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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甘川?”
言老大的话在柳之杨脑里回荡。
柳之杨是个悲观的人,他根本不敢这么想,他根本无法再承受一次痛苦和失望了。
但言老大的话,让柳之杨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希望,哪怕他反复告诫自己这不可能,但那丝希望已经在心中扎根,剔除不了。
“去墓地。”柳之杨对开车的雷说。
雷从前视镜里看了一眼柳之杨,什么都不敢说,驶向南山墓地。
因为阿青那件事,雷被柳之杨骂了。
当然柳之杨不可能像甘川那样真骂什么,但冷漠的态度、警告的语气已经足够让雷胆寒。
南山墓地远离城市喧嚣,安静十分。
柳之杨拿着一包云烟、一瓶白酒来到山顶,甘川的墓地在山顶最中间,能够俯瞰整个东区。
他扫了扫落在墓碑前的落叶,把云烟放在墓前,又打开白酒。
“哥,”柳之杨将酒倒到墓前土地上,“一年了,我都见不到你的幻影了。”
他轻声说着,坐到墓碑边,喝了一口白酒。辛辣的酒味刺痛喉咙、灼烧胃部,却格外痛快。
“你知道我多想你吗?”柳之杨靠到墓碑上,冰凉的墓碑就像甘川温暖的肩头。
“我这一年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不去海滨溜冰场、如果我当时不让北区卧底跟踪泰金、如果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如果我们不认识……是不是你就不会死。”
柳之杨说着,咽了口水压下泪意,又喝了一口酒,说:“我值得你这样的爱吗?哥。”
没有人回答他,哪怕连风声鸟叫声都没有,万籁俱寂。
“不值得,我觉得不值得……”柳之杨喃喃道。
他偏了偏头,看向墓碑上甘川洋溢的笑容,看着看着,居然把阿青的脸与甘川的遗照重叠在了一起。
他赶紧移开目光,手指紧紧掐在指尖。
自己在干什么?
他起身,看着甘川的遗照,说:“哥,我要不要去检测你和阿青的DNA?如果你同意,就吹一阵风告诉我。”
四周没有任何动静,落叶还是躺在原地。
柳之杨自嘲地笑笑,喝完最后一口酒,正准备走。
忽然,一阵狂风从山顶吹来,卷起地上落叶、刮得四周树林沙沙作响。
柳之杨有些惊诧地站在风中。
——
做检测需要阿青的头发。
柳之杨离开墓地,来到修车店门口。正是傍晚交接班时分,店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正收拾工具。
柳之杨推门进去,铃声叮当作响。
一个正在擦手的学徒抬起头,看清来人时愣了一下。
眼前这位西装革履、气质冷峻的男人与周遭满是油污的环境格格不入。
“请问,阿青在吗?”
“青哥?”学徒反应过来,“他今天早班,四点多就走了。”他一边回答,一边忍不住好奇地打量柳之杨,目光在他考究的衣着上停留几秒。
柳之杨微微蹙眉:“知道他可能去哪儿吗?”
“这个点……”学徒想了想,“你去星耀海滩看看吧,他有时候下班会去那儿打球。””
“谢谢。”
柳之杨转身离开时,能感觉到身后几道探究的目光。他不在乎。
星耀海滩位于北边,是东区最大、也最平民化的海滩。
这里没有南边度假区的精致与昂贵,却是贫民区居民劳累一天后最常去的消遣地。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将天空染成壮丽的橙红渐变,海面碎金浮动。
沙滩上人声鼎沸,孩子们追逐嬉笑,情侣挽手散步,小贩推着车叫卖冰饮和烤串,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食物香气和人体的汗味。
柳之杨步行穿过喧嚣的人群,一身深色西装引来不少侧目。
简易网子划分出的沙滩排球场上。
阿青正全神贯注。他穿着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赤裸的上身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小麦色泽,汗水沿肌肉线条滚落。
忽然一个刁钻的球急速飞来,阿青鱼跃扑出,摔在沙地上,精准地将球垫起。
队友默契跃起,一记势大力沉的扣杀。对面措手不及,球砸在边界内,激起一片沙尘。
“好!”
