再晃动自己的尾巴。
大伴,不要再这样看鱼儿了——用这样令人心碎、令鱼窒息的眼神。
吴中和被抓着头发,额头上泪水、冷汗、鲜血混杂一起,糊满了他整张面部。
剧痛之下,他死死地睁着眼。
布满血丝的眼球里全是哀求。
小胖崽猛吞了一大口水,我该怎么办?不能一尾巴抽过去了。
好多人,太多人了。
不想让大伴死。
小胖崽的鳞片在发热发烫,像是流汗一般,他紧紧地贴着冰凉的石块,仿佛这样,就能让心痛缓解一些。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小胖崽绝望地意识到这一点,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他生来就站在了人生的顶端,人人畏惧的暴君为他造势,百姓为他立生祠,自身携带的系统又不留余力地帮助他。
面对死亡的无能为力和无力反抗又是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们有着装备精良的侍卫,父父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而我,只是一条鱼而已。
“告诉我,这个东西在哪里?”四皇子踢了踢吴中和,他捏着鳞片,令他暴露在阳光之下。
绚丽的色彩令人目眩神迷。
皇太子用来讨好父皇的玩意?
四皇子这样想,下一刻他却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晏寂渊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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