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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父亲无声地说:“对不起,我不想闹成这样的。”
萧恒给他擦掉眼泪,静默一会后,说:“阿玠,你在樾州的消息传回长安后,我不比你收到郑绥讣闻时好过。但我没有赶过去。我知道战时的朝政和百姓更需要我。我每晚梦到的都是你血淋淋的尸体,被马拖死的,被砍成万段的,被乱箭射成刺猬的,被火活活点燃的……你在每个梦里都在惨叫,你说阿爹我好疼啊,你救救我吧。你问我为什么不救你,为什么抛弃你。”
“我问了自己无数遍,我为什么抛弃你。后来我明白,我没有选择。在这个位置上我们没有选择行止甚至生死的权力。阿玠,如果你真的累了,阿爹……可以废了你,或者宣布你积劳成疾病殁了。你可以轻轻松松想做什么做什么。但阿爹知道,你这些年的想法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对吗?”
萧玠感觉脸上潮湿,是父亲的眼泪坠落下来,“如果你想给百姓多做些事,最要紧的就是保重好自己的身体。这半个月,樾州刺史给东宫上了五道请安折子,每道都附着百姓的书信。还有你阿耶。”
萧恒哽咽道:“你阿耶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你有个好歹,他怎么活得下去?”
萧恒离开很久后,他的泪痕还留在萧玠脸上,产生一种被熔岩烫伤的痛觉。过了一会,无声无息地进来一个人。
秦寄非常高调地穿回他的南秦服装,红衣白虎的装扮乍一看很像秦灼。他隔一段距离在萧玠床边站住,说:“这几天我搬过来。”
萧玠没有任何表示。秦寄盯着他露出的手腕,佛珠已经戴不住,向肘部徐徐滚动。手臂上无数个淡红结痂的月牙形,是指甲抠出的痕迹。
“想活了吗?”秦寄问他。
萧玠依旧沉默。
秦寄又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将切中萧玠一生中全部关系的核心。
秦寄问:“你濒死的时候——不管是樾州还是昨晚——你想的是郑绥吗?”
萧玠嘴唇出现抖动的痕迹。这让秦寄接下来的话如同宣判:“人最在乎的是自己。最在乎你的也是你自己。”
“萧玠,你好好想想吧。”
秦寄迈动脚步时,听见萧玠嘶哑的声音。
“阿寄,”萧玠说,“多谢你。”
***
比起秦寄连续几夜监视似的睡在身边,萧玠更讶于他和萧恒的和谐共处。虽然两人几乎没有照面,但秦寄没再像几年前一样采取任何弑君行动。
萧玠一开始把这归结于他的长大成熟,后面想想却不尽然。成亲当夜,萧恒已在东宫,而秦寄能做出钉棺的行动且没有受到任何人阻止,说明这也是萧恒的意思。
或者这么说更合适:秦寄向萧恒达成了某种停战协议,且以萧玠恢复健康为目的。
如果不单独讨论萧玠的疾病,他和往日的表现其实相差无几。他白日依旧可以协理政事参加朝会,郑绥身后的追封也是由他一手包办,他甚至还包揽起秦寄落下的文课。
秦寄对儒经抵触情绪很深,萧玠便选了《庄子》几家注本给他读,勉勉强强能看得下去。除此之外,秦寄爱翻志怪小说,一本积灰的《搜神记》也被找出来。那本仍在甘露殿里,这本或许是萧玠小时候搜罗的。
萧玠看他新写的课业时正见他翻到羽衣人的版画,心里一块暗疾发作。回神时正对上秦寄审视的目光,萧玠不知道十五六岁的孩子哪里来这样锋锐的眼神。
接着,秦寄提醒:“擦擦汗。”
萧玠一瞬间产生被看破心思的窘迫,外强中干道:“功课做完了吗?就看这些。”
秦寄把草稿丢给他。
萧玠对着满篇洋洋洒洒的文字,讶于秦寄的聪慧。仔细看了几页,又有些啼笑皆非,“哪有你这么做学问的?要你读老庄,没读出半分道理,尽是批评。”
“他太消极,也没心肝。”秦寄看他一眼,“你还不如他,少读这种东西。”
萧玠看他读《大宗师》的圈点,在成玄英对“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疏文里批了几个大叉。
成疏曰:江湖浩瀚,游泳自在,各足深水,无复往还,彼此相忘,恩情断绝。又曰:故知鱼失水所以呴濡,人丧道所以亲爱。
秦寄在旁批道:狂吠。
萧玠失笑,指给他,“这是什么道理?”
“怎么,两条互相吐沫相濡过的鱼,进了江湖就会相忘?两个人同生共死,一旦天大地大就各奔东西,一辈子无复相见了?他没长腿吗?什么‘人丧道所以亲爱’,当时浓情蜜意不觉得是丧道,负心薄幸的时候又嫌对方误自己的前程了?”秦寄冷笑,“能写这种东西的人,要么狼心狗肺,要么全无心肝,读它干什么?”
