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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之杨犹豫,“可这毕竟是家事,动用北区……”
“这远远不是家事,之杨,”陈局打断他,“根据北区报告,孟连、或者说泰金,在北区有很多窝点。但北区治安严格,卧底力量不如东区,没办法在北区对泰金动手。北区卧底可以帮你监视泰金,看他什么时候来东区,你们在东区找到他,问出窝点。”
柳之杨心底里感激,“您放心。”
挂了电话,柳之杨看向甘川,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天,柳之杨接到了北区卧底的电话。
“孟连刚刚买了去东区的车票,估计两小时到东区车站。”
东区长途汽车站混杂着汗味和廉价香烟味的出口,泰金站在一旁抽烟,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他眯起被车站外强烈阳光刺得发花的眼睛,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
“泰老弟,到了吧?”达耳略显圆滑的笑意传来,“一路辛苦。我在云记酒楼定了位子,三楼老地方,给你接风洗尘。咱们哥俩好久没好好坐坐了。”
泰金挑眉。达耳这老狐狸,突然这么热情?
但转念一想,自己带着那边新的指示和几个急需落实的“货源”信息,也确实需要和达耳这个东区的地头蛇通个气。况且,他不信达耳敢搞什么花样。
“太客气了,”泰金也换上熟络的语气,“我刚下车。行,我收拾一下就来。”
一个小时后,泰金踏进云记酒楼古色古香的大门。
酒楼里人声鼎沸,泰金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还是老样子,达耳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圆桌主位,桌上已经摆了几样精致的凉菜。
看到泰金,达耳笑着站起身:“来了,快坐快坐。”
泰金扫了一圈,除了达耳,空无一人,连个倒茶的服务员都没有。
他心头疑虑又浮了上来,在桌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没叫几个兄弟一起热闹热闹?”
达耳拿起桌上的紫砂壶,亲自给泰金倒了杯茶,脸上笑容不变,但泰金注意到他额角有点汗,房间里空调明明开得很足。
“叫他们干什么,”达耳摆摆手,“一个个粗声大气的,吵得头疼。今天就咱哥俩,清清静静喝两杯,说说话。你也知道,最近……东区不太平,甘川闹得哟,比哪吒闹海还夸张。”
泰金笑笑,脸上有些得意。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仍带着审视。
“喝茶有什么意思,”达耳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古朴的瓷坛,“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知道你爱这口,特地让人弄来的,十五年的茅台。”
看到那熟悉的瓷坛和泥封,泰金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好酒,只是在言老大面前很少喝。紧绷的神经,被那醇厚的酒香勾得松弛了一分。
达耳亲自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给泰金和自己都满上,端起酒杯:“这第一杯,给老弟你接风!辛苦你了。”
“达耳哥说哪里话,应该的。”泰金端起杯,两人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顺喉,确实是上品。
几杯酒下肚,包厢里的气氛似乎热络了起来。
达耳不再提甘川,转而问起北区的风物,问起丰独近况,语气关切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泰金一开始还斟字酌句,但架不住美酒和“老友”的劝慰,话渐渐多了起来。
“北区那边……规矩是多,但也确实稳当。”泰金脸颊泛红,夹了一筷子菜,“丰独做事讲究,场面铺得开,不比东区这边,有点风吹草动就鸡飞狗跳。”
“那是自然,”达耳附和着,又给他满上,“主要是有泰老弟在那边坐镇啊!听说你们那边的生意,做得比东区这边还……还精细?”
