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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执南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住了。他维持着输送灵力的姿势僵在原地,身上的伤口因为骤然收紧的肌肉撕裂开来,渗出血珠染红了衣袍,可他浑然不觉,只有那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陆砚辞。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求卦?折损寿元?”
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开闸门,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顾执南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宋闻琢,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滔天的悔意。
顾执南的灵力骤然失控,周身翻涌的气流将帐内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晃,几欲熄灭。傅云疏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冷静!”
“冷静?”顾执南的眼眶红得吓人,“师叔祖,你让我怎么冷静?我知自己负他良多,本想用余生好好弥补,没想到闻琢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他把我护得滴水不漏,自己却在背后一点点耗干寿元,现在连最后一口气都快没了,我……”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狠狠抽了自己几巴掌,然后猛地扑回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宋闻琢冰凉的手。
“闻琢……你醒一醒,看看我好吗……”
宋闻琢毫无反应,只有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顾执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浑身发抖。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宋闻琢的手背,滚烫的眼泪砸在那苍白的手背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这个傻子……”他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你怎么这么傻……”
傅云疏看着两人这样也不好受,他向陆砚辞询问:“就没有什么挽救的办法吗?”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大概是没有办法的,只是还带着那么一丝希冀。
“九转凝华丹就是最好的办法啊。”陆砚辞道。
傅云疏沉默,陆砚辞这个人果然很气人。
“还有一种办法,”陆砚辞似笑非笑地转向殷离声的方向,“妖族有一秘术,名为‘同心契’,能够绑定一人分享寿元,如今应该还在妖族皇宫内吧。”
陆砚辞说完,施施然离开了,“方法已经告诉你们了,我先走了。”
营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傅云疏眉头紧锁:“妖族被封印在北境,且有池度真人设下的阵法,我们如何进得去?就算进去了,妖族皇宫守卫森严,又如何取得秘术?”
殷离声一直沉默地站在傅云疏身侧,此时忽然开口:“师尊,我想闭关。”
傅云疏看向他:“离声?”
“我可以打开封印,”他抬头,目光坚定,“只要我修为达到渡劫。”
“你疯了,我不同意!”傅云疏当即拒绝,“你刚突破元婴不久,这就想要连跨几个大境界突破渡劫,殷离声你能不能在乎一下自己!”
“这个世上,我是唯一能打开北境封印的人了,”殷离声目光灼灼,“宋宗主是师尊疼爱的后辈,也对师尊照顾颇多,我也想回报他。”
“不管你说什么,此事我都不会同意的!”傅云疏不愿多言,“闻琢的事我会想办法,今日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傅云疏又将空间里可能用得上的天材地宝全都塞给顾执南,然后气鼓鼓地离开了。
几日后,众人回到宗门,清远宗的气氛异常沉重。
宋闻琢被安置在主峰静室内,由宁雪汐亲自照料,各种珍稀的灵药和续命法像是不要钱般源源不断地送入,但也仅仅是勉强吊住宋闻琢那一线微弱的生机。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宗主之位暂时由其大弟子俞江珩代理。俞江珩性格沉稳,修为在同辈中也是佼佼者,加上有尹思淼从旁协助,宗门日常事务倒也能正常运转。两人也不打闹了,脸上都难掩忧色,处理公务之余总是不自觉地望向静室的方向。
温询、叶修竹、杜准、宁雪汐几人更是心急如焚。他们与宋闻琢、顾执南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如今一个生死未卜,另一个整日守在床边,形销骨立,看得他们心痛不已。
几人除了处理必要的宗门事务,其余时间全都在翻找古籍、联络旧友、探讨各种可能挽救宋闻琢的方法,可惜都收效甚微。
顾执南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宋闻琢床边为他输入灵力。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失控,只是变得异常沉默。细心地为宋闻琢擦拭身体,整理鬓发,低声说着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絮语。
偶尔,顾执南会拿起宋闻琢常用的那管玉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又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眼神里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短短几日,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傅云疏也回到了听雪峰。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奔走,而是将自己关进了藏书阁的顶层,那里存放着清远宗最古老、最晦涩的一些典籍和手札。他日夜翻阅,试图从那些故纸堆中,找到一线不同于“同心契”的生机,或者至少能够找到安全进入北境封印的方法。
殷离声也安静地留在了听雪峰。他像往常一样,每日清晨准时来向傅云疏问安,然后或是在院中练剑,或是在静室打坐,偶尔会去丹峰帮宁雪汐处理一些药材,去器峰向杜准请教炼器心得,甚至还会去主峰帮俞江珩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
他一切如常,神色平静,对宋闻琢的伤势也表现出恰当的关切,但并没有过多提及北境或封印之事。
傅云疏起初还绷着一根弦,警惕着殷离声会不会再提那个疯狂的想法。但几日观察下来,见徒弟行事稳妥,修炼勤奋,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他也就渐渐放下了戒心,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古籍的查找中。只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挥之不去。
这日清晨,傅云疏揉了揉因挑灯夜读而有些酸痛的眼睛。晨光熹微,听雪峰上一片宁静,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忽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傅云疏睁开眼,看到严霜宛正快步走来。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长条的黑色木盒。
“严师侄?”傅云疏有些意外,他对严霜宛印象不错,但平日若无要事她很少单独来听雪峰。
“怀微仙尊……”严霜宛走到傅云疏面前,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将手中的黑色木盒双手奉上,“这个……是离声让我交给您的。”
傅云疏心中那丝不安骤然放大,他接过木盒,入手微沉。
“离声呢?他为何不自己来?”傅云疏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严厉。
严霜宛低下头,避开傅云疏的目光,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她深吸了几口气,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离声他……他昨夜子去后山问剑崖闭关了。”
“闭关?”傅云疏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木盒几乎要被他捏碎,“他去问剑崖闭关?什么时候的事?为何现在才来报?!”