萧玠显然察觉他指桑骂槐,默然片刻,道:“阿寄,或许他们但凡相见,大海也会变成涸泉。两条涸泉之鱼吐出的不是水沫,是血。谁能靠对方的血苟活下去?”
他叹口气:“我们不是那两条鱼,没有经历过吐血相濡的境地。我们不能站在岸上说这样冷漠的话。”
“你看别人倒很清楚。”秦寄打断他,“时间到了,你该吃安神药了。”
秦寄勒令他吃药,并搜出全部落魄香丢出东宫,但他没有禁止萧玠抱着郑绥神主入睡。入夜时分,萧玠背对床外躺下,身体蜷缩,那块牌位夹在他手臂和两腿间。其实他近来恢复得不错,只有在夜里,秦寄会听到他一两声压抑的抽泣。他病卝态的欲望也有效缓解了,毕竟秦寄睡在身侧,他也没有行事的脸皮——这或许是秦寄盯着他的又一目的。
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六月底,一个似乎与平常无异的夜晚。子夜时分,萧玠的衣摆扫过秦寄双腿,在缕缕香烟中再度怀抱神主出门。
他异常的夜间活动立刻惊醒了厢房守夜的瑞官,他先闻到一股异香,发现殿门被推开一隙,殿中香炉已经燃烧。
瑞官无比惊恐,蹑步赶往庭中,萧玠的翩翩白影映入眼中时他险些尖叫出声。
又出事了,好容易消停两天怎么又出事?今天受了什么刺激?
瑞官试图叫人的嘴巴被一只手捂住,呜呜呀呀里看见秦寄近在咫尺的脸孔。
瑞官挣扎道:“殿里生了香,殿下又发作了,咱们赶紧请太医啊!”
“你没看到他睁着眼睛吗?”秦寄像盯竿的渔父一样紧盯萧玠身影。他嘴唇平静地张合:
“他点的是返魂香。”
*
萧玠将神主搬上棺材,自己也爬上去,又让神主坐在怀里。梨木死躯散发出一股奇异香气,经月光晒过产生近似枇杷成熟的味道。这股香气熏陶里,萧玠垂头看自己的脚,像跑到草坡上相送郑绥一样,也忘记穿鞋。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月光青青,如同生烟。面前烟气散去,萧玠看到,自己赤裸的脚前出现一双靴子。
他顺着那双靴子往上找,找到军官的长裤、挂有黄铜军牌的躞蹀腰带、紧实的小腹和胸膛,然后是郑绥含笑的脸。
萧玠痴痴道,你来了。
我来了。郑绥抚摸他的脸颊,柔声说,我来等你告别。
哦、是,告别。萧玠嘴唇嚅动,许久,抬头看他,……可我不想告别。
郑绥轻轻叹气,抬手擦拭萧玠脸颊。萧玠的眼泪把他冰凉的手指浸到冰冷,低声道,我不想告别,我不想你离开,我不想我们什么都没有你就这么走了。我还有很多话没告诉你,我想告诉你我做出决定了,我想告诉你……我的心。
萧玠哑声说:我小时候,爱过你。
郑绥说,我知道。
但沈娑婆和虞闻道的事情之后,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去爱任何一个人了。可我没想到,这三年时间,足够让我重新爱上你了。萧玠呐喊道,我爱你……我现在爱你啊。
郑绥说,我知道。
萧玠哇地一声哭出来,他抱紧郑绥的腰痛哭流涕: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好后悔,我好恨啊!
郑绥说怀抱他,摩挲他的后背,明长,我都知道。你也知道,我只盼你好。
好起来,我们还会见面吗?
以后每年六月二十,也就是今天。郑绥道,无需祭奠,不必相飨,君呼我,我必见。
萧玠揪紧他衣料,喃喃道,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十一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在老师的院子——你父亲的院子里。我说你知道吗,这里原来是一棵樱桃树。你问我甜不甜。
我吃到了。郑绥笑道,很甜。
月光逐渐明亮,那股淡青香气渐渐稀薄。萧玠凭靠在郑绥怀里,感觉像搂抱一团逐渐消散的雾气。他整个身体哆嗦起来,泪花乱颤,像一个溺水的人挣扎着仰起脖子一样:你能再亲亲我吗?最后一次。
郑绥垂首吻住他。
萧玠抬起手臂,在神主掉落时搂住郑绥颈项。他竭力感受郑绥的嘴唇牙齿舌头,吮吻纠缠着被泪水灌满口腔。在他即将无法呼吸要强撑着继续时,郑绥放开他。这时神主坠地的声音才传进他耳朵里。萧玠抬起头,枯枝残叶送来一段沙沙摇曳声,明月依旧在天,亦照团圆,亦照离别。
第136章
郑绥从萧玠的夜间生活离开了。萧玠的夜晚挖空了一块,那块失去生气的神主已经无法填补他了。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以超出萧恒预料的速度振奋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旭章一直陪伴丧子的郑素夫妇。按道理,郑素实际是郑绥的表兄,但他的确恪尽二十年的父职,像青不悔抚育他一样把他的独子抚育成人。又几日,郑素回乡为青不悔修墓,旭章要求一道前往。
战争和生死已经把萧玠的小姑娘变成一个大孩子了。临行之前,她写了一封笔迹稚拙的信,请萧玠出宫相见。
萧玠得以在那座枇杷茂盛的院落里见到她。
郑绥十四岁上战场,就确立了死后不准家人服丧的规矩。萧玠便看到一个雪青色身影鸽子一样在树上翩跹飞舞,旭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爬树。
她坐在枝杈上,腿上放一只竹笸箩,两只小手从绿叶间摘取果实。一见萧玠,她便高兴招手,把笸箩抱在怀里,像只小猴子一样灵活地攀着树皮溜下来。
萧玠快步迎上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急声问:“怎么爬到树上去了?谁送你来的,只你自己吗?”