泰金带着几分自得,压低了声音:“东区这边,之前弄的那个coliby,虽说也不错,但毕竟在市区边上,束手束脚。北区不一样,好办事。”
他打了个酒嗝,“不说别的,那像样的屠宰场就有好几个,位置那叫一个绝,警察想摸都摸不到门。”
“哦?”达耳适时露出感兴趣又略带钦佩的表情,“这么厉害?老弟,你能不能传授我一点经验,我也学习学习,不然老被端。”
说着,起身给泰金倒满酒。
泰金笑起来,酒精让他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炫耀的欲望占了上风。
他凑近了些,手指蘸了点酒水,在光洁的桌面上虚划着:“老工业区知道吧?最北边,挨着报废车辆堆积场那边,有个看起来半塌的旧冷库,地下两层,冬暖夏凉,比医院手术室还干净,那是第一个。”
达耳连连点头,拿起酒瓶给泰金倒酒:“好地方啊,我也得在东区找找,还有呢?”
“还有一个,在码头区西面,那片老仓库区,有个挂着‘远洋水产加工’牌子的,其实里面早不用了,后面连着地下防空洞,四通八达,货进去了,神仙都难找。”
泰金越说越兴起,“第三个嘛……稍微远点,在北区和西区交界那片荒山里头,有个废弃的矿坑,洞口封得严实,里面别有洞天,安全得很。”
达耳听得认真,脸上在笑,后背却隐隐被冷汗浸湿,他拿起酒杯的手,微不可查地有些抖。
“还是丰执政官和老弟你想得周到啊,这布局,厉害,厉害。”他奉承着,感觉每一秒钟都无比漫长。
泰金得意地干了杯中酒,觉得小腹有些胀。
他站起身,拍了拍达耳的肩:“我先去放个水。”
说着,脚步略显虚浮地朝包厢内附带的卫生间走去。
走到卫生间门口,他正要推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对了达耳哥,你这儿有拉菲吗?红的。光喝白的有点燥,想换换口……味。”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视线掠过达耳,清晰地看到,有个一闪而过的红色光点,刚才稳稳地落在达耳花白的头发上。
激光瞄准器的光点。
泰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酒意刹那醒了七八分,冷汗唰地一下从全身毛孔冒了出来。
达耳似乎对他的停顿有些疑惑,转过头:“嗯?拉菲?我让人问问……”
“行,谢谢啊。”泰金调整了表情,扯出一个略显急迫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尿急,迅速拉开卫生间的门闪了进去。
门一关上,他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和狰狞。
他背靠冰凉的瓷砖墙,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达耳这老王八蛋,居然卖了他。
他扭头看向卫生间唯一的窗户。
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地毯吸收的脚步声。
达耳听到动静,回头,看到站在楼梯口,手里把玩着一把漆黑的手枪。
达耳看着他,低声说:“我按照你说的做了,甘川,你绑架执政官,知,知道什么罪吗?”
甘川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怎么能是绑架呢?是执政官配合我们清理东区蛀虫。”
达耳颤声说:“你不就是欺负我手底下没几个人吗?!”
“我就是。”甘川笑着用枪敲了敲达耳的脸。
达耳后脑勺上,激光始终瞄准。
甘川直起身,目光扫向紧闭的卫生间门,眉头微皱。忽然,他意识到什么,眼神一凛,快步到卫生间门口,撞开门。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敞开的窗户,窗帘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甘川冲到窗边,只见楼下后巷,泰金正狼狈地从一堆杂物上爬起,粗暴地拽下一个厢式货车司机,自己跳上驾驶座。
货车歪歪扭扭冲出后巷。
甘川低骂一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单手一撑窗台,纵身从三楼跃下。
下坠的瞬间,风呼啸过耳。
“砰”一声巨响,棚顶凹陷,甘川借力弹起,翻滚落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踉跄半步,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
他看也没看伤口,冲向停在巷口的黑色越野车。越野车瞬间窜出,追上那辆已经冲上主路的破旧货车。
东区夜幕初降,华灯流淌。
泰金驾驶着偷来的货车,像一头受惊的蛮牛在车流中横冲直撞,不断制造刺耳的刹车和碰撞声。
甘川紧盯货车,死死咬住他的尾巴。
两辆车一前一后,冲出城区灯火,驶上通往东郊的公路。
车流渐稀,速度也随之拔升。
货车的破旧引擎发出咆哮,车身剧烈摇晃。
甘川看准一个机会,猛踩油门,越野车车头狠狠撞向货车左后侧。
“哐——!”