阿青从沙地上爬起来,大笑着和队友击掌。
“哎呦对面不太会打啊!”阿青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容爽朗,“快快快,再来一局!”
对面一个扎着高马尾、看起来是队长的女孩也不恼,叉着腰笑嘻嘻回敬:“阿青,你最讨厌了!下一场给你打趴下!”
阿青也笑:“小姑娘,狠话倒是吓人,来吧,让哥看看实力!”
女孩正要还嘴,目光无意间掠过阿青身后,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好奇。
阿青察觉到异样,回头。
刹那间,喧嚣的海浪声、人群的嘈杂、队友的嬉笑……一切背景音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柳之杨站在几步开外的沙滩上,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他。
夕阳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和西装的衣角,像一尊突然降临的完美雕塑。
一个月了。
阿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得胸腔发疼。
他以为时间的流逝足以让自己清醒,以为自己那些可笑的念头早已被生活磨平。
可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意识到,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自己都早已沦陷。
他不知道柳之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来找他干什么。但阿青不是没有自尊,既然人家明确划清了界限,他也没理由死缠烂打。
于是,他硬生生扭过头,朝着对面的女孩和队友们摆了摆手,状似无意地说:“今天不玩儿了,你们接着打。”
说完,他转身走向场边,背对柳之杨,弯腰拿起毛巾,擦着身上和手臂上的沙子。
而后,他拿起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T恤,正要往头上套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上臂。
他被冻得吓一跳,甩开,发现是柳之杨。
柳之杨的表情非常奇怪。他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的视线一寸寸地扫过阿青上半身——宽阔的胸膛,块垒分明的腹肌,紧窄的腰侧……最后,停留在肋下和腹部的疤痕上。
蝴蝶一样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阿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立刻想把T恤套上。
然而,柳之杨他再次抬手,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阿青腹肌侧面一的疤痕。
阿青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呼吸变得粗重。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柳之杨,不明白这会长到底想干什么。
柳之杨也抬起眼,眉头拧在一起,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和困惑。
“你这一身伤,”柳之杨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哪里来的?”
周围原本还在打球或说笑的朋友们,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眼神时不时瞟过来,带着好奇和八卦的意味。
阿青粗暴地将T恤套过头顶:“不关你事。”说完,拿起背包,朝岸上水泥路的方向走去。
柳之杨立刻跟了上来。
沙滩柔软,行走不易。直到踏上坚硬的水泥路面,柳之杨追上,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阿青,你告诉我,你一身伤哪里来的?”柳之杨的声音中,居然带了些恳求。
手腕上传来的微凉温度,让阿青的心乱成一团。他一扭手腕,轻易挣脱了柳之杨的手。
而后转过身,面对着柳之杨。
他不明白。上一次这个人还冷若冰霜地让他滚远点,警告他别痴心妄想。现在却又追过来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是要玩弄他的感情吗?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有趣?这位高高在上的会长闲极无聊,找点乐子?
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和自暴自弃的情绪冲上头顶。阿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语气很冲:“我自己砍的,满意了吗?”
说完,他深深瞪了柳之杨一眼,再次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旧摩托车。
柳之杨僵在原地。自己砍的?后背和侧腰那些位置的伤,自己怎么可能砍得到?这明显是气话。
“阿青!”柳之杨在对方跨上摩托前,拦住了去路。
阿青动作一顿,不耐烦地抬眼看他。
柳之杨直视着他浅色的眼睛,问:“可以给我一根你的头发吗?”
阿青彻底愣住了。
他盯着柳之杨看了好几秒,建工集团的会长,跑到海滩上,追着他这个修车工要头发?
柳之杨是不是疯了?