小姑娘由他抱着,小声道:“阿翁送我来的。阿翁说爹从小就会爬树了。爹会的,我也要会。”
说着,她将笸箩递到萧玠面前,“送给阿耶。”
萧玠接过,笑道:“谢谢囡囡。”
“我听阿翁说,阿耶小时候咳嗽,爹就种了这棵树,每年都是他自己摘果子,配好方子,熬成膏给阿耶吃。”旭章走上前,小手牵起萧玠手指,“爹不在了,但还有太阳。那个方子的字太阳都能认下来了,以后太阳给阿耶熬枇杷膏。”
萧玠涩声道:“好。”
旭章小声说:“你要好好的呀。我好害怕。我怕你也不要我了。”
萧玠蹲下身,放下笸箩紧紧抱住她。他脸抵着旭章的脸,旭章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脸庞滑落了。
她听到阿耶的誓言:“囡囡放心,阿耶会好好活着,会活好长好长时间。阿耶绝不会抛下囡囡。枇杷树为证,你爹为鉴。”
旭章伸出胳膊抱住他的颈项,嗅着他颈边淡淡的降真香味。那味道和枇杷的清香气息,一起酝酿成家庭给旭章留下的嗅觉标记。她想尽一份孝心,去祖父墓前待一段时间,可她又害怕,怕一离开阿耶,阿耶也会像爹一样一股风似的离开了。她想和阿耶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但此时此刻,阿耶的声音给了她重如千钧的力量。她知道哪怕天崩地裂她的父亲也不会食言。
送走旭章后,萧玠的闲暇时间全部扑到秦寄身上。他空得太厉害了,他得用什么来填郑绥之死挖出的那块血淋淋的窟窿。他给秦寄安排课业,料理起居,桩桩件件都要过手。不可思议的是,对萧玠这种越界的管理,秦寄居然全盘接受了。
自冥婚一事之后,秦寄一直住在他的寝殿里。宫人难免往其他方面揣测,两个人也没有解释。这段时间萧玠看出来,秦寄读书全由性子。他四书五经一概未读,但兵书韬略却学得透彻,李太白的诗几乎全念过一遍。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个性,秦灼竟也没有纠正他。
秦寄道:“他少管我功课。”
萧玠看他的经籍课业多了,连叹气都省了:“没给你寻个伴读吗?”
找过。说到这里,秦寄像想起什么,冲他咧嘴一笑,神态狡黠,“被我几拳打跑。还有一个,断了他家的子孙根。”
他说这话盯着萧玠的眼睛,看似吊儿郎当,实则一瞬不瞬地警觉萧玠的细微反应。
秦寄枕着双手倚着椅背,“从此恶名远扬,神憎鬼厌,满朝都说若有一天我来当政,必是暴君。”
萧玠眉心蹙起,却问:“他们冒犯——羞辱你了?”
秦寄脸色变了。
萧玠道:“你不是不讲道理的孩子。能下此狠手,大抵受到侮辱。”
秦寄那点震动的神色飞快掀过去,“你猜错了。我是南秦的太子,没有人敢侮辱我。我乐得当这个暴君。”
“暴君先不讲,但大抵是个昏君。”萧玠拿过他的策论文章,翻给他看,“治国以经,你却把圣贤骂了个遍。”
“絮絮叨叨,好不厌烦。”秦寄道,“我们南秦治国靠神,不靠经。”
萧玠看着他的脸,很桀骜,也冷淡,但仍有一股不符年龄的疏离之意出现在他的少年脸庞上。萧玠知道,秦寄远走绝非意气用事的缘故,他又是为什么背离光明宗,连秦灼都讳莫如深。
不能逼问。
萧玠将他的功课放好,笑道:“总体来说写得不错。想吃什么,我使人去做。”
秦寄嘁声:“你们家的饭糙。”
萧玠道:“那给你开个小灶,好不好?”
他扭头向外唤瑞官,嘱咐:“以后叫小厨房每日都做些海鲜糕点,采买的钱从我的例银里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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