货车顿时失控,车头一偏,冲下公路路基,一头扎进路边茂密无边的玉米地,撞倒一片玉米秆后,冒着白烟停了下来。
甘川急刹,越野车斜停在公路边。而后推门下车,拔出腰间手枪,走向那片在晚风中起伏的玉米地。
刚接近边缘,“砰!砰!”两声枪响从玉米地深处传来,子弹打在脚前泥土上,溅起尘土。
甘川侧扑卧倒,滚到一旁干涸的土沟里。
子弹追着他刚才的位置射来,打得玉米秆断裂纷飞。
泰金他妈果然有枪。
甘川伏在沟里,屏息倾听。
除了风声和玉米叶沙沙声,还有不远处窸窣声。
他判断了一下方位,猛地探身,朝那个方向连开两枪,又迅速压低身体。
几乎在他开枪的同时,对方也回敬了两枪,子弹擦着他头顶飞过。
黑暗的玉米地成了有趣的迷宫。
两人凭借微弱的月光、声音和直觉,在比人还高的玉米秆间移动、隐藏、窥探、射击。
枪声打破郊野的寂静,惊起远处林鸟。
甘川小心地匍匐前进,玉米叶子刮过皮肤,汗水混着尘土流进眼睛。
他能听到不远处同样粗重的喘息和移动声。
两人距离在拉近。
甘川捕捉到对方枪声的间隔在变长。于是,他又一次朝大概方位射击后。
对方回击的枪声没有响起,反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咔嗒”声。
他弹夹空了。
甘川心中一动,立刻从藏身处半蹲起身,举枪指向声音来源,厉声喝道:“泰金!没子弹了吧?滚出来!”
他一边威慑,一边谨慎挪步靠近,手指稳稳扣在扳机上。
大约十几米外,一片玉米秆后,隐约看到一个黑影轮廓。甘川扣动扳机——
“咔。”
同样一声空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啊妈的!”自己也没子弹了。
玉米秆后的黑影一阵悉索,转身就朝玉米地更深处亡命狂奔。
甘川甩手扔掉空枪,拔腿就追。
没有了枪声的干扰,玉米地里只剩下疯狂的奔跑,还有植物被猛烈撞倒折断的噼啪声。
泰金像只绝望的困兽,在迷宫中乱窜,利用茂密的秸秆阻挡视线。
甘川紧追不舍,但每次眼看就要抓住,却总是扑空。他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衬衫。
四周除了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一时间竟失去了泰金的踪迹。焦躁和暴怒在他胸中冲撞。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泰金要是跑了,怎么和妈妈交代。
几乎是同时,一点封存的记忆出现在脑海中。
很小的时候,甘川和秦华住过一段时间乡下,那里也有比他还高的玉米地。
秦华会带他玩捉迷藏。每次甘川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秦华总能找到他。
他缠着秦华问秘诀,秦华则笑着指向无边的青纱帐:
“傻小子,这地看着没路,其实有路。人一慌,脚自己就知道往宽处、好走的地方去。这块地中间啊,有块以前堆秸秆烧肥的空地,没种东西。所有那些你觉得能跑的小路,弯弯绕绕,最后都通到那儿。娘不用追着你跑,只要去空地等着,你自己就跑过来啦。”
甘川心脏狂跳起来。
果然,玉米垄之间,有些地方的泥土被踩得更实,两边的秆子歪斜,形成一条条若隐若现的“小路”。
他不再犹豫,选定一条最明显的。
小路越走越宽,两旁玉米渐疏,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不小的圆形空地出现在月光下。空地中央堆着陈年发黑的玉米秆和枯叶,像座小小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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