“是离声不让我说的,”严霜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说等天亮了再把这个交给您,里面是他以前写的一些信件和一个亲手做的礼物,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傅云疏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严霜宛抬看着傅云疏,一字一句地复述道:“离声说‘师尊,弟子不孝,但这一次,请让弟子自己做决定。等我回来。’”
“胡闹!”傅云疏气急败坏,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将院中的石桌石凳都震得移位。
他没想到殷离声这几日的“安分守己”全是伪装!这孩子竟然真的瞒着他,选择了那条最危险、最不可理喻的路。
强行破境冲击渡劫,他以为渡劫是儿戏吗?!从元婴到渡劫,中间隔着好几个大境界,多少人穷其一生都无法跨越。他殷离声就算是男主,就算天赋再高,根基再稳,想要在短时间内连续突破仍是危机重重,,一旦失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形神俱灭。
他只有这一个徒弟,只有这一个喜欢的人,傅云疏不想失去殷离声。
这个混账小子!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傅云疏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影一闪,便朝着后山问剑崖的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问剑崖位于清远宗后山深处,是一处孤悬的绝壁,终年被凌厉的罡风和混乱的剑气笼罩。平日里,只有得到特许的弟子才能靠近。
傅云疏赶到时,远远便看到问剑崖上空,天地灵气正以惊人的速度汇聚、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漩涡中心电闪雷鸣,隐约可见一道道凌厉的剑气纵横肆虐,与天地灵气激烈碰撞,发出阵阵轰鸣!
崖底入口处,已被一层强悍的、混合着殷离声剑意的灵力屏障封锁。这屏障显然是他闭关前布下,虽然挡不住傅云疏,但强行破开会引起内部灵气暴动,反而可能害了里面的殷离声。
傅云疏更生气了,这小子把伤吃得死死的。
“殷离声!你给我出来!”傅云疏站在屏障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担忧。
崖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灵气漩涡旋转得更急,雷鸣声更响。显然,闭关已经开始,殷离声根本无法分心,甚至可能已经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傅云疏知道木已成舟,再无反转的余地,靠着岩壁滑坐在地上。
傅云疏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等。强行打断,殷离声必遭反噬;放任不管,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傅云疏胸口发闷,比面对任何强敌都要难受。
他算是知道那二十年殷离声是怎么过的了。这种看着所爱之人涉险却什么也干涉不了的情况一点也不好受。
傅云疏想起殷离声交给严霜宛的那个木盒,从怀中取出。盒子上有简单的禁制,但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他解开禁制,打开盒盖。
最上面是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用一根简单的红绳系着,殷离声亲手所做。
而底下,压着数十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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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微给你们透露一下,师尊的回信已经写好了,准到时候塞到福利番外里面去[捂脸偷看]
第82章 回响
信笺的纸张已微微泛黄, 墨迹也有些晕开,显然是被反复摩挲翻阅过无数次。
殷离声的笔迹从最初稚嫩工整到后来逐渐变得沉稳有力,再到最后几封信,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浓烈而痛苦的情感。
傅云疏一封封地看过去,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那二十年的时光。他看到徒弟每年种下的桃树, 从幼苗到繁花似锦;看到他在各峰“交流学习”时的趣事和无奈;看到他下山历练、祭拜家人的成长与酸楚;看到他默默修炼,努力不辜负“怀微仙尊之徒”这个名号;最后……看到了那份深藏了二十年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熨帖着他的心, 又像一把钝刀, 在他心上缓慢地割。
原来,在他闭关的二十年里, 那个孩子是这样度过的。用琐碎的日常、努力的修炼、和一年一封不敢寄出的信,来对抗漫长而无望的等待。
原来,那份他以为需要小心试探、妥善回应的感情, 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在那个少年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却又被殷离声自己亲手用理智和责任, 深深埋藏。
“于伦理道德上……于身份地位上……于境界修为上……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
“我孑然一身……可我不能让师尊背上‘不伦’的骂名。”
“师尊本就是高悬于天的明月……怎能忍上污泥呢?”
“我唯一能做的, 便是将这份心意埋藏于心,以徒弟的身份守护在师尊身边。”
傅云疏的手指抚过这些字句,指尖微微颤抖。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眼神明亮的少年,在深夜的烛火下,一字一句写下这些,将满腔爱意和自我厌弃、将深切的渴望和清醒的绝望,都锁进这一张张薄薄的纸里。
“这个傻子……”傅云疏低喃, 声音干涩,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怎么这么傻……”
只知道默默付出,默默承受,以为独自扛下一切就是对所爱之人最好的保护。
若不是今日看到这些信,傅云疏也不会知道殷离声心中竟藏着如此沉重的爱恋和如此痛苦的挣扎。
傅云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沉溺于这些的时候。殷离声还在问剑崖上,冒着身死道消的危险,进行着一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破境。而这一切,是为了拿到“同心契”,去救宋闻琢,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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