阿青跨坐上了摩托车,将钥匙插进锁孔。
他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看向站在车边、被海风吹得衣衫微动、显得有些单薄的柳之杨。
一个带着点恶意的念头在阿青心里冒了出来。
“可以啊,”阿青拍了拍自己摩托车硬邦邦的后座,“坐我后面,陪我溜一圈。”
看着流氓一样的阿青,柳之杨居然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
再加上他满身伤痕,柳之杨心里的某个猜测越来越强烈,急需验证。
就一次,如果不是,他将不再和阿青有任何纠缠;如果是……
柳之杨按住了脑中那一丝希望。
“坐不坐?”阿青问,“不坐永远别来找我了。反正你也看不上我。”
柳之杨往前几步,“坐。”
摩托车往后压了压,紧接着,柳之杨身上那股清冷的体香贴了上来,绕在阿青鼻尖。
阿青咽了口水,又状似不经意地说:“我骑车很快,你最好抱着我的腰,小心一会儿害怕。”
身后顿了顿,随后柳之杨冰冷的声音响起:“滚。”
阿青被气不轻,他妈的果然是会长啊,脾气真差。他拧开摩托,摩托车发出几声轰鸣,“蹭”地一下窜了出去。
环海路上,阿青故意把车开得七扭八歪,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又偏,车速又飞快,好多次都像是要翻车了似的。
他以为柳之杨会害怕地抱住他,毕竟这人看着身娇体贵的。
可是,不管车多快、多颠、多刺激,柳之杨始终没有动一下或是说一句话。
阿青怀疑他是不是被吓晕了,于是微微侧头问:“喂,你死了吗?”
柳之杨的声音很快传来,“你是不是有病。”
声音之稳,没有一丝起伏。
我靠,阿青心中有点佩服这会长了,要是其他小妹妹,早被吓哭了。
柳之杨看着眼前孔雀开屏的阿青,无奈叹了口气。
几年前,自己和甘川骑得比这夸张多了。
两个人骑摩托环绕海边走,在迎面而来的狂风中一边唱歌、一边互怼,轻松自在。
柳之杨想着,逆着风抬起头,风吹开他的黑发,也吹走他眼角那一滴泪。
夜色渐浓,阿青一个漂移,在海边一座无人的灯塔下停下。
柳之杨下车,走得比阿青还稳当。
“可以给我你的头发了吧?”柳之杨伸出手,说。
看着那只手,阿青长腿一跨下了车,往前几步,将人逼得靠到灯塔的墙上。
他第一次离柳之杨那么近。
昏暗灯光下,柳之杨的一双眼睛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轮廓分明的凌厉被削弱了许多,露出里面的温和与柔软。
尤其是那股若有若无的体香。
他妈的,阿青情不自禁地想到,凭什么那个人能拥有柳之杨?他好想干jin去,把柳之杨干tou,干到他只能喊自己的名字,干到他脑里不再有那个人。
他好嫉妒那个人,那个死人,凭什么能让柳之杨忘不了他。
“头发。”柳之杨又说。
阿青咬紧后牙,笑了一声,手杵到柳之杨头边的墙上,说:“给我亲一下,我给你。”
柳之杨的眉头果然压下,“你想死吗?”
阿青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凑到柳之杨面前,轻声说:“他有的,我也要。”
柳之杨挥起拳头,一拳打过去,把阿青打得摔倒在地。
阿青捂着被打肿的脸,疼得在地上打滚。
柳之杨蹲下身,从他乱七八糟的卷发里拔下几根。
“啊!”阿青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捂着头,怨恨地看着柳之杨。
柳之杨起身,看了看手里的头发,又看了看地上的阿青,“原来那么容易啊。”
说完,跨过在地上的阿青,径直离开。
——
自从甘川死后,他衣柜里的衣服就没有被动过。
柳之杨一件一件地找了一个小时,才终于找到了一根微卷的头发。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根头发放进防尘袋,又拿出装了阿青头发的防尘袋,把它们放进了公文袋。
他把头发寄到了K市警局做DNA比对鉴定。
陈局收到后,专门打了个电话给柳之杨:“之杨,我不是打击你。甘川的事已经过了一年,我先不说一年前的头发还符不符合检查标准,就算可以检测,概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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